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今天遇见了太多的人。

    他向来过分谨慎,从小养成的习惯迫使他观察视野内的每个人:谈话的方式和内容、每个极细微的动作、从头到脚的穿衣习惯……从而准确分析一个人的行事目的与性格,确保自己的行为在对方面前表现得足够合适得体。

    过去的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控制这一习惯,让他的洞悉力精准投放到他每个想观察的事物上。

    可自从……地下复活后,他的大脑似乎得到了不可逆转的进化,思维的运作总是先于意识的控制,过度竭力思考信息得出结论。

    但这一进化本质超过了他大脑的生理极限,所以会不可避免地让他感到头痛欲裂,逐渐失去自我意识的掌控,让内心积压的恐惧本能展现。

    很不幸,眼下的阿特拉斯就属于这种状态。

    无论他如何捂住双耳、紧闭双眼,那些声音和画面依旧会一遍遍复现,让他更加害怕。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小孩的模样,在无边田野中编织美丽的花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织这些花环,也不知道这些花环要给谁戴。

    尖刺刺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液滴落在花瓣上,阿特拉斯注视着自己孩童般的指尖,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此时,刺眼的太阳升至天空的最高,他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去,阳光灼烧着他的双眼,他始终一眨不眨,紧紧注视着太阳,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太阳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点,宛如污浊般的一个黑点,正在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吞噬、一点点坠落。

    直到太阳完全消失,无边的黑幕骤然降临,一座巨大雄伟的建筑凌于空中,阿特拉斯依旧蹲坐在田野间,无法挪动哪怕一根手指。

    而那根被刺破的指尖依旧在滴血,将整片田野染成了血红。

    最终,巨大的建筑轰然落地,带来了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

    黑暗中,阿特拉斯四肢冰冷,与一具尸体毫无区别。

    他能清楚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被剥离,如一团无形的烟雾逸散向远处。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似乎牵住了他即将消散的意识。

    那是一股极其温暖、强大而又熟悉的气息。

    阿特拉斯睁开双眼,面前是一双棕色的眼眸……一位神情无比慌乱的少年。

    其实只要凑得足够近,观察足够细致,就可以在眨眼的瞬间捕捉到,在这双棕色眼眸的深处,藏着一缕属于其原本的色彩。

    金光流动,熠熠生辉,让阿特拉斯无数次为其沉沦。

    他近乎野蛮地将其扑倒,贪婪地吸食着对方的气息,一种温暖、耀眼、永远屹立的气息。

    他牵过对方的手,在如此黑暗中卑微乞求着他的触碰,顺着戴有发饰的长辫,缓慢挪动至背脊,透过严实的布料,任由炽热毫无阻拦地袭来。

    阿特拉斯深吸一口气,身体放松舒展,这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生命依旧鲜活。

    随后他不顾对方的阻拦,俯身开始往下……

    到这里,奥瑞恩实在忍无可忍:“师父,不行!”

    很显然,阿特拉斯眼下什么都听不进去,鼻息顺着滚烫的气息已然来到了腰间。

    “不、不行,它会烫到您的!”

    阿特拉斯完全不在意,手指一阵摸索,轻松打开了包装。

    湿润的口唇轻轻含住,随即毫不犹豫咬下——

    香甜滚烫的肉汁在口中骤然爆开。

    “嘶!”

    正如奥瑞恩所说,阿特拉斯果然被刚出炉的肉馅果派烫到了。

    莓红色的肉酱顺着嘴角流下,阿特拉斯艰难咽下滚烫的肉馅果派,灼烧的疼痛在舌尖蔓延,终于让他恢复了些理智。

    他环视四周,发现他们正处于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中,不远处一颗鸡蛋大小的透明水晶球正在地上飞速自转,而小巷之外人人欢声笑语,没人看得见,或者听得见他们的所作所为。

    水晶球是一件附魔物品,它能透过光线映照出周围环境的模样,从而实现隐身,并附带了阻断声音的术式。

    隐藏老树屋同样用到了类似的附魔水晶球,不过那颗水晶球的术式要更加复杂且强效。

    再看看面前跌坐在地的少年,嗯……

    衣物和头发算还得上整齐,脸颊通红,呼吸凌乱,怀里捧着两块热气腾腾的肉馅果派,其中一块还被咬了一口,香气弥漫。

    漫长的沉默与激烈的思想搏斗在空气中弥漫。

    阿特拉斯舔了舔嘴角的肉酱,自欺欺人想道:就这样吧,嗯,就这样了。

    他从奥瑞恩手中夺过被咬了一口的肉馅果派,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旁,背过身默默啃剩下的果派。

    二人间再无交流。

    奥瑞恩无法忍受这样的冷漠。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无论是在爆炸后乞求他抚摸的模样,还是像刚才那样无意识的勾引……

    如果阿特拉斯能更矜持些,或许他不会对自己的师父痴迷到无可救药。

    “师父。”奥瑞恩沉声喊道。

    此刻,阿特拉斯还没意识到奥瑞恩此刻的心情。他本想继续保持沉默,以掩盖自己的心虚,但转念又想,这次的确有些过分……

    “瑞,我……”

    还没等阿特拉斯把话说完,身旁的少年就翻身压了上来。

    阿特拉斯很想把他推开,但奥瑞恩的手正好抓在他腰间的伤疤上,让他一时没了反抗的力气。

    二人在黑暗中四目对视,距离热闹的集市不过两步之遥。

    “妈妈,我闻到了肉馅果派的味道!”路过的小女孩拉住她母亲的裙摆。

    她的母亲显然没发现空气中的香气来源于何处:“小馋猫,妈妈这就带你去买……”

    阿特拉斯从外面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身上的奥瑞恩,表情略显惶恐。

    这只水晶球的附魔术式阻断了视觉和听觉,但没有编写有关嗅觉的部分。

    奥瑞恩的双眸在身上附魔斗篷的作用下显得很暗沉,一副想要把阿特拉斯当肉酱果派吞下肚的模样。

    完蛋,这下是真生气了。

    奥瑞恩看着阿特拉斯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心中不由得犹豫了一瞬,手上稍微松了力气。

    可就是这一瞬,被阿特拉斯抓住了机会。

    他抬起手臂按向奥瑞恩的后背,后者失去平衡,跌倒在阿特拉斯的怀里。

    “瑞,谢谢你。”

    风铃草的香气扑面而来。

    奥瑞恩呼吸一滞,刚燃起一点火星的怒气就这样被活生生掐灭,虽依旧心有不服,可阿特拉斯的嗓音是如此地让他沉湎……

    果然,师父就是师父,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奥瑞恩趴在阿特拉斯的怀里如此想道。

    二人沉寂许久,阿特拉斯估摸着奥瑞恩的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便试探性开口道——

    “师父,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没想到奥瑞恩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阿特拉斯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可以,都听你的。”

    奥瑞恩双眼发亮,牵着阿特拉斯站起身,收回附魔水晶球,重新向集市上走去。

    阿特拉斯重新拉紧兜帽,尽量不与任何人对视,一路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奥瑞恩的脚步轻快不少,要不是他牵着自己的手,阿特拉斯恐怕会跟不上。

    不同种族的交谈声飞快从身边掠过,奥瑞恩带着他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帐篷。

    他能感觉得到,身边人的数量越来越少,喧闹纷杂在离他远去……

    哗啦一声,帐篷的帷幔被掀开,阿特拉斯被推了进去。

    “欢迎光临‘思绪之外’!能为您排忧解难,是我们的荣幸!”

    阿特拉斯一惊,发现自己被奥瑞恩推进了一家小型魔法铺,面前站着一名他素不相识但过分热情的精灵少女。

    几乎是一瞬间,阿特拉斯躲回奥瑞恩身后,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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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忒赛娅,你吓到这位先生了。”另一位少女放下手中的书本,从一旁的木椅上站起。

    名为忒赛娅的精灵少女带有几分抱怨地望向她:“可是南希,这是我们今天的第一位……不,第一对客人!”

    阿特拉斯不明白奥瑞恩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藏于兜帽之下的眼珠开始来回观察,飞速从环境中获取信息。

    六根附魔蜡烛悬浮在上空,烛光下一共有四把木椅,帐篷中央有一块方形地毯,地毯上方是一张长条形木桌。

    木桌之上可谓是乱成一片,各种摊开的书籍、乱飞的羽毛笔、翻倒的墨水瓶、从桌上散落至地面的曲奇零食、早已被火魔法加热蒸干的茶杯……

    甚至还有一只卷毛兔子在用大板牙啃着桌面上的莎草纸!

    而木桌边缘立着一块招牌:

    焦虑?失眠?狂躁?不用担心,“思绪之外”可以用魔法为您解决一切心灵的苦痛!

    阿特拉斯的目光停留在“思绪之外”这个名字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整座帐篷中一共有三个生人,两位少女一位少年。

    其中一位少女是纯血精灵,白发绿眼,尖耳直发。

    其余两位都是人类,另一位少女红发微卷,灰色眼眸,出身应相对平凡。

    少年则有些特殊,他有一双深蓝的眼睛,除校袍之外的服饰及镶有魔石的法杖相当华贵,加上优雅的行为举止和一头显眼的银发……错不了,是一名皇室成员。

    “很抱歉,二位先生,”银发少年向他们郑重鞠了一躬,“我社店铺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二位请稍等片刻。”

    【Ventus Suspensus, Aqua Pura, Ventus Siccus】

    三道复合咒语念后,木桌之上的所有物件腾空而起,在少年的操控下回到了各自所属的地方,包括那只卷毛兔子,它也回到了它的主人,也就是精灵少女忒赛娅的怀里。

    随后一股清澈的水流将木桌、木椅,连同地毯全部清洗了一遍,最后一阵清爽的风将水流带走,“思绪之外”的店铺焕然一新。

    事后,忒赛娅向少年竖起大拇指:“伊桑,真不敢想象,‘思绪之外’没有你可怎么办啊!”

    少年伊桑有些头疼地扶额:“忒赛娅,如果你没从野兽餐馆偷偷跑出来,我也就不用费心思收拾了。”

    “你!”这位精灵少女显然有些大小姐脾气,听伊桑如此评价她,便一副愤然要与他理论的模样。

    “好啦好啦,”红发少女南希及时劝阻,“你们要是在这里吵,那位客人真的要被吓跑啦。”

    忒赛娅和伊桑的目光一下子从彼此往阿特拉斯身上聚集,只见那位胆子还没卷毛兔子大的客人半只脚已然跨出了帷幔外,要不是有奥瑞恩拦住他的腰,恐怕人已经逃没影了。

    “放开我瑞……我、我说过,我的病没人能治好……”眼下恐惧占领上风,导致阿特拉斯的话语中的威慑力少了大半,如同一只落水的猫儿。

    奥瑞恩死死抱住他的腰,好言规劝道:“可是师父,您从来没找人看过,您怎么知道您的病治不好?”

    “你放不放?”

    “不放。”

    阿特拉斯懒得和他废话,高举的左手上魔石光芒闪烁。

    好在南希眼尖:

    【Metallum frange】

    镶有魔石的手背链瞬间四分五裂,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阿特拉斯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少女,右手又从斗篷中取出两根洁白的羽毛。

    不好!

    奥瑞恩一惊,他认得这对羽毛,它们是阿特拉斯的附魔物件,一旦口令被念出,谁都拦不住他!

    没办法,是时候使用必杀技了。

    奥瑞恩抱着阿特拉斯的双手稍稍松开,用附魔斗篷都盖不住的真诚目光注视着他,声音沙哑道:

    “师父,我保证,就这一次……答应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