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思绪之外”的帐篷内沉寂了足足五分钟。

    沉默过后,率先开口的依然是忒赛娅。

    对于这只不正经惯了的精灵来说,当上“思绪之外”的社长其实是个未解之谜。

    “不对啊……”忒赛娅疑惑挠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辛克莱先生的症状……类似于战争留下的后遗症,这位先生肯定没参加过八十多年前的战争,所以他过往受的刺激相当严重,起码等同于战争……可这些年,华莪并没有如此严重的灾难啊。”

    “忒赛娅,你说得没错,但有一点,”伊桑纠正道,“不是‘起码’,而是超过……远远超过。”

    南希点头赞同:“嗯,这一点,伊桑比我更有发言权。”

    三位学生的谈论让奥瑞恩越发迷惑,他本以为,作为大陆顶尖魔法学府的学生,他们的魔法高深到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根本用不上将问题分析得如此透彻。

    他不会怀疑三位学生的专业性,只是对他们得出的推断表示震惊。

    比深渊战争还可怕的遭遇……

    阿特拉斯在把自己捡回家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奥瑞恩紧攥起双拳,就算他知道这是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可还是心存不甘,就算他明白阿特拉斯不想让奥瑞恩了解他的过去,但他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他所经历的一切,想知道是什么害阿特拉斯成了如今的模样,想知道……为什么整整十六年,阿特拉斯始终不肯向他透露半点。

    少年的眼眶有些酸涩,虽然表面没什么变化,但情绪已然失控。

    不知怎的,他的视线越发晦暗,浑身上下似乎有看不见火焰在灼烧,将血肉一丝丝剥离,意识逐渐下沉。

    “思绪之外”中的声音越发遥远,恍惚间,奥瑞恩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

    是他经常做的那个噩梦。

    他看见一片无比深邃的幽暗,幽暗深处,他听见有人在向自己低语,那声音明明很轻柔,可总会让他感到毛骨悚然,想要本能地逃离。

    可他无论怎么逃,那片幽暗总会笼罩着他,无法摆脱。

    “瑞,我们走。”

    奥瑞恩有些迷茫:

    谁?是谁在说话?

    “不行,辛克莱先生,你们不能走,您不知道自己的状况有多么严重!”

    走?走去哪?这个人可以带我逃走吗?

    “你们不值得被信赖,你们没有扣留我们的权力。”

    “不,先生,我们的魔法很安全,这是教授们的认证证书……”

    哗啦一声,黄白的书页被人无情摔落。

    “您、您怎么能这样呢!”

    “辛克莱先生请您冷静点,把魔石放下!”

    耳边传来疾风的呼啸,随后是元素魔法的碰撞。

    “停下!都停下!”

    “不行,辛克莱先生明显已经开始应激防御了!”

    “辛克莱先生,您的徒弟——”

    忽然间,周围变得安静,仿佛时间被凝滞了。

    奥瑞恩茫然抬头,一位神情慌乱的年轻男子立于面前,双手紧紧托住他的头颅,目光急切,几乎要燃出火星。

    “等等……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在三位学生的注视之下,奥瑞恩的眼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棕色的眼眸忽然变得暗沉,随即如池水般荡漾,暗沉之下似有金色的涟漪。

    阿特拉斯一惊,连忙将奥瑞恩身后的兜帽替他盖上,遮住旁人的视线。

    而在兜帽之下,奥瑞恩的双眼依旧在变化。

    只见暗沉的棕色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道金光,身上的附魔斗篷传来碎裂的声响,写就的术式全部如水汽般逸散,微卷的长发由棕转黑……

    伊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转而询问起身后的同伴:“他们斗篷竟然也是附魔物件吗?我完全没发现魔力回路的痕迹。”

    忒赛娅同样也在震惊,而南希相对冷静。

    红发女孩眯起双眼,警惕着斗篷之下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神情变得凝重。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奥瑞恩的双眼已然变回了它们原有的金色,唯有一点不同——它们黯淡无光。

    阿特拉斯见状瞳孔微缩,奥瑞恩的这副模样触及了他心底深处的不安:“瑞,回神,听得见我说话吗?”

    面前的少年微微抬头,双眼失焦。

    沉默片刻,他面无表情道:

    “你……是谁?”

    “……”

    阿特拉斯的心瞬间坠到了谷底,他松开捧住少年脸庞的双手,开始一步步向后倒退,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从来不是他可爱活泼的徒弟,而是某个没有情感、失去记忆的怪物。

    奥瑞恩一阵眩晕,他的意识到方才为止都在那场梦境中逃窜,直到在梦境的尽头……

    出现了一顶尖软帽。

    软帽的帽檐极宽,帽身看上去又长又软,轻轻向后塌倒,上面有纷杂的花纹在缓缓流动。

    奥瑞恩从未见过那种风格的花纹,有似水波蜿蜒,有似藤蔓扭曲,有似火苗舞动,有似电闪雷鸣……忽快忽慢,忽明忽暗,就算有三双眼睛都无法看清那些花纹的变化。

    扑通、扑通。

    帽檐之下传来声响,奥瑞恩这才发现,那有个漆黑的生命。

    他下意识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谁?”

    漆黑的生命举起了类似手指的部位,在示意他噤声。

    随后,顶尖软帽帽身上的花纹开始流转,将自身与奥瑞恩的距离迅速拉远——

    直到意识重归于现实。

    “师父……师父!您、您怎么了?”

    奥瑞恩刚刚清醒,就看到阿特拉斯跌坐在自己面前,戴有紫水晶发饰的长辫从斗篷中掉出,双手紧紧捂着口鼻,胸口剧烈起伏,穿着长靴的双脚带动身体,拼命向后挪动。

    他下意识看向身后,随即环视四周。

    身后空无一人,而“思绪之外”的店铺像是遭受了洗劫,木桌散架、书架倒塌,各种莎草纸散落一地,那三位学生缩在帐篷的角落,老实得像待宰的羊羔。

    奥瑞恩愣愣回过头,再次将目光看向面前的阿特拉斯,随后抬起双手,十指依旧在颤抖。

    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到仿佛变了个人:“这些……是我做的?”

    “你……不记得了?”南希站在帐篷角落的最深处,试探性问道。

    奥瑞恩怔住了,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的确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而自己又做了什么。

    说自己刚刚做了个梦?一个不困也没病的正常人在这样的条件下睡着了?他们会相信吗?

    “我……”

    他刚开口,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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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捂住了他的声音。

    阿特拉斯低着头,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

    奥瑞恩听得出来,阿特拉斯在安慰自己。

    所以刚才他展露出的恐惧,不是别的什么,正是源于他自己。

    奥瑞恩无法原谅自己。

    这大概是“思绪之外”最糟糕的营业日。

    店铺门面一片狼藉,还因他们的服务不当导致客人们闹了别扭。

    伊桑神色严肃,一手撑着法杖一手挽于身后,再次向两位客人郑重鞠躬:“抱歉,二位,事到如今,我想我们不该再隐瞒了。”

    奥瑞恩从深深的自责中短暂抽离,疑惑地看向身后的银发少年。

    看到伊桑将头抬起来的瞬间,奥瑞恩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这位年轻先生的长相……似乎和他的师父有些相像?

    而且他们都是银发,不会是亲戚吧?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一个在华莪西南边境的坎丝蒂,一个来自东部丝菲亚圣城。

    也许仅仅是个巧合?

    奥瑞恩还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想中,“思绪之外”的社长特塞娅却被伊桑的话吓得大惊失色:“不!伊桑,别告诉他们!”

    伊桑无奈叹气:“忒赛娅,你应该最清楚,当初你提出要参加巡回招生的时候,我是极力反对的。眼下事态的发展已经超乎预料,我想二位先生……有必要知道实情,这样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伊桑言之有理,忒赛娅无法反驳,只是有些失落,连她怀里的卷毛兔子都耷拉下了耳朵。

    “其实你们不用解释。”依旧将自己藏在兜帽之下的阿特拉斯忽然开口。

    从声音判断,他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只不过眼下多了个需要保护的对象,阿特拉斯不得不站在奥瑞恩面前,替他挡住原本的样貌。

    如此看来,一直阴沉胆小的年轻男子竟也展露出几分威严。

    “你们的社团,其实并没有被允许参加这次的招生活动,”阿特拉斯尽量显现出自己的底气,“未经允许,向普通民众施加或兜售魔法及相关知识,一旦被发现,我想你们应该更清楚后果。”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三位学生除了心虚,更多的是诧异:

    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你们曾提过,这个社团在桦伽兰很受欢迎,若果真如此,我想店铺的位置不该在整个会场最后的角落;”

    “第二,你们的帐篷太新了,完全不像使用了将近两周,如果没猜错,这间帐篷是别人备用的;”

    “第三,我看过桦伽兰的宣传单,你们社团的名字不在上面;”

    “第四,最致命的一点,是这个社团的类别性质,只要招生活动的负责人注意过这个社团的活动内容,我想他们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活动内容开设于桦伽兰之外的地方。”

    阿特拉斯的声音很轻,语速又快,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信息,但偏偏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敢松懈。

    明明刚刚还是个脆弱敏感的心灵疾病患者,语气也不强烈,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威慑力!

    “因为你们研究的内容侵犯了神教会的利益,而一旦被他们发现……”

    阿特拉斯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仿佛能摄人心魄般刻进他们的大脑。

    “将会为你们带来危险,致命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