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于客厅中见到阿特拉斯时,对方颈间的白色丝带不见了。
而他本人早已恢复如常,面上没有任何端倪,嘴角也完好如初。
客厅中,法夫纳穿着他的迷你围裙,正将一叠热腾腾的肉酱土豆泥端上餐桌,与此同时,餐桌上还有新烤的切片白面包,一筐新鲜苹果,以及一盆蔬菜沙拉。
法夫纳尽职尽责地向他的主人汇报:“主人,我从村子中买了一匹马和马车,确认过没有问题,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奥瑞恩睁大双眼,一脸诧异:“‘我们’?……还是说‘你们’?师父,您又要出门了吗?”
阿特拉斯拉开餐桌旁的椅凳,不急不慢坐下,取过一片刚出炉的切片面包的同时,将那卷绑有蓝金白三色礼带的录取通知书递到奥瑞恩面前:“是的,我们要离开坎丝蒂,前往丝菲亚圣城。”
奥瑞恩一时难以置信,他动作机械地拆开了录取通知书,做工精致甚至镶有金边的羊皮纸上清晰写着:
尊敬的瑞·辛格先生: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因您在坎丝蒂分招生会场取得了95/100的好成绩,您已顺利被我校录取。
请于盛世917年4月1日上午9点,前往位于丝菲亚圣城的桦伽兰魔法大学,参加于大礼堂举行的开学典礼,我们恭候您的到来。
请务必牢记:过期不候。
注:被扣除的5分是因为您损坏了会场设施,4月1日报到时请向我校财务部上交赔偿费用,总计23银币,感谢配合。
——桦伽兰招生办,坎丝蒂分会场,霍尔·铁炉教授,艾琳娜·斯旺教授,凯·斯奈特教授
莎草纸上印有各种颜色和款式的桦伽兰校徽,让奥瑞恩无从怀疑它的真实性。
思考许久,奥瑞恩始终没有坐到餐桌旁,而是就那样站着询问,声音颤抖:“师父……您的意思是,您想让我去上学?”
“是的。”阿特拉斯说着用餐叉叉起几片生菜和紫甘蓝,并未作过多解释。
这看上去是他想把奥瑞恩送进学校接受更高等的教育,但实则不然,相反,他认为桦伽兰只会浪费他好徒弟的大把青春时光。
但他不想说出这样做的真正理由。
但这个消息对奥瑞恩来说过于震撼,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该表现出何种情绪。
他承认,去往更加富裕先进的城市,一直存在于他人生最想实现的梦想列表中,但这些梦想能被实现的前提是,他要一直和阿特拉斯在一起。
而现在,他从对方口中亲耳听到,他要和自己一起去往丝菲亚圣城,虽然要离开坎丝蒂有些不舍,但能看到更加宽广的世界,这让他兴奋不已,甚至怀疑自己的美梦还没醒。
但又转念一想,这件事大概不会像他想象的顺利美好。
“可……神教会的总部不就在圣城吗?会不会……很危险?”奥瑞恩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阿特拉斯挑了个红彤彤的苹果,在上面轻轻一咬:“是会有危险,但你在桦伽兰里不会有危险,那是整个丝菲亚圣城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我是要住在桦伽兰的宿舍里吗?”
“没错。”
又沉默片刻。
“那师父,您会在哪?”
“……”
阿特拉斯沉默了,他咽下口中剩余的果肉,没有回答。
奥瑞恩紧紧抓着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在珍贵的纸面抓出皱痕,他明白,阿特拉斯不是桦伽兰的学生或是教授,他没有资格长期居住在校内,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要和阿特拉斯分开。
至于要分开多长时间……奥瑞恩不敢想象。
“我不去……”少年低着头,执拗地说出了他的答案。
就算能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城市和最好的教育,那又如何呢?没有阿特拉斯的生活什么都不是。
阿特拉斯猜到他死心眼的小徒弟会是这个反应,他并未做任何表态,只是指了指身边属于奥瑞恩的座位:“瑞,先吃饭。”
他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奥瑞恩都没有好好进食或是喝水,现在他的身体需要补充能量。
奥瑞恩是真的饿了,他顺从阿特拉斯的吩咐坐下吃饭。
咸香的肉酱土豆泥美味又解饥,他将一碗又一碗的土豆泥吞下肚,可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最后三片切片白面包收尾,奥瑞恩这才有了饱腹感,可始终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阿特拉斯则是微笑着注视全程,手中咬了两口的红苹果抛了又落,落了又抛,觉得这小孩赌气的模样也十分新奇可爱。
奥瑞恩短时间内吞了太多主食,一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想要回去接着补觉。
可就在这时,一只被咬了两口的红苹果被塞进自己怀里,耳边传来阿特拉斯的低语:
“醒醒,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低语让奥瑞恩瞬间汗毛乍起,困意全消。
他怔怔看着怀里的红苹果,又看看阿特拉斯即将消失在门廊尽头的身影,先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赶忙起身追了上去。
“……”
全程扮演空气背景板的法夫纳摇了摇头,围上围裙替这对师徒收拾起餐桌上的剩余。
阿特拉斯想要带奥瑞恩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老树屋的最深处——神秘的地下室。
奥瑞恩站在旋转楼梯的最上方,看着阿特拉斯站在铁门前,一旁还不知何时多了块又大又黑的石砖。
他对这地方仍心有余悸,在里面经历的噩梦和失控景象仿佛还在眼前。
阿特拉斯抬头看向在上面迟迟不敢下来的少年,和声催促道:“在那发什么呆?又不会再把你关进去。”
奥瑞恩一声不吭,安安静静走下旋转楼梯,站定在阿特拉斯身后。
接着阿特拉斯便开始向他解释铁门上附魔术式的含义:“门面上的术式被分为十大类,分别隔绝了十大魔法,各种探测手段都发现不了这片空间,它无法从外部轻易击破,同样……内部也是。”
奥瑞恩的目光随着阿特拉斯的指尖移动,门面上刻着的术式字迹与后者本人的一致,虽然奥瑞恩已经学完了几乎所有有关术式语言方面的知识,可这扇门上依旧有他不甚理解的地方:
什么量子力学、熵增、四维动量……
这写的都是什么?是人话吗?
阿特拉斯继续向他说明这扇铁门上术式的含义,可奥瑞恩能听懂的部分有限,能做到的只有把对方说的内容记下来,剩下的时间,他的思绪已然游荡在别处。
地下室外的旋转楼梯真的很窄,只能够一人通过,奥瑞恩此刻站在阿特拉斯后方的阶梯上,因此他此刻的身高比对方还高上一截,能看到阿特拉斯柔顺而蓬松的发顶。
这视角实在新奇,以至于奥瑞恩一时竟看入了迷。
“综上,这扇门背后的空间与外界存在着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除了正常的出入口,和你体内巨量的魔力,否则是不可能被任何一方突破的,懂了吗?”阿特拉斯的声音骤然落下。
奥瑞恩一个激灵,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我懂了,师父。”
阿特拉斯回头看向身后比他高一些的少年,一时神情有些茫然,不过很快恢复,紧接着冷笑一声,没有拆穿他显而易见的谎言,按照一定顺序点了点门上的术式,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气扑面而来,伴随着比黑夜还要深邃的黑暗,奥瑞恩刚踏进这片空间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虽说两人都拥有极佳的夜视能力,阿特拉斯还是打了个响指,让地下室中的照明火炬接连自燃。
在火光的映照下,地下室中的各种陈设终于不显得那么死气沉沉。
地下室四周全是漆黑的墙壁,摸不出是什么材质,漆黑得几乎无法反光,导致一眼看上去,会让人误以为这片空间没有尽头。
而之前被奥瑞恩开出的巨大洞口已然恢复,这其中有学生伊桑的帮助,但内部的修复工作依旧是由阿特拉斯一人承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肃穆的书架,书架上的书肉眼可见地年代久远,但没有丝毫灰尘。
奥瑞恩边紧跟着阿特拉斯的步伐,边随手翻动其中几本。
果不其然,这些书的作者都是那位盛世英雄。
只不过这些书与之前阿特拉斯给他的那批不同,它们的主题与附魔科学相去甚远,甚至大多与魔法都没有关系,而是在单纯解释生活中的某个科学现象……
而且书的封面上印刷的不是“奥菲德·丝菲亚·彭铎著”,而是“奥菲德·丝菲亚·彭铎编”。
这是什么意思?是盛世英雄从前人的发现中总结出的规律?他还真是个全能的天才!
穿过层层书架,空间的尽头有一张小圆桌和一把椅子。
不知为何,奥瑞恩看到这场景的第一直觉,是那把椅子上应该坐着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或是阿特拉斯,而是别的人。
小圆桌上并非空无一物,一顶做工独特的尖顶软帽和一串金属细链正摆放于其上。
阿特拉斯把他带到那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替他端正地戴上尖顶软帽。
这顶帽子是奥瑞恩见过做工最好的帽子,它虽通体漆黑,但只要有一丝光线,就可以清晰看见帽檐底下的金色花纹,质地软硬适中,摸上去还有一层细密的短绒毛。
最重要的是,这顶帽子的款式和阿特拉斯的那一顶一模一样!
接着,阿特拉斯拿起那根金属细链,细链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银白色的光泽,看上去漂亮极了。
看到金属细链中空的凹槽,奥瑞恩意识到这东西的作用,还没等阿特拉斯开口吩咐,他小心翼翼从衣兜中取出附魔魔石,将它交给了对方。
阿特拉斯接过魔石,轻轻一用力,魔石就被稳固地扣在其中,随后他牵过奥瑞恩的右手,将细链轻轻替他戴上。
奥瑞恩左手捏着那颗红苹果,右手被阿特拉斯轻轻举着,冰凉与温暖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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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织,让他有些不自在。
这样近距离让阿特拉斯服务自己的情形,自己还是第一次经历,只是这么一想,他脸颊就不由得烫了起来,心跳声也愈发明显。
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全新的饰品上,在火把昏黄火光的映照下,阿特拉斯右半边脸的轮廓被清晰勾勒,银色的长发被随意别在耳后,神情显得格外专注。
就在奥瑞恩看得入迷时,面前人忽然抬眼,紫色的眼眸犀利,却带有几分挑逗的意味。
“!”奥瑞恩赶忙挪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脖子却红了一大片。
阿特拉斯轻笑一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神色却依旧如常。
穿戴完毕后,奥瑞恩举起手来仔细欣赏,手背链的主体由银色的细链构成,魔石位于手背的正中央,周围镶有青绿色或白色的珠宝,下方还有三条珍珠串成的链子做点缀,看上去优雅华丽。
同样,最重要的是,就连手背链的款式也都是一样的。
细链上的珠宝装饰会随着手部动作一起滑动,刚开始奥瑞恩还无法习惯,连挥动手臂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他随意尝试了几个简单的咒语,全都轻松成功了,要是换做平时,他一定会沉浸在喜悦中,可眼下的情形,面对未知且危险的未来,奥瑞恩站起身,认真看着面前一脸慈祥的阿特拉斯:
“所以师父……我这是算‘出师’了吗?”
师徒关系在这个世界并不少见,比起刻板的字面描述,言传身教往往更为生动直观,就连桦伽兰的培育模式也是类似的导师制。
正因如此,奥瑞恩对师徒之间的一些仪式早有耳闻。
当师父承认徒弟已经完全继承了自己的技艺,那么前者就可以向后者赠送礼品和祝福,而礼品中必不可少的,便是一顶相同款式的帽子,具有象征和传承的意义。
阿特拉斯不动声色,边摩挲下巴边侧头观察起奥瑞恩的反应。
沉重严肃的氛围持续了好久,奥瑞恩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不想结束这段师徒关系,虽然他不认为这个念想与他想开启另一段全新的关系有所冲突,但他知道,自己与阿特拉斯的情感上存在着隐形的沟壑,要是连最开始的关系都结束了,今后的他们,又该以怎样的方式相处呢?
朋友?单纯的长辈和晚辈?又或是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不,阿特拉斯向自己承诺过,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好难受,感觉精神在被反复拉扯。
看到奥瑞恩自我较劲的模样,阿特拉斯终于忍不住了:“噗,哈哈……”
“?”奥瑞恩先是茫然,随后有些愤怒,“师父……这有什么好笑的?”
阿特拉斯还没缓过来,只能轻拍奥瑞恩的肩膀表示安慰,等终于喘上气后,他支着那半边肩膀抬起头,依旧是满面笑意:“小蠢蛋,你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有资格从我这出师了?”
奥瑞恩恍然大悟,先前所有的不安和疑虑一扫而空:“您是说,您还有知识没教给我?”
“你的无知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药可救,”阿特拉斯毫不留情地评判道,随后他伸手指向他们身后的一排排书架,“那些,都看到了吗?”
奥瑞恩点点头:“所以是等我学完那些之后吗?”
阿特拉斯收回手指,在他面前左右晃了晃:“不,那些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
他转而点了点自己的侧额,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声音也变得很轻,仿佛在向奥瑞恩透露某个机密:“在这里,就凭你的脑子,就算花上整整八十年没日没夜地学都学不完。”
奥瑞恩自动转译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从阿特拉斯手下出师,他们的师徒关系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换做别的徒弟,听到这话绝对会以为被自己的师父骗进了天坑,但奥瑞恩不以为然。
他难以压抑心中的喜悦:“师父,那、那这顶帽子是……”
“入学礼物,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出席桦伽兰的正式场合都要佩戴一顶巫师帽。”阿特拉斯向他介绍。
听到这事,奥瑞恩的心情急转直下:“……所以您果然还是要把我关进那座学校。”
“我无从反驳,”阿特拉斯大方承认,“而且我们要不可避免地分开行动一段时间,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一段时间……是多久?”
“……”
小孩长大了就是难哄。
他从奥瑞恩的手中抢回那颗红苹果,用他咬过的那面堵住了对方即将继续逼问的嘴。
“唔!”
好酸的苹果!
奥瑞恩的五官拧到了一起,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不会很久,”阿特拉斯回答了他的问题,自己在小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牵过他没戴手背链的左手,“记住,瑞,我会一直与你同在。”
“现在,为了能保证我们未来的重逢能够如期而至,”他将那只手贴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光洁一片,“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