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雁所执手谕，乃是钦命赴鹿山长春观迎奉仙丹的圣谕。</p>
他初入宫二三日，便听说临淮豪右暗通城外乱寇，欲杀郡县守令以应反贼。</p>
门下有江湖客，素慕燕青池侠义之名，夜奔以密谋告临淮令。</p>
燕青池闻悉，故作不知。</p>
遣人市一奇草，借赏兰之名于太守府大宴宾客，遍邀临淮名士，伏多力之士于侧。</p>
一夕之间尽收城中乱党，斩首厅上。</p>
然乱寇已于郡治绪城外云集，围城而攻。</p>
燕青池传檄上京求援，而后披甲上城，手挽长枪携众固守一旬。</p>
城中粮草不日将尽，危在旦夕。</p>
朝议时，议者欲调绪城近县府兵驰援，又恐别贼乘虚。</p>
僵持不下之际，有老臣怀怒振袂，埋怨道：“若非安平王去岁在泰伦闹得狠了，如今这些地方豪强退则剜肉，进必奋勇，勾结匪寇意图颠覆，想我南旻几时落得这般腹背受敌的狼狈境地！”</p>
宣政殿内霎时静寂，落针可闻。</p>
人皆相视以目。</p>
须臾，苏问世徽容且肃，朗声奏道：“夏太宰所言有理……去岁，是臣于泰伦镇乱时手软，未能杀一儆百，而纵宵小之辈心怀侥幸肆行非度，今请率骑北赴绪城解围，翦除逆党以静乱源！”</p>
当初苏问世曾受命于金谷道剿匪。</p>
贼匪据山营寨，不过乌合草寇耳，何堪一击。</p>
此番寇乱，乱民之外多有豪族以部曲暗附，或为坚甲厉兵，或为画策设谋，招聚流人，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p>
二月间已蔚然成势。</p>
贼众推淮西流人翟如庆为盟主，遂出山林，进寇临淮。</p>
接连陷地没城，所过皆焚掠，旦夕乐土成墟。</p>
逆寇连拔兴淮、坜城、庞县三城，围攻绪城半月，破城在即，士气弥锐。</p>
苏问世请率王师北救绪城之围，帝允之。</p>
翌日，安平王即率二百云扬卫并胥山驻军六百骑驰援绪城。</p>
此去临淮……击贼溃众，斩寇主翟如庆首传于上京，收复三城失地，安抚流离百姓已是后话。</p>
天禄八年，文皇后妊子娩难，福宁太子寿止半日而夭。</p>
后哀思伤神，垂泪终日，未出月亦崩。</p>
旬日连丧幼子爱妻，皇帝泣涕不能朝，卧榻哀思妻儿逾月，形容日槁，医者往视不绝，皆垂首无措。</p>
时太傅谢石当朝主政，入献益寿仙方于上，谓可解忧延年。</p>
帝心伤逝，哀恸浑不欲生，时无心服食丹药以求永年。</p>
谢太傅睹之默然，退引游方道士孙隗为帝炼丹。</p>
丹成，又献。</p>
太傅苦劝再三，帝遂服丹二日，病气辄消。</p>
百官进贺，山呼万岁。</p>
已而帝龙体复康，因褒太傅进丹之功，厚赏炼丹道士孙隗，封泰康灵妙真人，钦修道场于鹿山，题曰“长春观”。</p>
及今，帝每旬仍须服丹二丸颐养圣体。</p>
因丹方所列多珍稀，炼制之法繁复，半月能得三丸已是不易。</p>
是以每逢初一、十五，帝常遣心膂之臣往赴鹿山长春观取丹。</p>
前有长子晋王诸涚前驱效劳，后有安平王苏问世宠信深厚，不分寒暑循时出城取丹。</p>
今安平王出镇临淮，而月半又至，内侍婉转询帝：“十五又至，安平王辞京破贼，不知……陛下欲将迎取仙药的差事更授何人呐？”</p>
听问，帝沉思举首。</p>
恰见刘雁随九皇子同至殿中请安。</p>
刘雁侍随诸澄身侧，深衣长冠，形质颀秀，非复髫龄稚子，行步生风，颇类劲士。</p>
帝因思其为刘妃之兄子，及冠后愈添持重，今若委以钦任，则益见宠信于戚党。</p>
遂授手谕，遣其入长春观谒孙真人迎奉仙丹。</p>
其时，刘雁与友期月半于城东蹋鞠。</p>
九皇子素居禁中，行止多拘束，甚少观人蹋鞠为戏。</p>
闻之，亦欣然乐往。</p>
刘雁自矜门阀，事帝貌恭心倨。</p>
既承谕，又不甘轻弃友诺。</p>
因思往返鹿山一趟不甚辛劳，却极费时，不如寻人代己奔走，行事谨慎些必能糊弄过那姓孙的牛鼻老道。</p>
彼时，仙丹迎回，蹋鞠亦得尽兴，岂不两全其美！</p>
是以月半之日，刘雁一早携九皇子诸澄出宫，正待回府寻个可靠的部曲替自己去趟鹿山，迎面遇上齐彯。</p>
看他刀子锻得不错，刘雁心目怡悦。</p>
不觉抬头瞟了眼垂首静立的人，偶然一念涉想——就是他了。</p>
齐彯愣愣接过手谕，就见刘雁背过身去，边走边嘱：“回去换身衣裳，带几个人替我去趟鹿山，找长春观里的老道士讨取陛下的丹药……”</p>
他顿步回首，正颜厉色告诫道：“仔细些，设法替我蒙混过去，回头进献仙丹得了赏赐都是你的……”</p>
“是。”</p>
齐彯依言换了前日宫里赐下的锦袍，将手谕贴身藏好，半个时辰后步出府门，便见门前候着辆青盖安车。</p>
马车边上围着几个常扈从刘雁出入的灰衣部曲，单人独骑，背负弓矢。</p>
见齐彯出来，那驾车的车夫跳下车，招呼道：“齐郎君请——”</p>
齐彯轻轻点头回应，撩起袍裾登上车，撩帘进内。</p>
才坐稳，隔帘又听车夫道：“此去长春观不过两个时辰，还请郎君早做打算，想好见了孙真人如何应对，切勿露怯，误了公子的嘱托。”</p>
话音未落，只听帘外一声清脆鞭响，而后车身震荡前行。</p>
齐彯心中亦有隐忧。</p>
旁人奉了皇命，莫不亲力亲为以示忠诚之心，怎么到了刘雁竟、竟胆敢将皇帝的钦命旁托？</p>
他百思不解，遂将怀中那封圣笔亲书的手谕抽出，就着车内微光细看。</p>
“钦令中书令刘鸿之弟刘雁，代朕迎奉仙家灵药清华丹三丸，泰康灵妙真人见谕即付！”</p>
纸上数十言一挥而就，磅礴遒劲。</p>
乐安相伴一载有余，以齐彯的眼力不难看出，其于顿挫间隐现的牧尘子的书道遗风。</p>
鼻腔霎时为之胀酸。</p>
不由忆起昔日欢时短暂，心下益添惆怅。</p>
胡思乱想间，行进中颠簸不已的马车蓦地停住，外间传来车夫吁喝勒马之声。</p>
齐彯回神，挑起一侧窗幔。</p>
试看仙山迢递，雾隐楼阁，端的是天人胜处。</p>
山门外翘首久候的小道僮远远瞧见车马上山，头也不回飞奔入内通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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