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从未错过。

    他的确有病,在眼下的时代只能被称作心灵疾病,而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中,这样的心灵问题并不能算是一种疾病。

    也正因如此,他很清楚,只要是在当下文明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智慧物种,绝不可能根治他的疾病。

    “思绪之外”的确有着超越时代的思想观念,但可惜,他们的技术依旧落后。

    那三位学生的魔法充其量只能“对症”,而不能“对因”。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病会成为他计划的阻碍,最多只是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他就可以再度独自行走在天空之下。

    因为只要他想,盛世英雄奥菲德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可在他的计划中,奥瑞恩不能说完全没被他计算在内,但他不想让他参与进来,最好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咳!咳咳!”

    冰凉的空气得以涌入肺部,奥瑞恩涨红脸,开始剧烈咳嗽。

    双手的束缚被解除,奥瑞恩即刻捂住双眼,不是想用它们力擦去眼泪,而是不想让阿特拉斯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阿特拉斯轻轻拉过其中一只,将其轻柔地放在自己心口,二人的距离很近,以至于奥瑞恩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对不起,瑞,请原谅我,我不该这么做……”

    奥瑞恩心头一紧,连忙推脱:“不,师父,您没有错,我刚才的状态的确不对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未知的情况要时刻保持警惕,这很正确,是您教给我的,况且您也没伤到我。”

    话音刚落,阿特拉斯轻轻一用力,将放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腕掐了掐。

    “嘶……”奥瑞恩下意识疼得抽气。

    阿特拉斯撩起他衬衫袖口观察,发现在那强力金属的作用下,奥瑞恩的手腕已然出现了淤青。

    见状,他抬头再次环视四周,确认周围不会有任何生物注意到他们,之后抬起戴有手背链的左手,异常柔和的金色光芒在魔石内部闪烁,他相当专注地念出咒语:

    【Sanare】

    魔石迸发出一阵近乎白色的光芒,奥瑞恩的手腕顿时感到一阵凉爽,如同炎炎夏日将全身浸泡在林中溪水般的凉爽。

    白光持续了约三分钟,他双手手腕的淤青就已彻底恢复。

    阿特拉斯的治愈魔法,奥瑞恩可谓是再熟悉不过,对他师父这样的爆破天才来说,治愈魔法必不可少。

    像三天前那样能让阿特拉斯毫发无损的实验并不多见,或者说可以被称作是奇迹,因为多数情况下,爆炸后,阿特拉斯作为实验者,受到的伤害总是最严重的,如果没有治愈魔法,他的每一次实验都要面临生命危险。

    而在老树屋中,奥瑞恩是无魔者,法夫纳又不会治愈魔法,所以阿特拉斯只能自己给自己使用治愈魔法。

    不过由于爆炸后的条件苛刻,加上阿特拉斯的病会让他神志不清,他能释放治愈魔法的条件和时间都很极限,通常都只能初步保住性命,然后陷入神志不清或干脆昏迷的状态,后续的照料工作都是奥瑞恩和法夫纳在做。

    奥瑞恩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腕,将它们来回转了转,无论亲眼见证多少次他都会感叹:“师父,您的治愈魔法简直太神奇了!”

    阿特拉斯没有多大起伏:“没错,它的确很神奇,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还记得。”

    奥瑞恩认真点头:“放心师父,我记得,治愈魔法在这个世界是禁咒,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或者使用。”

    阿特拉斯满意地弯起嘴角,抚摸着奥瑞恩的黑发。

    治愈魔法是禁咒,其实只是阿特拉斯的一家之言,奥瑞恩所了解的咒语学中,并没有禁咒的概念,而根据他自己的理解,原因很可能是治愈魔法的咒语并不属于基础十种元素中的任何一种或多种,超脱于基础元素学而诞生的咒语,就能被称之为禁咒。

    尽管奥瑞恩打从心底认为,像治愈魔法这样伟大的魔法,完全有资格被世界上的每一种生灵充分利用,而不是被诋毁为禁咒雪藏。

    奥瑞恩靠在阿特拉斯的肩头,思绪开始发散。

    二人沉默无言,一个人呆呆望向夜空,一个人垂视着热闹的集会。

    天空的月亮总是很圆,每一晚都是这样,早晨六点升起,晚上六点落下,不曾改变。

    奥瑞恩想起他的师父总说天上的月亮是假的,就连白天的太阳也是,因为他们的世界还存在四季轮换、潮起潮落。

    他其实没能听懂阿特拉斯对其做出的解释,至于原因……大概是他没有他师父那样聪明,想象不出拥有另一对太阳和月亮,以及还有星星的世界。

    “师父,对不起。”就着舒适的晚风,奥瑞恩靠在阿特拉斯肩头,声音清晰道。

    阿特拉斯闻言从集市中收回视线,眼眸转向肩头眼尾有些耷拉的少年,随后再度看向远方,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如果你是想为了带我出门这件事道歉,那么,我会毫不犹豫拒绝。”

    “师父,您——”奥瑞恩坐直身体,半张下巴,他本想惊讶,明明自己还没有说出想要道歉的内容,阿特拉斯怎么就已经知道了,不过很快他改变了思路,“师父……您为什么要拒绝?”

    他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那颗漂亮的紫色水晶,而它的主人要远比它更有吸引力。

    “我知道,瑞,过生日只是借口,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刚才那家违规的店铺。”阿特拉斯平淡叙说着,像是在分析一行术式的运行逻辑。

    “你的行为不合常理,而且说了谎,这些天往返坎丝蒂的次数不止一次,第一次来这里的时间是上上周三,3月4日,但那张宣传单的发行日期是3月13日。”

    “时间间隔太长,我不认为你在亲身体验过这些活动过后还需要宣传单来辅助你对它们的认知,所以我推测,那晚你是故意将宣传单放在口袋中,等着被我发现,借此掩盖你的真实目的。”

    “而且自从进入会场以来,你的行径路线过于单一,目的性很强,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奥瑞恩并没有太惊讶,他怎么可能瞒过阿特拉斯,那可是把他从小带到大的师父啊。

    可他还是有一点不理解:“师父,既然您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我一起出来?”

    他要是拒绝了,他们就可以在老树屋里度过一个安稳的、快乐的夜晚,绝不会像现在,又是失控又是受伤。

    阿特拉斯嘴角一撇,顿时没了继续欣赏坎丝蒂夜景的欲望。

    他本想说“这还不是因为你那无耻的言语绑架行径吗?!”但碍于面子,他决定换个方式。

    不远处的帐篷中炸出五颜六色的光魔法,届时附近的游客迸发出声声喝彩。

    随后空中悬挂起一串闪闪发亮的音符水晶,雪白的鸽子飞向空中,轮流啄击着那些水晶,悠扬的乐声遍及坎丝蒂河谷。

    桦伽兰的魔法演出开始了。

    身旁的年轻男子曲起右腿,将右胳膊轻靠大腿,支起轮廓分明的下巴,身体慵懒地向后微倾,眉眼弯起略带笑意:“在你看来,作为师父,想给自己的徒弟庆祝一个难忘的生日,是一种在上万种可能性中都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吗?”

    他正好背对着那些彩光,柔和的光线如薄纱般盖在身体的轮廓上,挺立的鼻梁和修长的睫毛上落下光斑,让奥瑞恩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白鸽扇动翅膀返回帐篷,洁白的羽毛旋转落下,音符水晶碎成金色的魔力逸散于夜空,游客们的喝彩飘向远方。

    “生日快乐,奥瑞恩·辛克莱。”

    “从今往后,你已成人。”

    阿特拉斯的尾音听上去总是轻飘飘的,不知不觉就会让奥瑞恩沉醉其中。

    阿特拉斯忽然坐直身子,伸出左手抚摸着奥瑞恩蓬松的黑发,从头顶来到后脑勺,轻轻用力,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随后郑重吻过少年的额头。

    奥瑞恩顿时觉得身体中有东西烧起来了。

    “我、我……”嘴巴一张一合,一时竟想不出如何回应。

    我是谁我在哪?以后洗澡不洗额头了,他身上好香,好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明早又要洗床单了,为什么生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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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天天过?魔法!他一定是加了魔法!

    奥瑞恩刚成熟的心灵遭到了毁天灭地般的冲击。

    而罪魁祸首本人毫不自知,此刻的阿特拉斯皱着眉,正看着右手腕上的使魔印记,低声抱怨:“愚蠢的法夫纳,这点路程还能迷路。”

    大约过了五分钟,暗沉的使魔印记忽然闪了两下。

    斜后方,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出现在夜色中,爪子间还抓了一件包裹。

    乌鸦起先很疑惑,他身上的使魔感应告诉自己他的主人就在前方的屋顶上,可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秉持着“主人永远正确”、“主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理念,法夫纳板正了身体,径直飞进那片空气。

    一阵微小的魔力波动后,在普通人眼中,他们会看到一只乌鸦凭空消失在屋顶,好在眼下夜色很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桦伽兰的新奇帐篷里,根本无人注意坎丝蒂村一间木屋的屋顶。

    刚进入附魔水晶球的结界,法夫纳迎面撞上了他主人冰冷到可以冻死一条龙的双眼。

    “主主主人您听我解释,前两天萨捷高原有一场暴风雪,实在没法飞……”法夫纳飞快扑棱翅膀,几乎要变成一只蜜蜂,不敢立于他主人的肩上。

    阿特拉斯冷笑:“只有蠢货才会抱怨环境。”

    法夫纳熟练低头:“是的主人,您说得对。”

    “萨捷高原?”奥瑞恩敏锐抓住关键词,“那不是矮人的王国吗?法夫纳,你去哪里做什么?”

    萨捷高原位于华莪的东北部,那里地势高,多山脉,矿产丰富,盛产各种宝石金银,同时还是魔石资源最丰富的地带。

    而从坎丝蒂,华莪的西南边境,到东北部的萨捷高原,光单程足足就有六千公里,而阿特拉斯的竟称其为“这点路程”……

    不过法夫纳本鸟并不在意,听到奥瑞恩提起重点,他骄傲抬起鸟喙:“哼哼哼,那当然是为了——嘎!”

    可怜的乌鸦发出刺耳的惨叫。

    阿特拉斯无情掐住了法夫纳的脖子,要是换做一般的乌鸦,脖子早就断了,好在法夫纳并不一般。

    乌鸦两眼一翻,爪子间的包裹滚入阿特拉斯手中。

    确认过包裹完好无损后,阿特拉斯总算松开法夫纳的脖子,并从那只花纹精致的小袋子中取出一枚金币,随手抛给濒死的乌鸦。

    亮闪闪圆滚滚的金币在夜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法夫纳几乎是瞬间恢复,精准叼住了主人给他的奖赏。

    乌鸦双眼放光,高兴得几乎要将这枚金币吞下肚。

    一枚金币,在坎丝蒂这样的偏僻村庄,完全可以让人过上富豪般的生活,而阿特拉斯财富远不止如此。

    奥瑞恩猜测,这些钱大多可能是先由阿特拉斯研发附魔科学的图纸,再让法夫纳送到富有的城邦进行交易,不然没法解释,常年居住在荒无人烟的森林中,他们的财政状况如何能出奇地稳定。

    “回去看家,等我们回来。”阿特拉斯简单命令道,右手腕上的使魔印记微亮。

    法夫纳胸前的使魔印记同样亮了,就算他正沉醉于自己宝贝金币中,也不忘回应他的主人:“遵命,我慷慨的主人。”

    随后,漆黑的乌鸦叼着金币,飞出附魔水晶球的屏障,消失在夜色中。

    屋顶上再次剩下了师徒二人。

    奥瑞恩以为,刚才阿特拉斯话中的潜台词是让自己也快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他正要弯腰拾起地上的水晶球,却被阿特拉斯拦下。

    “这么着急回家?”阿特拉斯递出手中的包裹,眼里带着笑,“不想拆开看看?”

    奥瑞恩有些诧异,他接过包裹。

    包裹不大,正好两个手掌大小,是用真牛皮包裹的,相当厚实坚固,能保证内容物不破损;用来固定的线绳用三种颜色的棉线编成,配有古铜色的活扣锁,十分有萨捷高原的特色;包裹的底部的牛皮上还烙有一行字,“铜须手工出品”。

    奥瑞恩睁大双眼,惊喜如潮水奔涌全身——

    这是……阿特拉斯送他的第一件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