陈默在鸡叫之前醒了,天还黑着。干粮袋里剩下的那点东西被他捏碎了就着凉水咽下去。他坐在墙角,铁皮筒在口袋里硌着大腿,硬币和那本册子贴身放着。天亮前他再次走上干河床西段,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等到太阳升起,地面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水汽时,他已经越过了三块砖的位置。掀开金属板,沿着坡道下去,推开铁门,走过石室,下到竖井井底。
通道尽头那面土墙还保持着昨天他离开时的样子。金属环扣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反着暗光。他在墙前蹲下来,握住环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次性使出了全力。墙面内部传来一连串低沉的声响,像是一个被长期卡住的结构正在逐步释放。墙面上出现了一道竖直的缝隙,缝隙在扩大,整面土墙开始向侧面移动,滑入墙体一侧的隐蔽槽中,露出了后面一整片空间。
油灯的光线涌进去,照亮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口。阶梯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更窄,更陡,每一级的高度差不太均匀,像是被匆忙开凿的。他侧身走下第一级台阶,脚下踩到的石面没有晃动,台阶本身还算牢固。他越往下走,通道越宽,走了一阵之后台阶出现了转角,向右拐了个弯后继续向下。他数了一下级数,到这一步为止,他已经往下走了大约两级楼梯的高度。空气在变凉,但流动得还算通畅,有风从他下方往上涌,干燥的,带着他之前闻到过的那种深层的尘土气味。他又走了一段,台阶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站定之后,用手电筒的光照了一下周围,发现台阶末端通往一个更低矮的空间。他弯腰走进去,脚下踩到的是平整的石板。他往前走了几步,前方的空间逐渐开阔,等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类似于地下厅堂的地方,比他之前到过的任何一处都更加完整地保留了旧皇室时期的建造规范,墙壁抹平之后涂过一层均匀的石灰涂层,顶部的拱形结构坚固稳定。
他在厅堂的中央站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没能照到最远的两侧墙壁,但能看清脚下的地面和前方的布局。厅堂里没有堆放东西,只在正前方的位置有一张石台。石台不高,与他的膝盖齐平。他走过去,油灯的光落在石台上,他看到台面中央放着一只扁平的金属匣,匣盖闭合,表面无尘。他在石台前停住了,低头看着那只金属匣,然后再看了一遍石台的边缘,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布置。他伸手掀开匣盖,里面是一沓纸,纸张的质地厚实,边缘整齐。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看到的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清晰,墨水在纸面上显现出一种长时间的均匀沉淀。记录的开头写道:“1890年之后,原存放于Faster系统的材料被分批迁移。本记录旨在说明迁移完成后的存放位置。”
陈默站在石台前,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完了。他把那张纸放在石台上,拿起第二张纸展开,上面是一幅地图,画的是廷根市河段区域的地底结构,比之前看到的所有地图都更完整,通道、竖井、腔室的相对位置标注清楚。地图的右侧边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迁移后的存放点位于主通道北侧第三根横柱下方。”他放下地图,拿起第三张纸,纸上没有画图,只写了一句话:“最后一扇门不需要钥匙。它只需要推力。”
他把三张纸都看完了,把铁匣合上,但没有放回石台。他站在石台前,重新展开那张地图,核对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地图上标注的主通道北侧第三根横柱,应该就在这条通道的末端,穿过大厅的北墙,进入另一段通道,顺着通道走一段,在某个位置找到那根横柱。他沿着大厅北墙走了一圈,墙面有一道接缝,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扇高度与肩膀平齐、宽度略窄于普通门框的暗门,被石灰涂层和砖块封住了大部分表面。他伸手沿接缝摸了一圈,然后用肩抵住暗门的一侧用力向里推。暗门向内退了一小段距离,露出一道能够通过的缝隙。他侧身挤过那道缝隙,站在了门后另一侧的通道里。
通道的走向与地图上的标注一致,他沿着通道走了一阵,在通道一侧的墙壁上看到了一根粗大的石质横柱,像是一个巨大的支撑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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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部分,柱体从地面延伸到顶部,表面平整。他蹲下来,横柱根部的地面与周围有一点色差,像是曾经被翻动过之后又重新填平了。他用铲子沿着那道色差边缘挖了一下,土是松的,一挖就开了。他挖了大约半臂深,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是金属。他换了角度继续挖,顺着金属边缘扩大挖掘范围,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一只铁皮箱,方形的,不大,盖子上没有锁,只扣着一条铁质的搭扣。他拨开箱子表面的土,把搭扣向上提起,掀开了箱盖。里面放着一只细长的布包,布质厚实,被多层包裹着。陈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截短柄工具——一个铁质的扳手,握柄处缠着细绳,磨损的痕迹散布在扳手和握柄的表面,像是被经常使用。
他把扳手拿起来握在手里,在灯光下翻看了一下它的制造年份和保存状态——扳手整体完整,握柄处的细绳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握了很多次。他握住扳手,又看了一眼铁皮箱内部的底面,确认底下没有别的夹层。他收起扳手,把铁皮箱的盖子合上,把土回填到原来的位置拍平。他沿着通道回到大厅,穿过那扇暗门,走回石台前,把铁匣放回石台中央,然后沿着来路返回地面。当他从干河床的金属板下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头顶偏西了。
他沿着河岸走回牢房。傍晚的光线斜斜地打在窗洞上,铁栏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他在墙角坐下来,把那截扳手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翻看它很久,注意到握柄底端有一圈浅刻痕,像是某种识别标记,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到几个字母的轮廓,拼起来像是"FASTE...",末尾的字母被磨掉了。他把扳手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属于旧物的重量。他想起第三张纸上那句话——"最后一扇门不需要钥匙。它只需要推力。"——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扳手,不是推,是扳。那扇门可能生锈了、卡住了,需要用工具把它扳开。他知道自己离那里越走越近了,近到他已经触到了它的铰链和门框。他靠墙坐了一会儿,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