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无人踏足的深林中,车轮与马蹄无情压过野草,野蛮地向前开拓。

    那是由二十匹骏马和三辆马车组成的运输队伍,马车上装满了木头与石砖,而马背上的人清一色身着白色的披风。

    为首者手持一面高耸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座光芒万丈的宫殿。

    太阳临近正中,运输队伍从茂密的深林中穿出,来到了一片视野开阔的草原。

    而不同以往的是,这片草原终于不是一片空白。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龙匍匐其上,目光凶恶地睨视着下方的不速之客。

    而在巨龙凸起背脊上,一名年轻男子翘腿而坐。

    男子身披黑色斗篷,上半身掩盖于布料之下,只露出半截锃亮的皮靴,以及肩上垂落下的银色长辫。

    他头顶戴着一顶帽檐极宽的巫师帽,将他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透露出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

    运输队为首的神使将手中的旗帜移交于一旁,翻身跃马而下,摘下头顶的白色兜帽,向巨龙背脊上的男子鞠了一躬。

    “盛世英雄奥菲德阁下,能在此处与您偶遇,是我等的荣幸。”

    话音落下,是身后剩余的十九名神使齐刷刷低头致意,动作没有丝毫偏差。

    巨龙背脊上的阿特拉斯沉默许久,帽檐之下的紫色双眼飞快转动,直到将他们所有人审视一遍后,他起身一跃,从龙背落于草坪上,朝着为首的神使,在自己右胸前点了三下,语气无比虔诚:

    “神使大人不必谦卑,等来神教会亲临此地,是坎丝蒂和它子民的幸运。”

    说罢,直起身体,仔细观察起面前神使的双眼。

    与那位0-0017不同,眼前的这名神使显然要更加年轻,身上的神袍也更加鲜亮,且领口戴有两条杠的标记表明,对方型号先进,在神教会中的职位也不低。

    神使的双眼十分深邃,几乎看不清瞳孔的轮廓,但阿特拉斯知道,在那背后,有一丝微弱的红光在闪烁——

    那是神使正在“思考”的标志。

    很快,那道红光暗下,神使朝阿特拉斯挤出个相当自然的笑容:“不,保持谦卑是应该的,奥菲德阁下,毕竟您和我们的大主教是关系匪浅的朋友。”

    听到“朋友”一词,阿特拉斯胃部瞬间泛上一阵恶心,好在有斗篷和帽檐做遮掩,对方没能察觉出异样。

    “所以,各位神使大人来这里找我的目的是?以各位的本事,我可没法相信这会是场单纯的偶遇。”阿特拉斯如此问道,尽管他大概能猜到答案。

    那名神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视线越过阿特拉斯,看向他身后的巨龙,以及更加辽阔的草原,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等完成这一过程,神使开口反问:“您说得没错,我想阁下您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片荒凉的草原上,这里不适合生存,所以,我更偏向于是您在这里等候我们。”

    阿特拉斯轻笑出声,明明刚才还尊敬他为大主教的朋友,现在就换了副皮囊开始审讯:“昨晚坎丝蒂村的动静,果然逃不过神教会的眼睛。”

    神使表情未变,只是瞳孔中又亮起红色的微光。

    阿特拉斯看似毫不畏惧:“我可以诚恳地告诉各位,昨晚的光束,与我有直接关联。”

    在场的二十名神使瞳孔中的红色光芒开始快速闪动,直到几乎要变成接连不断的红光,最后却骤然暗下。

    结论显而易见,盛世英雄奥菲德没有说谎。

    沉默中,阿特拉斯的背脊全是冷汗,只要稍有不慎,他想要隐瞒的真相就会无情暴露,好在他幸运地通过了检测。

    神使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审判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仰起嘴角,从胸口的衣兜中取出一块金属牌。

    那块金属牌足足有手掌大,通体金色,面上雕刻着神殿的标识。

    只听神使向他解释道:“奥菲德阁下,大主教命令我们将它转交给您,说您会懂其中的含义。”

    阿特拉斯伸出手接过金属牌,冰凉的触感瞬间直抵心脏,让他本能地开始惶恐。

    转交完成后,神使再次向他鞠躬:“阁下,我们被赋予了在坎丝蒂村建立神教会的神谕,就先行告辞了。”

    很快,车轮继续转动,伴随着整齐的马蹄声,神使的运输队伍消失在了草原之上。

    起码……这对坎丝蒂村的村民来说,是一件好事。

    伫立许久,法夫纳举起巨大的翅膀,替他的主人遮挡下刺眼的阳光,并将龙脑袋探向那块金属牌。

    法夫纳知道这块金属牌的含义:“主人,这不是神教会的召回令牌吗?您终于要回丝菲亚圣城了吗?”

    阿特拉斯没有回答,而是无声默念咒语,对这块金属牌施了两条咒语,第一条阻断声音,第二条阻断视野。

    两道不同颜色的光线完全附着于金属牌表面后,阿特拉斯面色阴沉,不愿将视线继续停留,将它藏进斗篷内侧的衣兜中,接着低沉回应道:“是的,今日启程。”

    巨龙法夫纳有些诧异,他看看自己的主人,又回头看看那隐藏在草原之上的老树屋:“那、那小奥要怎么办?您说他不可以接近丝菲亚圣城。”

    阿特拉斯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掩饰对这头蠢龙的嫌弃:“法夫纳,以后没事你还是不要变回巨龙了,起码乌鸦形态的你不会像现在,既夺目碍眼又愚蠢可厌。”

    法夫纳龙脊一抽,当即扭过脖子找出他藏在鳞片下的围巾,将自己变回了乌鸦:“嘎!主人您说得都对!”

    阿特拉斯并未理会,拖着沉重的步子,先绕至草原的边缘,右拐两次后转身,左拐三次再直走十步,最后直入正中,推开空气门,回到了水晶球的结界内。

    他一夜未曾合眼,此刻疲惫得不行,甚至面上的血色都淡了大半,对此,盛世英雄不禁自嘲:虽然样貌未变,但还是退化了不少啊……

    进屋后,法夫纳殷勤地接过他脱下的帽子和斗篷,知道他的主人现在需要休息,便自觉远离卧室:“主人,您放心休息,我会做好所有准备的。”

    低低应了一声后,阿特拉斯脚步轻浮地打开房门,并走了进去,再无声响。

    “嘎?”法夫纳用鸟翅膀挠了挠脑袋。

    那不是小奥的房间吗?

    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还要指导课业,他的主人真是勤劳负责啊!

    ***

    房间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床铺上的被褥隆起,安稳的呼吸声从中传出。

    阿特拉斯坐到床边,悄悄掀开被褥的一角,看到奥瑞恩安稳的睡颜后松了口气。

    他褪下长靴,解散长辫,却没有放下那颗紫色水晶,随着俯身的动作,银色长发缓缓垂下。

    他尽可能轻柔地抱住少年的腰肢,在不吵醒对方的前提下将自己埋进奥瑞恩的怀中……

    至此,阿特拉斯耳边嘈杂的声音终于消散,房间内再度恢复平静……

    奥瑞恩做梦了,不是那场恐怖噩梦,这次他梦到的是他的师父。

    他发现自己躺在阿特拉斯的床上,手脚都被红色缎带绑着。

    房间内烛光昏暗,氛围迷人到有些令他沉醉,风铃草的香味弥漫,而他的师父,正坐在自己面前,身上挂着那件紫罗兰色的丝绒睡衣,领口大开,露出洁白的胸膛,修长而饱满的大腿交叠,浑身上下透露出迷人而又蛊惑的气质。

    奥瑞恩从脸到脖子红了个彻底,想挣脱红色缎带,可羽毛笔和附魔魔石都不在手边。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闷热,仿佛夏天被闷在十层厚厚的被褥之中一样,闷热到几乎喘不过气。

    只见阿特拉斯修长的指尖缓缓靠近,顺着喉结一路向下,直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隐秘地方。

    奥瑞恩意识涣散,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几乎要变成一个火球,几乎无法呼吸。

    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竟看到阿特拉斯的另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啊——”奥瑞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惊呼。

    可睁开双眼回到现实后,窒息感依旧没能得到缓解。

    他艰难抽出手,扯动着缠绕于他颈间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长的银发,差点把自己勒死。

    奥瑞恩长舒一口气,自由地呼吸起新鲜的空气,感叹还好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境。

    可没等他放松没多久,他的被窝忽然动了动,似乎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生物。

    奥瑞恩下意识侧头一看,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侧,甚至比梦境中的还要亲密。

    “……”

    他怎么就敢确定自己真的醒来了呢?哈哈。

    手中的银发柔顺,腰部传来环抱的切实触感,对方温热的呼吸声正拍打在脸颊上……

    这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奥瑞恩,他没在做梦。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奥瑞恩瞬间满脸通红,两脚兴奋一蹬,差点把正熟睡的阿特拉斯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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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对方是真的累了,阿特拉斯没理会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只是微微皱眉,没过多久继续沉稳睡去。

    奥瑞恩静静侧躺在他身旁,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刚才梦中的香气并非虚幻,而那闷热的感觉则是因为……阿特拉斯把他抱太紧了。

    他用自己的双眼仔细描摹着阿特拉斯的面容,几乎想要把对方深深刻在心底,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将他永远占有。

    伴随着羞耻欲望与罪恶的复杂情绪,他轻轻握住阿特拉斯缠抱着自己的前臂,顺着前臂向对方更加亲密的地方移动。

    腰间的肌肤顺滑紧致,没有一点赘肉,放松下来的时候是柔软的。

    奥瑞恩对此非常熟悉,毕竟对方无数次以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将他最脆弱的一面展露于自己面前,而每一次都能令自己心动不已。

    当指腹再次隐晦地触及右腰侧的伤疤时,阿特拉斯腰身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奥瑞恩以为他要醒来,慌忙观察起阿特拉斯的神情。

    只见对方依旧双目紧闭,眉间微蹙,手指不自觉攥起,只是有些不适,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奥瑞恩放下心,手上动作愈发大胆起来,他模仿着梦中阿特拉斯对自己做出的动作,准备往某个地方进行探索……

    他的手被人抓住了。

    身上每个毛孔都冒出了冷汗,奥瑞恩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抬眼望向身侧,发现刚才还在熟睡的阿特拉斯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恶劣行径。

    奥瑞恩下意识想抽回手,可阿特拉斯力气大得可怕,除非把手腕卸下才有可能挣脱。

    “师、师父……我、我……您……对不起……”奥瑞恩的语言系统陷入混乱,他的确是故意的,而且就是对方想得那样,找不到一点理由狡辩。

    “唉……”阿特拉斯轻轻叹了口气,松开奥瑞恩的手,从床铺上坐直身体,脸颊还有些微烫。

    奥瑞恩也跟着坐了起来,身体比对方更烫。

    他本以为阿特拉斯还会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发地冷冷走掉,可这一次,他却迟迟没有动身。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思考这背后的原因,奥瑞恩此刻的脑袋堪比受到了阿特拉斯十次以上猛烈的实验爆炸攻击,状况惨烈,一面思考结局该如何收尾,一面想象今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师父,两面都被烤得焦黑,就差没冒出烟来。

    气氛焦灼许久,阿特拉斯先开口:

    “不,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语气是那样平静,就好像在奥瑞恩面前泡了场冰水浴,以至于奥瑞恩也似乎被波及。

    他伸手安抚着少年的头顶,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没事了,我会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该起床收拾了。”

    说罢,他掀开被褥,提起自己的长靴离开了房间。

    门闩咔哒一声落下,阿特拉斯的速度之快,以至于奥瑞恩都没能来得及说一声等等。

    空虚与悔恨之余,还交杂着不解和隐隐的愤怒。

    他又自顾自逃掉了……

    奥瑞恩甚至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要是喜欢的话为什么不说?他的师父从不是思想迂回的人,身份和性别不会成为他们关系间的阻碍。

    可要是他真的不喜欢……那为什么从来都不明确拒绝?自己并非没有承受能力,而且平日阿特拉斯这样狠心的事情也没少做:不考虑人死活的课业量、蠢蛋笨蛋等词汇挂在嘴边、自己的课业或是日常起居有一点让他不满意了就会揪着自己讽刺起码十遍以上……

    嗯……如果阿特拉斯真的明确拒绝了,这事的确会让他难过好一阵,光是想想就浑身难过。

    总而言之,他师父的状态不对劲,这样扭捏的性格一点也不阿特拉斯。

    他依旧坚持之前提出的观点:他的师父身上有脏东西!

    他要研究明白,那脏东西到底是什么,又该如何帮阿特拉斯去除。

    一边计划着,奥瑞恩不忘遵从着阿特拉斯临走前的嘱托,一边穿戴着衣物。

    与此同时,阿特拉斯刚合上自己房间的门,便当即背靠门面滑坐了下来。

    他紧紧抱住自己,被隐藏的暧昧情愫此刻一览无遗,可让他心动不已的对象此刻却不在这里。

    孤独感让他心中的欲望更加难以压制,他死死掐住自己的双臂,直至出现红白的抓痕,嘴角也被用力咬破,渗出殷红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