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917年3月31日,深夜,丝菲亚圣城。
原本只在周末才对民众开放的神教堂大门此刻轰然大开,皎洁的月光洒进,将教堂内雪白的瓷砖地板照得恍如白昼。
神教堂内灯火通明,一束束熊熊燃烧的火炬排列于廊顶,照亮了前厅隆起的圆形穹顶。
门外,三名身着金边白色神袍的神使将一名披着斗篷的男子夹在中间,四人没有任何接触,却隐隐有些胁迫的意味。
三名神使带着男子走进教堂,身后巨大的大理石大门随之缓缓合拢,深夜教堂外鲜有人迹,无人会知晓里面即将上演什么。
与他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出入,丝菲亚圣城的神教堂依旧雄伟,前厅的穹顶在火炬的照耀下显现出神秘的古铜色,壁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前厅与中殿的分界处设有洗礼池,清澈的圣水在汩汩向外喷涌。
在神使们的要求下,男子礼节性地在洗礼池进行了净手仪式,冰冷刺骨的圣水流过指节,冻得他双手僵硬,血液的流动仿佛被凝滞。
“这圣水……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他向同行的三名神使发问。
面相慈祥的年长神使回答:“圣水与十六年前的并无不同,阁下,您只是太久没回来了,在外沾染了污秽,才会让您感到不适。”
对此,男子只是微笑点头,仿佛在感激圣水替他洗涤了本就不存在的污秽。
又是一扇大理石拱门被打开,在三名神使的带领下,男子踏进了教堂的中殿。
相比前厅,中殿要更加开阔雄伟,它被分为整整三层,一层摆满了供信徒祷告的木制长椅,二层是视野开阔的石廊,三层装有精美绝伦的彩窗,每层之间都设有照明用的火炬和烛台。
作为华莪第一座神教堂,它已经有足足917年的历史,但如今看上去并没有它应有的历史沉重感,墙面、地面,甚至照明用的蜡烛和火炬,都像是刚用没多久。
没有多少人会去怀疑这一点,因为虔诚的信徒们会赞美:这是神使们辛勤劳作的结果!万愈神屹立不朽!
三名神使的脚步声清晰回荡在中殿中,光听声音大概会以为此刻教堂内只有他们四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一楼中殿的两侧、后方的楼梯、二楼的石廊,以及前方高起的圣坛、两侧的耳堂,都站满了身穿神袍的神使。
他们一言不发,与冰冷的雕塑毫无区别。
为首的神使格外高大,比正常人要高出整整半截身子,头顶带着一顶金边白色礼冠,远远看过去,他的身影如同一座雪山的最高峰。
男子被神使带至圣坛下方,将金属牌交还后,高大神使向前迈出半步,巨大的身影将他笼罩。
紧接着,没有吸气,更没有任何征兆:
“欢迎世间唯一的盛世英雄,深渊的终结者,奥菲德·丝菲亚·彭铎阁下,荣归故里!”
声音响亮如洪钟,在旷阔的中殿中久久回荡,教堂内所有神使从神袍中伸出双手,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为男子送上喝彩。
这让阿特拉斯感到毛骨悚然。
每个神使的样貌、身材、年龄、性别都不尽相同,鼓掌的频率响度也不一样,与活生生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的仿生能力还在进化……?
他揭下头顶的兜帽,叉腰昂首询问,模样没有丝毫胆怯,展现出一副英雄特有的高傲气质:“所以,拉斐尔大主教,你急着召我回来的原因是?”
他面前这位高大的神使正是神教会的大主教,拉斐尔。
与其余神使不同,拉斐尔大主教不仅身高过人,身上的神袍几乎要白到发出金光,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张仅遮住上半张脸的金属面具。
这张面具自从阿特拉斯认识拉斐尔那天起,就没见他摘下来过。
面具的形状诡异,既像某种鸟类又像两只摊开的手掌,仿佛随时都能在他的脸上抓出伤口,十分具有威慑力。
他不清楚这面具背后有什么含义,也不想知道,在阿特拉斯看来,它就是一块毫无艺术感的废铁,与大主教本人一样。
面对盛世英雄的提问,大主教没有回答,而是侧过他高大的身躯,向阿特拉斯展示了他身后的东西。
视线触碰的一瞬间,阿特拉斯警惕地眯起双眼。
圣坛,一个在神教会信徒眼中无比神圣的地方,此刻竟摆放着一张奢靡浮夸的聚餐长桌。
长桌的两端各有一张餐椅,右端桌面的银器中,盛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
阿特拉斯捉摸不透拉斐尔的意图:“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为盛世英雄准备的接风礼,希望您会喜欢。”拉斐尔礼貌解释道,自己向长桌的左端走去。
坐下前,大主教伸手一挥,示意教堂内的所有神使全部退下。
井然有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中殿和圣坛很快只剩下了阿特拉斯和拉斐尔二人。
但阿特拉斯清楚,那些神使不会真正离开,他们的眼睛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监视。
他虽心有忐忑,但还是按照对方的指引,坐在了聚餐长桌的右端。
那碗浓汤静静摆放于阿特拉斯面前,色泽黄绿,中间点缀着他不喜欢的莳萝,闻不出任何气味。
他抬眼狐疑地看向长桌对面的拉斐尔。
对方笑容慈祥,看出他在顾虑什么:“不用担心,只是简单的时蔬浓汤……没有额外的东西。”
阿特拉斯当然不信:“跨越一整个华莪喊我回来,就为了请我在你的教堂里喝一碗汤?拉斐尔,你知道的,我向来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空壳。”
拉斐尔笑容依旧,他悠闲地换了个坐姿,十指交叉在餐桌上支起,显得整个人一下子高大许多:“你果然没变,奥菲德。”
拉斐尔的语气忽然亲近许多:“先喝完它,我会说明我的意图。”
阿特拉斯低头看着那碗浓汤,两半莳萝叶如同毒蛇的双眼,使整碗汤透露着不详的气息。
他需要喝下这碗汤,因为表面上,他与拉斐尔以及神教会的关系没有破灭,小心谨慎只会引来对方的怀疑。
他拿起一旁银制的勺子,在拉斐尔的注视下一点点喝完了它。
直到银碗见底,拉斐尔的笑容更加灿烂:“味道如何?”
“难喝。”阿特拉斯直言不讳。
比他家奥瑞恩做的差远了。
拉斐尔并不生气,也没透露任何情绪:“是吗,看来我的厨艺还要需要精进。”
“……”阿特拉斯有点想吐。
“说吧,你召我回来有什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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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阿特拉斯看似悠闲地用银勺敲击着银碗,实则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注意力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体上——他不相信那只是一碗单纯的蔬菜浓汤。
“那我就直说了,”大主教拉斐尔从餐椅上站直身体,让自己显得格外高大,阴影几乎要从聚餐长桌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祂……想让你,在丝菲亚圣城停留一段时间。”
阿特拉斯敲击银碗的声音骤然停止,刚喝下的浓汤似乎在蚕食他的胃部,他目光转动:“……祂?”
思绪飞快运转,阿特拉斯回想着那晚自己的行动是否出现疏忽,天上的那只眼睛是否有发现真相,还是单纯地被他的那句“直接关系”所欺骗。
“原因是希望您的身体健康得到保障。”拉斐尔解释道。
阿特拉斯当然不会相信这拙劣的借口,但他无法当着拉斐尔的面拒绝来自万愈神的要求:“可以是可以,可祂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关心起我的健康?就因为那束光?”
“没错,”拉斐尔缓慢走至长桌边缘,“祂知道那束光是什么,来自哪里。”
阿特拉斯努力表现得不那么紧绷。
大主教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教堂中的所有火炬似乎都在随着他的步伐晃动,诡异至极:“这背后的原因很可能是长期接触深渊带来的后遗症,导致体内魔力失控。神教会有相应的治疗手段,还希望您不要拒绝,伟大的盛世英雄。”
说罢,拉斐尔从宽大的神袍中取出一只镶满宝石的匣子,轻轻放在阿特拉斯面前。
后者将匣子单手接过,挪至面前的同时顺势打开——
那是一对白色的镯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但对于这镯子的用途,阿特拉斯猜都懒得猜:“你们要限制我的魔力?”
真是演都不演了。
拉斐尔礼貌性后退半步:“的确如此,但请您相信,这仅仅是出于治疗目的。”
阿特拉斯冷笑一声,出乎拉斐尔的预料,面前的人类毫不犹豫戴上了这对镯子,没有任何反抗。
白色镯子的尺寸起初很大,但等阿特拉斯正式戴上后,它们的尺寸自然缩小,无法被取下。
“真丑。”他冷声评价。
“……感谢您的配合。”拉斐尔为阿特拉斯让出道路。
“我可以走了?”这是阿特拉斯没想到的,“你们什么时候替我把它们取下来。”
“是的,”拉斐尔依旧保持着谦卑和礼貌,“视您的身体情况而定。”
阿特拉斯不再多问,起身向前厅走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自然且悠闲,不让隐藏在暗处的神使们发现异样。
“请留步。”圣坛上的拉斐尔忽然开口。
阿特拉斯的心脏砰砰直跳。
“如果您还想给它们施加光和声的屏蔽魔法的话,请随意,”拉斐尔依旧保持微笑,“尽管它们没有那方面的功能,包括那块召回令牌。”
阿特拉斯没有回头,继续迈开脚步,就这样安全地离开了神教堂,无人阻拦,无人跟踪。
直到过了凌晨,拉斐尔大主教依旧伫立在圣坛之上,仿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高山。
他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中同样有跳动的红光,从阿特拉斯进入教堂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