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大主教,真的不用派人监视他吗?”面相慈祥的神使语速缓慢,明明已是满头白发,可他说话的气息依旧稳健。
拉斐尔微笑回答:“不用,我的朋友们,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那名神使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心:“恕我直言,拉斐尔大主教,根据刚才在奥菲德阁下身体上采集的数据,那束异常魔力的释放者是他的可能性高达89.65%。并根据刚才的表现,几乎可以肯定他对我们说了谎,而他对神教会的忠诚度也将做出相应调整,由原先的98.53%下调至43.67%,这一变化的原因很可能与他在深渊的经历有关……”
“1-4385,”拉斐尔喊出了神使的编号,“我说过,不用。你们计算出的结果与我相同,不用再重复。”
听到自己编号后,那名神使立刻噤声,不再争辩,悄无声息隐入了教堂的阴影之中。
此刻圆月正好悬于最高空,拉斐尔大主教抬头望向教堂高耸的穹顶,洁白的月光透过彩窗,将五彩斑斓的图案映照于中殿之中,整座教堂一时变得神圣无比,宛若凡人不可踏足的圣地。
拉斐尔走下神台,走进教堂北侧的耳堂,脚步声清晰回荡,直到走至耳堂的尽头,他才停下脚步。
耳堂的尽头有一座高起的石坛,在周围烛台的照耀下,石坛上方的物件清晰可见。
那是一只由透明玻璃制成的方形盒子,盒子的中央摆放着一样死物——
一颗血液干涸、不再跳动的心脏。
而心脏的斜上方,直直插着一把锋利的银制匕首。
时隔十六年,这颗心脏已然没有腐化的迹象,而这把匕首也保持着当初刺入时的模样。
在火光的照耀下,匕首刀身上的字母清晰可见:
A.S.P.
没错,当年【magia】的行刑官,正是方才离去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本人。
拉斐尔静静注视着这项被神教会视作圣物的罪行,眼神悠长而深邃。
“柯西少爷,你还在这里,对吧?”伫立于耳堂尽头的大主教忽然发问。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房间中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布朗·柯西,那名来自西泊城的贵族,胆怯却又情绪激动地走了出来:“万愈神在上……万愈神在上!我今日竟能有此殊荣,旁观您与盛世英雄一起用餐,真是、真是……死而无憾!”
拉斐尔缓缓转过身,声音慈祥而具有感染力:“上前来,布朗·柯西,西泊城中最虔诚的信徒。”
柯西少爷满脸通红,呼吸深重,直到现在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3月18日下午,他盛情招待了刚入驻坎丝蒂村的神使,便收到了来自圣城教堂的邀请,说大名鼎鼎的拉斐尔大主教欣赏他的虔诚和才华,迫不及待想与这位信徒见上一面。
柯西少爷对此没有丝毫怀疑,圣城甚至专门派遣了马车来接送他,可当他抵达神教堂时,却被告知拉斐尔大主教将要接待一名非常重要的客人。
他本来还有些不满,但当他看见那名重要的客人竟是盛世英雄奥菲德……
而且坎丝蒂村的光束根本不是桦伽兰准备的表演,而是盛世英雄创造的奇迹!
既信奉万愈神又崇拜盛世英雄的柯西少爷简直找不出生命中比今晚还要幸运的时刻。
听到拉斐尔对他的夸赞,柯西少爷双眼激动得都要放出光:“所、所以,您想见我的原因是……”
拉斐尔轻笑,迈步走上前,将自己宽大的手掌压在面前年轻人的肩膀上:“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相信在万愈神的注视下,你一定不会说谎。”
柯西少爷此刻兴奋得有些精神失常,他面对着比自己高出半个身子的拉斐尔发誓:“我、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拉斐尔主教,我绝不会说谎!”
拉斐尔很满意,用大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很好,布朗·柯西,非常好。”
“那么第一个问题,3月17日的夜晚8点,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柯西少爷不假思索:“那时我在坎丝蒂村,在一家附魔科学铺子中购买隐身斗篷。”
“那之后呢?你将三十五枚银币交给售货员时,你看见了什么?”
柯西少爷更加激动:“一束光!一束足以照彻黑夜的、金色的光!”
“很好,第三个问题,你知道那束光是从哪出现的吗?”
柯西少爷陷入了回忆,不过他很快想起:“那方向……是集市中最大的帐篷……是招生会场的帐篷!”
“非常好,非常好,”拉斐尔将面前的年轻人抱进自己宽广的胸膛中,仿佛对方是自己血浓于水的骨肉,“最后一个问题……”
柯西少爷仰首以待。
“你有在坎丝蒂村,见过奥菲德阁下吗?”
“没有,大主教,我没见过。”柯西少爷回答得相当笃定。
盛世英雄奥菲德的样貌如此出众,性格高傲张扬,要是见过他一定会留下印象,所以他很确信,在那趟奇迹般的旅途中,他绝对没有见过类似的人。
这一次,拉斐尔将柯西少爷紧紧抱在怀中,很久没有说话。
心中极致的兴奋和激动渐渐平息,柯西少爷意识到了问题:“大、大主教,您问我这些问题是……”
“恭喜你!我的孩子!”拉斐尔雄厚的声音打断了柯西少爷的思绪。
“什、什么?”柯西少爷被吓了一跳。
只见拉斐尔大主教面具之下的半张脸露出几分喜悦的笑容:“不要惊讶,不用害怕,布朗·柯西,你通过了祂对你的考验,从今日起,你将成为一名光荣的神使!”
话音落下,柯西少爷张大了嘴,两行泪水从脸颊边流下:“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您、您说的是真的?”
拉斐尔继续安抚着他的后背:“是的,我的孩子,你没有在做梦。”
柯西少爷泪流满面,双手合十,跪倒在拉斐尔面前:“赞美万愈神,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是您赐予了我生命,让我重新回到我父母身边,而现在您竟要赐予我第三次新生!”
面相慈祥的神使从阴影中走出,将匍匐于地面的年轻人轻轻扶起:“不用害怕,不用思考,很快的……”
神使和蔼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在轻柔的安抚之中,柯西少爷留着泪水,陷入了沉睡……
他再也没有醒来。
冰冷的尸体重重跌于地面,面相慈祥的老者不见踪影,此刻站立着的是身穿神袍的神使柯西。
拉斐尔向他张开双手:“欢迎你的加入,神使柯西,编号3-8906,恭喜你完成了‘蜕变’。”
神使柯西当即露出与真正柯西同样喜悦的笑容,甚至也流出了泪水,他伸出左手,在右胸前郑重点了三下:
“一切……都为了祂的再临。”
***
丝菲亚圣城,盛世英雄奥菲德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而此刻,她的子民们并不知晓这位英雄的回归,沉浸在深夜的安眠中。
夜晚的雾气很重,为整座城市笼上了朦胧的色调,阿特拉斯独自行走在其中的一条人行道上,步履有些过分稳重。
他将兜帽压得极低,不敢放松警惕,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无法确认自己身后是否有神使在监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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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圣水,又是浓汤,又是镯子。
他无法分辨哪些东西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又将自己的数据剖析到什么地步。
——他不害怕拉斐尔知道自己想要弑神的秘密,而是害怕对方什么都知道,但没让他发现。
对手处于完全未知的状态,这才是最可怕的。
在无人的夜色中,盛世英雄开始冷静分析。
圣水的用途很单纯,它虽看似与普通的水没有区别,但接触后阿特拉斯就发现了不对。
它用极低的温度短暂麻痹痛觉,藏在圣水中的透明细针刺破了指尖,凭借水的流动将血液带走,再依靠后续水流中的某种药剂修复伤口。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神使们会从他的血液中检测出大量魔力,从而被误导,认为光束正是源于盛世英雄的魔力失控。
至于他体内大量魔力的来源……
是那晚在老树屋的地下室,阿特拉斯要求奥瑞恩,向自己体内输入大量魔力。
小笨蛋不知道他的师父为什么要自己这样做,还以为是他想不开要轻生,又稀里哗啦哭了半天……光是回想就又开始头疼。
至于这对镯子,阿特拉斯更愿称其为镣铐,是目的性最明显的东西,神教会要限制他的魔力,说明他已经充分引起了怀疑。
魔力被限制对阿特拉斯来说并不是问题,就算自己成了无魔者,他也有千百种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让他真正担心的是,在离开教堂前拉斐尔给他的那句忠告,给这对镯子施加屏蔽魔法的前提,是他的魔力没被限制,他一个人是无法实现的……
也就是说,拉斐尔默认,他身边一定存在着其他人。
一个与自己关系亲密、值得信赖,可以告知对方他所处的困境,乃至神教会的真实面目的对象。
不过他目前倾向于神教会还没能发现奥瑞恩的存在,因为在丝菲亚圣城,值得他信赖的人不止奥瑞恩一个。
最后是那碗浓汤……阿特拉斯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难喝之外,他没有发现那碗汤的任何异样,但要说那只是一碗普通的汤,阿特拉斯是绝对不信的。
他目前的猜测是,拉斐尔利用汤的味道掩盖了某种东西,为了骗他将这样东西植入体内……
可现在已经晚了,距离他喝完汤已经过去太久,自己的魔力又被限制,没有治愈魔法,他无法对自己开膛破肚。
阿特拉斯在无人的街道上发出一声叹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静静观察。
好在目前为止,那碗汤没给他带来身体上的不适。
离开圣城东部的神教区,阿特拉斯悄无声息地穿越王国主道,巧妙躲开了所有夜间巡逻的队伍,于夜色正浓时分抵达了圣城的西区。
这里距离桦伽兰不远,一排排优雅别致的独栋别墅静静立于夜色中,这里的房屋大多居住的是在圣城有体面工作的上层人士,或被当作某些贵族的临时居所。
总而言之,这里不会是像坎丝蒂那样落后乡村的人士初来乍到就能负担得起的地方。
但凡事都有例外,今天……不,是昨天上午,一位叫做瑞·辛格的年轻人,声称自己正是来自坎丝蒂村,并要求购买西区的一栋别墅……甚至是装修好的、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商品房。
负责西区房产的代理人以为这年轻人是来闹事的,当即请出保安要将他赶出去。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壮保安的手根本就没碰到那年轻人,他就先一步跌倒在地,身上背包的搭扣自动断开,里面金灿灿圆滚滚的金币散了一地……
还有那张能闪瞎所有人眼睛的桦伽兰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