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者的队伍出发之后,外面反而安静下来了。马蹄声和人声沿着河岸方向远去,然后逐渐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最后连回响都听不见了。陈默坐在牢房里,把原主那本小册子翻到能辨认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他们每天往那栋房子后面运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是活的。"
他合上小册子,没有急着往下翻。他先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表壳生锈得厉害,绿锈从边缘蔓延到表壳中央,盖住了大半原本的铜色。他试着按了一下表冠,没有反应,像是机芯彻底锈死了。但表壳内侧那个"科尔"的刻字他认准了,笔画硬朗,深浅均匀,像是用专业工具刻的,不是随便划上去的。
他把怀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道划痕,不像是不小心刮到的,更像是有意划出来的——一道弧线,弯弯的,跟他书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科尔刻的。在旧怀表的背面刻了那个符号,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然后那件外套沉进了河里。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重新翻开小册子。泡水之后纸页黏在一起,他小心地一页一页分开,有些页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有些还能辨认出几个词。他翻到大约中部的位置,有一页泡得没那么厉害,字迹大体完整。科尔写的是:"五月十九日。我今天又去了那栋房子。地板上的脸闭着眼。我绕开了它,撬开西边的石板,下了梯子。下面有一间石室,正中有一块铁板,铁板边缘有符号。我没有掀开铁板。我在那间石室的南墙上摸到了一条裂缝,裂缝深处有风。明天我会带一根绳子过去。"
"五月二十日。我带了绳子。从裂缝钻过去是一条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块石头盖板,上面也有符号。我撬开了盖板,下面有台阶。往下走到底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门。我没有推开门。我在门缝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光。暗红色的,不是灯的光。"
"五月二十一日。我今天推开了那扇门。门里面是一间屋子,跟地面那间差不多大,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本书。书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条路,路尽头是一扇门。我翻了那本书的其他页码——"
这里缺了一页,像是被撕掉了。翻过去之后是五月二十二号的记录:"我找到那条路了。从桌子旁边那面墙翻过去,沿着一条矮通道走,出来是河对岸。我去看了河对岸的地形,跟通道里面看到的对得上。那些箱子应该也是走这条路。明天晚上我来看箱子运到什么地方。"
从这里的墨迹往后面几页又模糊了,陈默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下一段能辨认的文字。字迹比前面更乱,像是科尔在仓促状态下写的:"五月二十三日。我看到箱子了。他们在晚上天黑透之后开始搬运。一辆马车从磨坊后面绕过来,停在房子后门,卸下三个木箱子,每个大概齐膝高。他们没有进屋,把箱子堆在后门就走了。我在河对岸蹲着看。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箱子没了。地面上的箱子不见了。我绕回房子前面,推开门进去,地板上的脸——睁着眼。"
这一段的最后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陈默看着"睁着眼"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第九页画的那张睁着眼的照片,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科尔也看到了它睁眼。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墨水泡得太厉害,大部分都看不清了。翻到倒数几页的时候又出现了一段能辨认的文字,字迹比前面更细更轻,像是用笔尖贴着纸面快速写完的:"五月二十四日。她的东西——"后面接不上了。
陈默把"她的东西"三个字单独拿出来想了一下。科尔指的是玛丽的东西。他在这条河附近发现了玛丽的遗物,然后写了这句话。从五月二十日到五月二十四日,科尔从第一次下地底到发现玛丽的东西,间隔只有四天。
他合上小册子放回口袋,跟空白书贴着放。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是两个灰制服的靴子一起踩在地面上的那种混响。脚步声没有在他牢门前停下,但陈默听到他们在走廊尽头停了一小会儿,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词句,但语气平稳,不像是出了大事的那种紧。
他靠回墙上等着。过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一个人的。联络人站在他牢门前,风衣的下摆沾了一层灰和泥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那栋房子底下的通道找到了。"联络人说,"你说的那间石室,铁板,符号——都对得上。"
陈默等着他往下说。
"铁板已经打开了,底下有一个坑。"联络人的语气平缓,但比平时更慢,像是在选择措辞,"坑底有细沙和几块骨片。骨片已经送检了。"
"骨片。"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还有别的。"联络人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什么人交换意见,然后对陈默说:"铁板底下的沙子里有一个东西,被沙子埋了大部分,只露出来一角,跟你描述的那个符号也对得上。是一块金属牌子,旧皇室的官方标记,上面有序列编号。"
陈默靠在墙上没有动。旧皇室的官方标记,带有序列编号的铁牌,埋在铁板底下的沙子里,跟那根手指骨放在同一个位置。如果那块铁牌是旧皇室留下的标记,那说明这栋房子底下的结构并不是偶然形成的,它是一处有明确记录和编号的设施。值夜者的档案里应该有对应的记录。
"铁牌上的编号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F-07-03-19。"
联络人报出那个编号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陈默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等陈默对这个编号有什么反应。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但他把F-07-03-19这串字符放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有找到任何他能联系上的已知信息。那本《诡秘之主》里确实写过类似编号格式的皇家封印物记录,但F开头的那一组他没印象——也可能是他跳读的时候跳过去了。
"那块铁牌在坑底的位置,跟你从地面上看到的符号位置是一致的。"联络人说,"也就是说,地面那间屋子地板中央的那张脸,地底那块铁板的坑,还有这块铁牌,垂直于同一轴线。"
"一条竖直线。"
"对。从地面穿透到地下。"联络人停顿了一下,"你之前跟我说你看到了那张脸,但你连续去了三次之后它才出现明显变化。我告诉你一件事——值夜者在坑底发现的沙子不是自然沙。是海沙。廷根市不靠海。"
陈默坐在牢房里,把"海沙"这两个字放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廷根市在内陆,离最近的海岸有几百里。一盒海沙埋在铁板底下的坑里,跟一块旧皇室的铁牌和几块骨片放在一起——那是从海岸线外的源头被运进来的。
"那些沙子里还有东西。"联络人说,"坑底有一层沙,沙子底下有一块更小的石板。今天来不及撬了,明天会再下去一次。"
联络人说完这段话之后站了一会儿,像是等陈默开口。陈默没有开口。他能感觉到自己手里那本小册子和怀表的存在感,它们在口袋里跟空白书叠在一起,隔着布料压着他的大腿。
"你还需要什么?"联络人问。
"我想知道那块铁牌上的序列编号对应的位置——F-07-03-19这个编号在旧皇室的记录里有没有具体位置信息。"
联络人看了他几秒。"旧皇室的档案大部分存放在贝克兰德,廷根市这边只有副本。我需要查。明天给你答复。"
联络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铁门开合一下之后,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陈默坐在牢房里,把F-07-03-19背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编号重要,但它留在脑子里不走了,像是一个钩子挂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天黑之后他把那本小册子重新掏出来,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的位置。纸页的切口整齐,不像是自然破损,像是被人用刀片顺着书脊切下来的。那一页被撕掉的时候,前后页码之间的信息被切断了——五月二十一日那页写他推开了门看到了桌子上的书,下一页直接跳到五月二十二日他找到了那条路。中间那一页可能记录了他在那本书里看到的具体内容,也可能记录了他在那间屋子里做了别的什么。
他把小册子收好,把空白书翻开到第十九页。纸面上已经多了一幅画——是地图的轮廓。不完整,但能看出是廷根市河下游那一段的俯视图。河道,旧磨坊的位置,那栋房子的位置,河对岸的田埂和地窖的位置。地图的右下角画着一道弧线符号,旁边有一行小字:"F-07-03-19的源头。"
陈默看着这行字。空白书说F-07-03-19有一个源头,那个源头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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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根市,不在这栋房子底下,在某个更远的地方。他靠在墙上,把书合上放回口袋。小册子、怀表、空白书、铁牌上的编号,这几样东西在他的口袋里和膝盖上堆着。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一遍自己掌握了什么——原主沉在河里的外套和笔记、原主刻了符号的怀表、空白书给出的地图和那句提示。值夜者掌握的更多是物理层面的证据和地底那间石室本身,但他手上那块怀表和这本小册子,是原主在值夜者到达之前留在这条河里的东西。
他靠着墙闭上眼,手指按着口袋里的东西——小册子的纸角硌着他的指腹,怀表的金属边缘顶着他的掌心。窗外河面上传来的水声透过墙壁渗进来。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粒东西在安静地待着,囚犯途径的特性也在它旁边待着,两个活的东西在他胸膛里各自占据一块位置,中间隔着一条他没有看见但能感觉到的界限。
他睁开眼。明天值夜者会下到铁板底下撬开那层海沙查看下面的小石板,F-07-03-19的编号会被核查,那件外套和这本小册子还会继续在他口袋里。他靠在墙上坐着,火把在烧,火光把影子映在对面墙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火把光里格外清楚。
他攥了一下拳头,感觉到手掌的温度从掌心向指尖扩散,指甲缝里的黑色沉淀物在灯光底下泛着暗光。
他对着墙壁说了一句:"瓦伦。"
隔壁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
"值夜者今天去了那栋房子,打开了我之前去过的石室,撬开了那块铁板。"
瓦伦没有说话。
陈默接着说:"铁板底下有骨片、海沙,还有一块旧皇室的铁牌。牌子上有编号。F-07-03-19。"
瓦伦在隔壁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火把又烧掉了一截,光线微微暗了一些。然后他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跟平时的语气不太一样,像是那几个数字让他想起了什么。"F开头的编号。F意味着'地标性质的封印'。后面的数字是位置编码。07代表廷根市区域,03是河段编号,19是具体点位。"
陈默坐直了一点。"你知道这个编号?"
"我以前住的地方,墙上用铅笔写过同一组数字。在我住进来的前一个人手上留下的。"瓦伦的声音很轻,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是在说一件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我进来之前那里住过一个犯人。他在墙上写了这串数字,用铅笔,写得很浅,像是怕被看见。我住了两年之后才发现。"
陈默靠着墙坐了一会儿。"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他在同一面墙上还写了另一句话。那句话我擦掉了,但数字我一直留着。"瓦伦停顿了一下,"那句话写的是——'别找源头'。"
陈默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别找源头。他想起那张书页上写的"F-07-03-19的源头"。空白书告诉他有源头,而墙上那个前人留下的警告告诉他说别找。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像是有人先说"去那里",另一个人隔了一段时间补了一句"别去"。
"你觉得那个源头是什么?"陈默问。
墙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瓦伦说了一句:"廷根市建在一条河上。河底下有什么,没有人翻过。"
陈默把这句没有落点的话收进心里,没有继续追问。他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窗外河面上透进来的水声正在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入夜之后整条河都在缓慢地流动,把水底下的声音往岸上带。
他把空白书翻到第十八页又看了一眼,"她在水底没有闭眼"那句话还在。他看了那行字几遍,然后合上书的同一页,在它合拢之前,第十九页的右下角出现了一行新的字迹,像刚写上去的。字迹很细,像是把笔尖抵着纸面慢慢拉出来的,只有五个字:"明天第二层。"
陈默看了这行字几秒,把书放回口袋里。
天亮之前的时间还有一整段。他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顺序。值夜者明天去撬那块小石板,瓦伦提供的F-07-03-19对应信息需要核对,而他需要找到一条能够走到第二层盖板下面的路。
他闭上眼,让体内的那粒东西带着他慢慢沉下去,像船锚穿过水流轻轻落在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