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观内，灵官殿上，绯袍老道沃盥上香。</p>
门外，一小道僮红着脸跑来。</p>
吃力跨进及膝的门槛，欢喜道：“观主——来了，来了……人过来了！”</p>
老道头覆巾冠，身披绯红法衣，外罩罗绣云纹羽缎仙氅，脚踏朱履，颏须鬑鬑。</p>
“观主今日已三敬降香，这天使可算是请来了！”</p>
敬香毕，老道转身笼袖，绿衣小道士嬉笑上前搀扶。</p>
“光实……”</p>
绿衣道士转动眼珠，滴溜溜在老道身上滚了两圈。</p>
察言观色后敛起笑意，退步稽首，道：“观主。”</p>
老道款步走向殿门，浊目虚眺远山，“前日我于三清殿前，听信士闲谈，道是临淮乱寇围城，安平王亲率王师击寇……”</p>
“那、那今日来取丹药的岂非……”绿衣道士两眼睖瞪，小声咕哝道，“今日上山的不是那位瘟王，又会是哪位贵人呢？”</p>
老道侧首沉思片刻，拈须摇头，“光实，你速速代我前去山门外迎客。”</p>
“遵命。”</p>
绿衣道士躬身一揖，转头携那道僮同出灵官殿，径去山门迎候。</p>
一炷香后，齐彯跨过山门，从夹道往山上观宇走去。</p>
半道，仰面遇上观主遣来相迎的道士光实。</p>
“贫道稽首！”</p>
光实匆匆瞥了眼来客，眉心不觉夹起，心道：“这人好生面生，往日我随观主进宫，似乎从未见过……”</p>
“仙师有礼。”</p>
齐彯拱手还礼，“在下齐彯，随中书令之弟刘二公子入观迎取仙药。”</p>
“刘二公子……这、这……怎的不见公子同行？”</p>
听齐彯提到刘二公子，绿衣道士随即偷眼朝往下方山道张望，纳罕问道。</p>
“呃、公子……”齐彯结舌掩袖，机变杜撰，“公子他偶感风寒，晨起便觉头痛欲裂，实在行不得山路，现于山门前休憩，遂命在下入观拜谒孙真人，求取仙药。”</p>
“哦，原是如此……观主已于灵官殿里待客多时，客人请随贫道同往一晤。”</p>
见他不再追问刘雁下落，齐彯勉强松了口气，战战兢兢随他见过观主孙隗。</p>
早年，老道腿脚灵便，也曾入宫伴驾过几遭，在御前见过不少王公卿贵。</p>
彼时刘妃方诞皇子，圣眷正浓。</p>
每逢思亲之时，皇帝常召其亡兄之幼子入宫伴宴，听其家人团聚。</p>
孙隗奉命于绮春阁炼丹，有缘见过这位二公子几面，自也清楚，这位公卿之后贵不可言，却也目无下尘，少小年纪便敢依仗家世同安平王斗法，可见不是个好相与的。</p>
听齐彯道他因头痛歇在了山门外，孙隗顿时也觉心口松畅不少，嘴上却少不得关切几句。</p>
先试探问道：“公子抱恙在身，可需延医视疾？贫道老眼昏花……却也略懂药理，亦能诊脉，若蒙不弃可替二公子瞧上一瞧。”</p>
被齐彯婉转推举后，他又问：“实不相瞒，贫道的丹室里收藏有驱邪祛风的丸药，阁下不妨拿上几丸，回去与二公子镇痛。”</p>
齐彯再三推辞，老道方才刹住殷情，转身重新沃灌上香，口念：“福生……无量……”</p>
转身从供台中央取过一只锦盒，当着齐彯的面打开。</p>
但见里头密密匝匝排了三只玉函，揭开函封，里头各自静卧一丸鲜红如沁血的丹药，约略鸟卵大小。</p>
“这便是御用的清华丹了……劳烦小友替贫道转奉钦使，祈愿吾皇福寿康宁，葆命永年……福生无量！”</p>
孙隗亲捧贮丹锦盒相送，至于山径方止。</p>
齐彯自奉丹下山，引车还归帝里。</p>
来时密布的层云此时已酝酿出雪霰，噼里啪啦砸上车盖，顶风行路愈发萧瑟。</p>
途经松岗，白雪飞絮一般洋洋洒落。</p>
顷刻间，刺目的皑雪罗网似的笼罩了天地间踽踽觅归的行人。</p>
值此雪虐风饕之际，踏上归途的一行人竟遇流寇劫道。</p>
凝雨载途，顶覆素雪的马车徐行在松林间道上，忽从斜次里纵出二十余骑，皆是蓬首执刃的丁强。</p>
随行部曲团护车旁，力战不效。</p>
一盏茶后，拼杀声止。</p>
久不闻外间传呼，齐彯心下已觉不妙，迟疑着拨开帘幔，便有长刃送至颈侧。</p>
“狗官——我家兄长割肉置酒，请你过去耍哩！”</p>
车前御者已换作一黑脸汉子，疏眉朗目，声洪如钟，已然是将车中人误认作了都中簪缨达官。</p>
齐彯垂眼看向抵在咽喉处的凉刃，刀身残血似乎还有余热，浓烈的血腥气充斥鼻间。</p>
“好汉误、会……”他强作镇定，出言提醒。</p>
话还未说出口，齐彯眼前忽的一黑，竟已结结实实挨了记手刀昏死过去。</p>
再醒来，他肩颈酸胀，头也晕沉沉的，脚下软得像是踏在云端——手脚被人拿绳结实绑缚，蜷身卧在地上。</p>
齐彯静默睁眼，很快适应了周遭昏暗。</p>
才一抬头，就被不远处矮几上油灯的火光晃得眼前一片橘红，不得不转脸避让。</p>
“醒觉啦……”</p>
不大的动静，却是惊动了伏案琢玉的披发汉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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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阔掌托持一块小儿拳头大小的黄地玉石，正持解玉刀仔细雕琢，锋刃所至，玉屑窸窸窣窣地从指缝里跌落。</p>
他全神贯注地琢玉，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p>
“我不是官……”</p>
齐彯张口，想把昏睡前未完的话说出。</p>
久睡后，他嗓子哑得厉害，开口先把自己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便觉身下的地面猛地颠簸几下，耳边隐约听得细碎的水浪声。</p>
这是……在水上！</p>
齐彯思绪一瞬清明，飞快忖度起，上京附近水域里……哪处堪驾客船？</p>
上京里有镜湖，可镜湖水绕雨晴烟晚，览客终日不绝……这伙贼匪没道理掳了人还往人堆里招摇。</p>
难道……</p>
此刻还在城外？</p>
这时，数声渔樵唱晚随冷风灌入周中，无疑印证了猜测。</p>
齐彯慌乱打量着周遭，目光被灯下摆放的物什吸引。</p>
御笔亲书的手谕、长春观孙真人炼制的清华丹……就连他藏在身上防备不测的凫眠也被人搜了出来，整齐排列在琢玉男子的手边。</p>
“别找啦，你的那些同伴都死绝了。”</p>
“你是谁？”齐彯打了个冷颤，扭动身子试着挣扎。</p>
“为何要抓我？我真不是你们要抓的官。”</p>
“不是官？”汉子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淡然道，“那也不要紧，有你……还有你身上这些信物，明日便有劳尊驾领我与弟兄们入上京。”</p>
“上京……你们拿了手谕，天黑前便能混入城中，为何、为何……”</p>
“为何留你性命？”汉子胸腔震动，嗤笑数声。</p>
而后遽然脸色瞬变，狠戾道：“因为……你是刘家的走狗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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