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犯神教会利益”这种说法过于胆大放肆,让三位学生下意识觉得,这位辛克莱先生是否存在第二个人格。
因为在华莪,乃至整个大陆,神教会都是至高的存在。
教会的神使会善良地用神术治疗所有生命的疾病,哪怕只是路边的一朵白花。
在抗争深渊的千年征途中,神教会的奉献不可磨灭,如果没有神使传递万愈神的神谕,为地上的生灵指引方向,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华莪,更不会有像奥菲德那样的英雄横空出世,替世界根除它与生俱来的病灶。
在丝菲亚圣城,就算不是神教会的信徒,也不敢有人说出如此不敬之言。
因为在普通民众的认知中,神教会本就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就算失去了所有的信徒,人们依旧依赖他们的神术,而且用神术治疗还是免费的。
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个现象:就华莪而言,现在整个国家自身可公开的医疗水平与917年前毫无区别,仅有几个非常基础的止血魔药。
这并非单单因为人们过于仰仗神教会,或是免费的神术让其他医疗途径无钱可赚,神教会也在暗中直接或间接地垄断医疗行业,这不仅稳固了华莪广大民众的信仰,还掌控了相当重要的生命健康命脉。
当然,不要忘了“可公开的”这个限定词。
私下里,私人性质的医疗组织依旧存在,比如“思绪之外”。
南希和伊桑思绪纷呈,他们本就没对阿特拉斯的症状下定论,眼下又多了许多猜想。
“可是坎丝蒂没有神教堂!我们不会被那些神使发现,”忒赛娅不打算思考,决定据理力争,“既没有神教会,还地处偏僻,我们的目的仅仅是帮助那些被心灵问题困扰的民众!根本没有打算侵、侵……”
忒赛娅结巴了一下,她实在没法像这位辛克莱先生一样大胆,说出“侵犯神教会利益”这样的话。
“没有神教堂没有神使,难道就意味着没有他们的信徒?”阿特拉斯反问,锐利的目光扫向忒赛娅,“我们进村前就遇见了一位。”
忒赛娅被那眼神吓得一时语塞,这感觉就像是在被自己的导师铁炉教授提问为什么没能按时上交魔法动物的体检报告……不,比那还要可怕!
阿特拉斯见精灵不敢再继续反驳,便给出了总结,语气平淡:“综上,我有充足的理由和动力离开这家店铺,你们无权阻拦,且离开以后把你们违规的行为告知招生活动的负责人,让他们来向你们下达处罚。”
阿特拉斯话说到这顿了顿,他再次看向面前的三位学生,尤其是有一头银发的伊桑。
想了想他决定点到为止,毕竟以这位少年的身份,校方给予的处罚不会太严重,他还是假装不知道为好,以免暴露更多。
听到阿特拉斯要告发他们,三位学生一下子脸色煞白,尤其是他们的社长忒赛娅。
她刚想向阿特拉斯乞求原谅,谁知对方先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你们尚且有挽回的余地。”
阿特拉斯声音依旧细微,只不过放慢了语速,将身后的奥瑞恩藏得更小心,确保三位学生看不见他的样貌。
“销毁我的所有诊断记录,禁止向任何人提起我们曾来过这里,以及这里发生的一切,记住,是禁止。如果你们愿意达成协议,那么我同样会做出允诺,不会向校方告发你们的违规行为。”
如果可以,阿特拉斯恨不得现在就清除这三位学生的记忆,但可惜,那样的魔法眼下尚未存在。
三位学生反应迅速,他们交换过眼神后,当即从满地狼藉中找出记录有辛克莱先生症状分析的莎草纸。
【Ignis】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在耀眼的火光之中,那一小叠记录不复存在。
协议达成,阿特拉斯再也没有继续留在“思绪之外”的理由,他脚步利索果断,几乎是裹着奥瑞恩离开了帐篷。
“呼……”
忒赛娅、伊桑和南希几乎是同时倒下。
不得不说,要是这位辛克莱先生处于健康状态,有如此灵活的头脑和丰富的学识,一定会成为一名相当厉害的魔法师。
“我的后背都是冷汗,”忒赛娅将她的卷毛兔子放到自己脸上,贪婪吸食着柔毛的气息,以此来放松身心,“说真的,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在我的入学宣讲的时候。”
伊桑觉得有些好笑:“你的‘死亡线’宣讲?可惜那没被载入桦伽兰校史。不过你说得不错,这位辛克莱先生的压迫感,堪比我父亲发怒的时候。”
“什么叫做‘可惜没被载入校史’?”忒赛娅将卷毛兔子从脸上拿开,情绪有些不满,“这应该被记录于世界史!沙瀑之忒赛娅,在桦伽兰为期一年的入学期限的最后一天完成了全大陆最困难的入学宣讲!这并不意味着她用了整整一年准备,而是在最后三天爆发出了潜能,仅仅三天!”
伊桑对这只精灵的脑回路一直不太理解,他举起手中的法杖,开始收拾起店铺,嘴边无奈敷衍道:“知道了,沙瀑之忒赛娅,大陆最精通魔法动物的精灵。”
“态度不积极,精神不饱满,再来一遍!”
“忒赛娅,你别太过分。”
二人就这样一来一回拌嘴,在伊桑的魔法和忒赛娅卷毛兔子的帮助下,“思绪之外”很快恢复了原样。
期间,南希一直保持沉默,也没有帮忙收拾。
她安静立于帐篷的角落,注视着一块怀表。
那只怀表做工粗糙,款式老旧,最重要的是,怀表的指针根本不会走动。
这是一只坏掉的怀表。
“南希,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伊桑放下手中法杖关心问道。
南希闻言合上怀表,如实回答:“我在想刚刚的那位先生。”
忒赛娅一想到阴沉恐怖的辛克莱先生就浑身发抖:“南希,我们达成了协议,还是别谈论那位辛克莱先生了吧……”
“协议的内容是不能将那二位先生的情况外传,没有说我们不可以私下谈论,”南希语气平和地反驳道,“而且,我想说的不是辛克莱先生。”
“辛克莱先生的徒弟?”伊桑敏锐察觉,“的确,他刚刚的表现很奇怪,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
见自己的社员一个个不听社长的号令,忒赛娅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挫败:“好吧,如果你们实在想探讨,我去负责关门,顺便施点隔声魔法。”
悄悄地,招生会场末尾角落的帐篷熄了灯,安静得像是进入了沉眠。
***
离开“思绪之外”后,阿特拉斯一言未发。
奥瑞恩的手腕被他牢牢抓住,没有挣脱的余地。
他将自己的兜帽压得很低,一方面是听从阿特拉斯的叮嘱,不能将自己的真容展露给外人,另一方面则是奥瑞恩有些心虚。
为什么师父不和我说话?他果然是生气了。
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唉……带师父出门这个点子简直坏透了。
要是老老实实待在老树屋里,师父就不会生气,野兽餐厅也不会上演那样的闹剧,“思绪之外”也能正常营业……或许他们现在就可以享用美味的手作蛋糕。
一切都源于他想治好阿特拉斯的病的愚蠢念头。
他的师父何时错过,或许他的病真的没人治得好……
“师父,我……”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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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瑞恩心底一沉,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个词彻底瓦解,晶莹滚烫的东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完蛋了,师父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
第一步是拒绝说话,第二步是拒绝同居,第三步是拒绝相见……
那离死别还会远吗!
阿特拉斯从刚才起就觉得身后的奥瑞恩不太对劲,具体表现为步伐沉重、行为被动、呼吸加重,面容痛苦……
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想,刚刚奥瑞恩在“思绪之外”问出的问题并非偶然或者不经意,而是某种征兆。
而这种征兆正好出现在他完成“猎神者”后的第三天,正好在奥瑞恩成年的当晚,阿特拉斯直觉这并非偶然,而是经过某人精准的预测和推算。
她在提示,她在催促,盛世英雄奥菲德该去完成他未尽的使命。
阿特拉斯脚步加快,眼下他不能直接使用那两根附魔羽毛,那样会引来太多关注,需要先带奥瑞恩离开人群,就近找一个没有人地方,检查他的情况。
可令他头疼的是,这该死的桦伽兰招生会场到哪都有人!
尽管他们已经位于会场的边缘地带,人群密度比前面一阵要稀疏不少,但也正因如此,人们注意到这对奇怪斗篷人的概率大大提升:
每当有行人即将与他们擦肩而过,阿特拉斯夸张的戒备意识都会提前预警,几乎是以平移的方式避让,从路的一端平移到另一端,再从另一端平移回来,如此往复。
这样诡异的行径不禁引人频频回头,怀疑两位先生是不是都喝醉了。
阿特拉斯受不了了,他先是从奥瑞恩身上摸出那颗迷你附魔水晶球,随后两眼一闭,顶着周围两三人好奇的目光,转进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缝隙。
一位好心的学生连忙追上去,想询问这两位先生是否需要帮助。
可等他钻出帐篷的缝隙后,竟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学生疑惑挠头,但也没有办法,很快放弃并离开了。
附魔水晶球在骨碌碌旋转,阿特拉斯蹲在一座双层木屋的屋瓦上,眼神锐利,如同天空中的捕食者,扫视着地面的情况。
很快,确认不会再有意外后,他终于松了口气,随即转身看向身后情况不明的少年。
“奥瑞恩。”阿特拉斯只有在十分严肃的情况下才会喊全名。
奥瑞恩没有回答,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庞,阿特拉斯能感知到的只有他在自己手中颤抖的指尖。
阿特拉斯向来谨慎,即使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左手手背链上的魔石闪动,一小块金属悄然诞生,它顺着阿特拉斯的左手蔓延至奥瑞恩的右手。
后者还没来得及惊讶,那块金属迅速变化,瞬间捆住了奥瑞恩的双手,绝对要比老树屋里的附魔缎带坚固得多。
不仅坚固,而且冰冷,勒得他很疼。
不像是在限制人的动作,而是在扣押一头凶猛残忍的野兽。
阿特拉斯不准备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他当即用戴有魔石的左手掐住奥瑞恩的脖颈,迫使他们向同一方向倒去。
阿特拉斯做好了应对最坏状况的准备,虽然他没有信心打败失控状态下的奥瑞恩,但让对方昏迷还是做得到的。
随着二人的倒下,奥瑞恩的兜帽也顺势被揭开——
没有失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反抗。
被金属捆住的双手一动不动置于身前,金色眼眸中倒影出阿特拉斯此刻的神色。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掌心。
阿特拉斯错愕了,不是因为奥瑞恩在哭泣……
而是自己这副可怕的、冰冷的,乃至有些残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