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怎么又是这一招?
阿特拉斯在心中骂道,也正因如此,那句口令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忒赛娅手中的卷毛兔子身手矫健地从它主人怀里跳下,用大板牙咬住阿特拉斯手中的两根羽毛,将其放到自己主人的手中。
该死的兔子!
阿特拉斯再次骂道。
就算是一名附魔科学的门外汉,忒赛娅一眼就看出了这两根羽毛的不同寻常。
她将羽毛置于烛光下观察,细密的羽缝间闪烁着细如筛粉的魔石。
精灵不由自主发出感叹:“天哪南希,快过来看,你一定会为这小东西着迷的!”
南希却摇摇头:“忒赛娅,我们不应该随便动客人的私人物品。”
疑似失去所有挣扎手段的阿特拉斯死死瞪着帐篷里的所有人,那眼神,仿佛他们随时都会死于非命。
最后,阿特拉斯是被强行按到木椅上的。
而奥瑞恩紧贴着坐在他身边,一是防止阿特拉斯再次逃跑,二是让他不用过于害怕。
分别负责提问和记录的忒赛娅和伊桑坐在他们的对面。
精灵清了清嗓子,久违摆出营业姿态:“咳咳,如您所见,先生,‘思绪之外’是一个探究如何用魔法缓解心灵苦痛的社团,我是社长,沙瀑之忒赛娅,您可以称呼我为忒赛娅小姐。”
这是奥瑞恩第一次与精灵近距离接触,早就听闻精灵有美丽的外貌和令人平静的嗓音,忒赛娅作为提问者,再合适不过。
“您不用担心,用于治疗的魔法经过桦伽兰的考核验证,不会产生任何负面效果,而且接下来的对话内容绝对保密,您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知道。”忒赛娅微笑道。
兜帽之下,阿特拉斯其实听不清忒赛娅在讲什么,因为他的思绪真的在外游荡。
他的目光从未与那三位学生,甚至是奥瑞恩交汇,从帐篷布料的褶皱,到悬浮蜡烛即将滴落的蜡油,从银发少年身侧严格宫廷规制的法杖,再到精灵颈间镶有魔石的秘银项链。
袖口的蕾丝褶皱被他展开又折起,魔石手背链已然重回它主人的手中,金属链条在碰撞中叮铃作响,一下下叩击心弦。
“那么请听好,第一个问题,”忒赛娅声音柔和,“请您告诉我,您的姓名是?”
“……”
阿特拉斯双唇紧抿,眼神游离,没有回答。
“辛克莱,阿特拉斯·辛克莱。”一旁的奥瑞恩代为作答。
伊桑手中的羽毛笔挥动,如实记下:患者名阿特拉斯·辛克莱,家属代为作答。
忒赛娅艰难咧嘴笑笑,继续问道:“好的,第二个问题,您的年龄?”
不出意料,患者本人拒绝回答。
可不一样的是,这个问题作为家属的奥瑞恩也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伊桑迅速记下:年龄未知,但目测不超过三十五岁。
忒赛娅的笑容更加僵硬了:“性别……很显然,是一位英俊的男性,那么下一个问题,辛克莱先生,请问您来自于?”
两位学生已经有了经验,纷纷将目光转向奥瑞恩。
奥瑞恩被伊桑和忒赛娅看得有些发愣,因为他们的目光中带有一丝求助的意思。
但很遗憾,这个问题……奥瑞恩也不知道。
作为徒弟,对他最敬爱的师父的过去知之甚少,其实并不能怪奥瑞恩,因为就算天天住在一起,阿特拉斯也几乎不曾提起,二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隐私也很正常。
可当忒赛娅一个个问起,而自己接连哑口无言时,奥瑞恩的心底还是会泛起愧疚。
要是能多了解一些师父的事就好了,奥瑞恩如此想到,虽说其中的确包含了他难以启齿的……私心,但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每多提供一些有关阿特拉斯的信息,治疗过程就会更加顺利。
奥瑞恩来回捏着自己的手指,心情很是局促。
“辛克莱先生,您看上去十分怕生,不知您是否愿意告诉我,这种状态是如何形成的?又持续了多久?”提问环节进入了正题,就前面几个问题的回答情况来看,忒赛娅对能与眼前的这位先生正常交流不抱什么希望了。
果不其然,这次又是奥瑞恩代为回答:“具体如何形成的我不知道,但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自从……不,起码十年以上了。”
忒赛娅干脆将绿色的眼眸直接停留在奥瑞恩身上:“也就是说,您成为他的徒弟以前,辛克莱先生就是这种状态?”
奥瑞恩微微点头,其实他并不清楚,这还是他从法夫纳那里听来的。
“除了怕生之外,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表现吗?”
“有!还有畏光、惧怕出门、怕响声、独处的时候会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的时候,您有听清楚辛克莱先生会说些什么吗?以及那时候的情绪。”
“让我想想,”奥瑞恩双手支起前额,那是他回忆思考时的常用姿势,“邪恶、异端、虚假……以及大量的附魔科学专有名词,情绪的话就比较多了,愤怒、惧怕、激动……各种情绪都有。”
面前两位学生显然犯了难,伊桑手中的羽毛笔未曾停止舞动,大概是在从阿特拉斯表现中,企图分析出根源问题。
他的目光还时不时看向立于木桌较窄端的红发少女南希。
奥瑞恩偷偷观察过这位少女,南希的年龄看上去比面前的两位都要年轻,可相比起伊桑和忒赛娅面容上无法掩饰的苦恼和疑惑,南希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微笑的模样,静静观察着他们交流的过程。
偶尔捕捉到奥瑞恩看向自己的目光时,她还会和蔼地眯起双眼,致以回应,一副捉摸不透的模样。
而奥瑞恩总是会被她的微笑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提问环节总算进入尾声,忒赛娅和伊桑纷纷向椅背一瘫,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尤其是作为提问者的忒赛娅。
“思绪之外”虽然是第一次外出参加桦伽兰的招生活动,但在校内,他们的社团非常受教授和学生们的欢迎,她接待过许多有心灵问题的师生,可像阿特拉斯这样,提问环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客人,简直太让人抓狂了!
还好这位客人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好徒弟。
可令三位学生更加头疼的是接下来的分析环节。
伊桑负责记录阿特拉斯症状的具体表现,莎草纸上的信息存在大量空缺,旁边的分析自然也断断续续。
忒赛娅清楚她这位朋友的“笔记整洁度”强迫症,她指着莎草纸上大片涂改的痕迹,诧异道:“伊桑,这真的是你写的记录?”
伊桑有些牙疼,要不是为了讨论方便,他现在恨不得将摊在桌上的莎草纸全部烧毁:“原谅我吧忒赛娅,获得的信息太过零散,而且存在大量空白的同时,每种症状都极为严重,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奥瑞恩趴在木桌上阅读着莎草纸上的记录:
人在恐惧状态下自言自语的内容,通常会指向其恐惧的对象,但“邪恶、异端、虚假”等词汇过于空洞,缺乏指向性。
而根据对话内容和表现来看,“附魔科学的专业词汇”也并非并非其恐惧来源。
患者有畏光畏声的表现,初步判断其过去可能受过类似于爆炸的刺激。
可根据家属描述,患者经常在家中自发进行具有爆炸危险性的实验,否定了爆炸及强光强声作为其恐惧来源的可能。
患者具有较高智慧,可判断其自理能力为后天丧失,原因不明。
患者惧怕陌生环境,且具有暴力倾向,初步判断其缘由是出于自保。
患者对特定家属存在依赖情结。
……
总结:患者心灵病情——相当严重,过往很可能遭受过长期刺激或虐待。
读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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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张满是涂改的莎草纸,奥瑞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长期刺激或虐待”的字眼上,不自觉握起阿特拉斯的手。
此刻阿特拉斯依旧将自己藏在兜帽之下,面色苍白,相比之前显得更为谨慎严肃。
他听不进那位精灵的话语,但奥瑞恩所说的内容他一字不漏地记着,他可以通过回答内容的判断,这三名学生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他很害怕,尽管他们得出的结论不及他自身秘密的万分之一,但揭秘这个过程,一旦被掐住了线头,秘密的巨网就很有可能因此分崩离析,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必须做些什么,让这根线头从奥瑞恩的手中断开,越干净越好。
“怎么样南希,你有得出什么结论吗?”忒赛娅看向至今沉默的红发女孩。
南希深吸一口气,她是最后一个将视线从莎草纸上挪开的,眉头微皱,转身走向帐篷中的书架,快速翻阅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南希返回,十多份“思绪之外”的患者记录漂浮在她身后。
由于保密原因,记录不方便向他们展示,奥瑞恩只能旁听他们谈论的内容。
“这些都是‘因课业压力太大导致失眠’的案例……南希,你会不会搞错了,这位辛克莱先生是授业者,授业者哪来的课业压力?”忒赛娅指着那些漂浮的案例反问。
南希很快回答:“不要局限于‘课业’上,忒赛娅,根据我的判断,辛克莱先生毫无疑问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但不一定来源于课业,可能是某个艰巨的目标或任务。”
伊桑很快看完了这些案例:“你的判断很准确,南希,辛克莱先生的状况与这些案例有不少相似之处,但是要更加严重……不,是严重得多!”
忒赛娅还有些不服:“可是辛克莱先生整整十六年都没出过门!十六年前,那时候的辛克莱先生应该……应该最多二十岁,那时候他哪里来这么大压力?我不认为所谓的艰巨任务真实存在。”
“你说得很有道理,忒赛娅,我无法反驳。”南希似乎欲言又止,浅灰色的眼眸转动,正巧与正在偷听的奥瑞恩对上视线。
奥瑞恩莫名心虚,赶忙挪开视线,拘谨地低下头,指尖来回摩挲,仿佛那双灰色眼眸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银发少年伊桑不再专注于漂浮的案例,而是陷入沉思,银色的眉毛拧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大约五分钟后,他深蓝色的眼眸忽地一亮,再次抬头正巧对上南希的目光。
少女的面容依旧平静,一副早就知道答案的模样。
被夹在他们当中忒赛娅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显然,没能得出任何结论的她情绪有些崩溃:“等等,你们又全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们明明没有过任何交流!为什么每次我都是被抛弃那一个!我是你们的社长!”
南希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不,忒赛娅,这次不能怪你,伊桑他……你知道的,与你不太一样,对于华莪的过去和子民要更加了解。”
忒赛娅没能接受这个说法:“更加了解华莪?我比你们都要了解这片大陆!别忘了,我可是独自跨越了整个赫斯——唔唔!”
南希眼疾手快捂住了漏勺精灵的嘴。
见状伊桑也被迫加入了安慰的阵列:“你说得没错,忒赛娅,作为精灵的你比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年长,见识也更广。但在这件事情上,人类,以及除精灵外的其他种族,留下的记忆要深刻的多。”
忒赛娅几乎一瞬间反应过来伊桑所指何事,精灵的神情一下子消沉,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奥瑞恩一时有些看不明白。
不过很快,忒赛娅就调整好了状态,一向甜美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我明白了……是深渊战争,对吗?这位先生的表现与那些经历过战争的人很像。”
听到这个词,兜帽之下,阿特拉斯眯起双眼,眼神锐利得像是某种猛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