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脚步声比平时密,灰制服来回走了好几趟,有一次是两个人一起经过,步子又快又急。陈默坐在牢房里,靠着墙,把这些声响一个一个收进耳朵里。值夜者的行动比他预计的更快,联络人汇报上去之后上面可能直接下令了,从天亮到现在才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外面已经有人在集合。
他站起来走到铁栏前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铁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比平时亮,像是有人在门外点了一盏大灯。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好几道墙,听不清词句,但节奏快,像是在分派人手。
他退回墙边坐下,把那本书掏出来。第十七页还是那幅河的画面,河中央那个光点比之前大了一圈,更亮了,像是一盏灯从河底浮上来了一些。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那粒光点的位置,感觉到纸面底下有微微的热度,像墨水在干透之前最后散出的余温。
瓦伦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更轻,像是贴着墙说的:"你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听到了。"
"他们要去那栋房子。"
"我知道。"
瓦伦停了一下。"你告诉他们的?"
"告诉他们一部分。"陈默说,"没有全部。"
墙壁那边安静了几秒。"你留了什么没告诉他们?"
"那本书。还有我最后一次下到河对岸看到的那个地窖。"
瓦伦没有再追问。陈默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瓦伦从躺着变成了坐起来。"你打算怎么办?"瓦伦问。
"在他们到之前,先去河边。"
瓦伦沉默了一会儿。"值夜者已经派人过去了。你现在出去,走大路的话会跟他们碰上。"
"不走大路。"陈默站起来,把书放回口袋,"你之前说那条路还在?从牢房底下通到外面那条旧排水渠?"
墙壁那边停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你敲地板的时候我听到了。你敲的节奏不像是在随意敲,像是在确认底下有没有空。"陈默走到铁栏前,回头看了一眼墙壁那侧,"那条路还能走吗?"
瓦伦过了好几秒才回话。"能走。但你要从你牢房地板的西北角撬开一块砖。那块砖是松的,底下是排水渠,沿着走到底能通到旧磨坊后面的田埂上。两年前值夜者封过一次,但封得不严。"
陈默蹲下来摸了一下地板西北角那块砖。边缘的缝隙比旁边的宽,指头能插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灰制服不在附近,走廊是空的。他用力把那块砖往上提了一下,它松动了,掀起来之后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缺口,有风从下面往上涌。
他把砖放在旁边,侧身钻进那个洞口。脚踩到实地之后他弯着腰往前走了几步,头顶的空间才逐渐开阔起来。排水渠比他想象的高一些,弯腰能走,不用爬。墙壁是石头砌的,潮湿,表面长了一层绿苔。他在黑暗里摸着墙壁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感觉到脚下的坡度在往上升,然后前方透进来一点点光。
他走到通道尽头,头顶有一块锈蚀的铁栅栏,上面压着干草和泥土。他用力往上顶了一下,铁栅栏松动了,泥土簌簌往下落。他又顶了一下,把栅栏推开一条缝,侧身钻出来。
外面是河岸边的田埂。旧磨坊的轮廓在他左手边大概一百米的地方,灰蒙蒙地立着。河面上泛着午后的白光,风吹着芦苇,细长的叶子彼此拍打发出沙沙声。他蹲在田埂上把铁栅栏拉回原位,抖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后沿着河岸往下游的方向走。
他没有直接去那栋房子。他要去河对岸那个出口的位置,比任何人先到那里。值夜者的人可能还在路上,或者已经到了旧磨坊那边,但他们不知道那个地窖的位置,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他知道。
他沿着河岸走到那处浅滩,踩着石头过了河。灌木丛的掩护还在,他拨开枝叶钻进去,沿着通道走到那个砖墙缺口处。钻进去之后,他先把地窖的每一个角落又看了一遍——跟他之前来的时候一样,角落里堆着碎砖和木头残片,地面上还留着他之前移开砖块时留下的痕迹。什么都没有被动过。
他蹲下来,把口袋里那本书掏出来翻开到第十七页。河面上那粒光点还在,亮着。他从地窖矮墙的缝隙望出去,看到河面上确实是平静的,波光粼粼,看不出水底下有任何异常。但他看着那幅画,画里那粒光点的位置在他看第二遍的时候微微偏移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缓移动。
他弯腰从缺口钻出去,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大概五十米。河水在他右侧流过,水面平静,偶尔有细小的漩涡。他走到一棵老柳树旁边,树干倾斜着探向河面,树根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他在柳树根旁边站定了,蹲下来往水面上看。
水很深,绿褐色的,看不清底部。但他盯着水面看了大概十几秒之后,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区域里,看到了一团微微发亮的东西——不大,像是沉在水底的一小片光。角度正好能让它从水面下面反射出来,白光中夹杂着一丝很浅的蓝。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的那粒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对水温或者水里的什么东西有反应。他摸索着往下探,手指在浑浊的水里触到了一样东西——软的,像是布料的触感。他轻轻捏了一下,布料底下有硬的东西,像是金属。
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个手臂探下去,摸索到那团东西的边缘,攥住一角往上提。那东西比他想的沉,水从布料里渗出来的时候把周围的河面搅浑了一大片。他把它拉到岸边的草丛里放下来,蹲在它旁边看。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衣料厚实,像是冬天穿的那种粗呢外套,被河水泡得发胀发沉。外套的口袋里鼓鼓的,像装着什么东西。他伸手摸进口袋,掏出来一样东西——一本小册子,皮面的,泡透了水,边缘已经卷曲发白。
他翻开那小册子。里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了大半,但有几页还能辨认。他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字被水洇过之后反而更清晰了,像墨水渗进了纸纤维里:"他们每天往那栋房子后面运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是活的。"落款是五月二十号,比玛丽写最后一封信的时间晚了两天。这不是玛丽的字迹——比玛丽的字更大更粗,笔画更硬,是另一个人的。
他在外套的其他口袋里继续翻。左边的侧袋里掏出一块怀表,表壳生了绿锈,指针已经不走了。表壳内侧刻着一个名字,字迹很小,他凑近看了好几遍才辨认出来——"科尔"。
他握着那块怀表蹲在河边,水从表壳缝隙里往下滴。
原主的东西。这件外套是科尔的。他穿着这身衣服,带走了那本小册子,来过这条河。然后他把外套和怀表留在了水里。
他翻开小册子。前面几页被泡得太厉害了,字迹已经完全晕开无法辨认。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有一页的墨水比其他的深,像是写的时候用力压着笔,字迹虽然也被水洇过但还能认:"五月二十日。他们还在运。我看见了。那些箱子进到地底之后就没有再出来。底下有一个更大的空间。"
陈默看着那个描述,跟自己在地底那间石室里看到的东西对上了。原主也下来过,也看见了那些箱子,也发现了地底不止一层。然后他翻了翻后面的页码,后面几页只有零散的几个词能看——"铁板""盖板""不要再写了""水"。
他合上小册子放进口袋,和空白书贴着放。他站起来看了河面一眼。水又恢复了平静,刚才被他搅浑的那一片已经重新沉淀下来,绿褐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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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手里的怀表,冰凉的。表壳内侧那个"科尔"的刻字在他指腹底下凸起着。原主穿着这件外套带着这本册子最后停在了这条河旁边,他的外套沉在河里,他的怀表沉在河里,他的身体被人发现之后移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水从外套上渗进土里,在他脚下洇开一圈深色的印迹。他低头看着那件泡透了的外套,把它翻了翻,看到衣领内侧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字——是洗衣妇的笔迹:"科尔先生,衣服补好了。明天来拿。"
他攥着那块怀表站起来。玛丽可能在这条河附近,也在这条河里。原主来到了这条河边。现在陈默也站在这里,他感觉到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合拢过来——旧皇室的符号、地底的铁板、那些箱子的运输路线,所有这些都在指向同一条河。
他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不像是值夜者的人——他们走得更整齐,更像是往旧磨坊方向去的另一队人。他把那件外套叠起来夹在腋下,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在一处芦苇丛后面蹲下来。水声在耳边响着,他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那本书,翻到第十八页。新的一页已经出现了——还是这条河,但视角是从河面下方往上看,能看到水面上的光被水波打散成一格一格的亮片。画面中央有一个深色的轮廓,像是人形的,安静地悬浮在水中。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字,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已经不剩多少墨了:
"她在水底没有闭眼。"
陈默合上书,蹲在芦苇丛后面没有动。水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气和潮湿的土腥味。他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渗出来的水在土面上洇开的痕迹,还有那块怀表在他手心里慢慢被体温焐热的触感。
玛丽在水底没有闭眼。她在看着。从水底往上看。跟他从水面往下看的时候,两个人隔着水的层次,中间只隔了一层表面波动的水光。
他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一个更深的灌木丛底下,用石块压住一角防止它被风吹走。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他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牢房里,把那块砖复原,让值夜者以为他一直在那里。他手里的小册子和怀表,是原主留在这条河里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他现在唯一还剩下的信息。值夜者会在旧磨坊那边找到他们能找到的东西,但这条河里的另一部分只能由他来看清楚。
他踩着石头过了河,沿着田埂走回排水渠的入口,把铁栅栏重新拉开,钻进去,放回去。他在黑暗中沿着来路走了十几分钟,摸到那块松动的砖,顶开来,爬回牢房,把砖扣回去,站起来。
火把还在烧,走廊里没有人经过。他坐下,把那本小册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到还能辨认的那一页。"他们每天往那栋房子后面运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是活的。"他靠着墙壁,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衣袋。
外面远处传来马蹄声和人声,往旧磨坊的方向去了。值夜者动了,比他想得更早。但他在他们之前已经拿到了原主留在这条河里的那本册子,还有那块刻着"科尔"的怀表。他知道值夜者到了那栋房子之后会发现什么——那条通往地底的通道,那间石室,那扇盖板。但他也知道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找不到这条河底下那件深色外套的原主人留下的纸页和这块表壳。
他把书翻到第十八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她在水底没有闭眼。"
他合上书放回口袋,把怀表放进另一个口袋里,贴着那粒深色药丸的位置放着。体温把表壳慢慢焐暖了,金属贴在布料上,不凉了。
隔壁瓦伦没有出声。但陈默知道他听见了排水渠那块砖被撬开又重新扣回去的声音,听见他裤腿上的水珠滴在石板地上细碎的声响。他只是没有问他。陈默也没有说。
天光从窗洞里斜进来,打在对面墙上,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