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透窗,大壮是被一阵湿热蹭醒的。
小八蹲在床边,正一下一下地舔着霍厌的手背,它舔得急切,尾巴也紧紧夹着,喉间溢出细细的呜咽。
“呜呜呜。”
主人啊,你不要这个大块头就是了,咋连我都不要了。
它已经这样舔了许久,霍厌手背那块皮肉被磨得泛了红。
小八以前格外讨厌霍厌,但一起被抛弃后,看着这讨狗厌的脸,颇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汪汪汪!”
见舔人不管用,它开始大叫起来。
快醒了大块头,你老婆跑了!
或许是心中祈祷有用,大壮真被这几声汪汪叫叫了起来。
大壮猛地惊起,看着窗外天色,他的心头慌张直跳,他没理狗,目光直视落在了桌子上的那叠银票上。
圆,圆呢。
不是说今天走吗?为什么起来只有他一人?
大壮猛地冲出门外,门外与平日并无区别,但唯独少了那一个熟悉的影子,他去了驴房,毛驴没了。
一股巨大的慌张感瞬间席卷了大壮全身,他头疼的厉害,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便是圆走了,不要他走了。
不,也许只是出门找别人。
对,就是这样。
他起身准备出门去寻,可是头部却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一些被埋藏在最底的东西开始翻涌,一直埋藏的记忆轰然涌起。
风声、马嘶声呼啸而过,眼前万把箭矢破空、刀剑穿透血肉。
一将功成万骨枯。
满目血光之后,他看见一双手,捧着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一点点摸过他的头。
霍厌弯下腰,额角青筋微凸,掌心抵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
小八本欲靠近他,但刚一贴上,只见霍厌扭头,眼睛充斥着血丝,目眦欲裂。
小八被他惊得退出几步,缩在墙角,尾巴紧夹着,连呜咽声都不敢再出。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变了个人似的。
小八只见他捶打着脑子,不知过了多久,大块头晕倒在了地上。
小八急得团团转。
娘嘞,这人咋又晕了。
小八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又凑过去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肩膀。
它蹲在旁边守着,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耳朵警觉地竖着。
小八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也跟着睡着了,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踏过青石板,节奏有序,训练有素。
与此同时,霍厌睁开眼睛,眼前茅屋摆设映入眼帘,心底突然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又甜蜜又酸涩。
而此时酸涩情绪明显高于甜蜜,心脏跟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十分难受。
霍厌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他只记得之前被暗伤落水,这里看着像是村落,倒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汪!”
小八叫了声,霍厌转过头,直愣愣对上一双狗眼。
“你……?”
小八尾巴摇得飞起,大块头认出他来了吗?
只听下一秒霍厌道:
“长得真丑。”
小八:“……”
汪汪汪!
这人比他狗!
与此同时,门从外面推开。
打头站着的是一个穿铁灰色战袍的年轻男人,正是沈惊鸿,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小八落在院子里那个人身上,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的几人也都跟着停住了脚步,随即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沈惊鸿便跪地行礼:
“末将来迟,请王爷降罪。”
霍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垂在膝上。
他没有看沈惊鸿,只是目光盯着桌上的那叠银票,心脏疼得厉害。
有种不属于他的情绪涌了上来。
三分被人抛弃了的委屈,七分无处宣泄的感情。
那感情堵在心头,惹得他心里又闷又涩。
霍厌摸不清楚,只道是蛊毒惹的祸。
其实他重生了,上辈子他造反夺了这天下,却因为老皇帝下的蛊落得个英年早逝抱憾而终的下场。
老天既然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就必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其实老皇帝让元颂当皇帝并不意外,毕竟二皇子母族势大,登基恐落得个外戚专权,把持朝堂的下场。三皇子天资过人,可其母妃不过弹丸小国的公主,不具备储君资格。
其他皇子各有各的问题,最后算来算去,也就元颂这个笨蛋最能让老皇帝放下戒备安心去死了。
上辈子他无视蛊毒直接造反篡位,最终失败。
这辈子要想继续必须解蛊,倒不急杀他,等时机成熟,再杀也不迟。
良久,霍厌开口道:
“沈惊鸿。”
“末将在。”
“那个笨蛋草包如何?”
“小皇帝留了个退位书就失踪了!”沈惊鸿禀告道:“在他走后,二王爷与三王爷便斗了起来。”
霍厌蹙起眉,这是上辈子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退位书,你说小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他喃喃念着,心绪飘得有些远。
“……”沈惊鸿沉默两秒道:“现在有许多人传皇帝并非退位,是您囚禁了皇帝,或许皇帝准备这样构陷于您。”
“呵。”霍厌敲了敲手指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多想,跟我说说其他人情况。”
沈惊鸿继续说道:
“王爷失踪这些日子,军中人心浮动,周放不敢声张,只说您在越州养伤,但不论是二王爷还是三王爷那边,都派人来查看过您的情况。”
表面看病,实则试探,看他有没有反判之心,也看他能不能被拉拢。
霍厌听完沉默了好久。
沈惊鸿跪在地下战战兢兢。
“……起来吧。”霍厌道。
沈惊鸿没有立刻起身,他跪在那里,膝下是泥土,他慢吞吞道:
“末将已经有了小皇帝线索,想必不久之后便能找到。”
“嗯。”
霍厌神情恹恹,揉了揉眉心,他对这草包的消息不感兴趣。
沈惊鸿说完都城临安情况,这才问起霍厌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
“可王爷,您这次发病时间异常久,解蛊刻不容缓。”
“丁老太医找到了吗?”霍厌问。
沈惊鸿摇头:“并未。”
“先走吧。”
沈惊鸿问道:“这户人家似乎空了,王爷可要寻一下?”
毕竟是王爷的救命恩人。
霍厌再次看了一眼院子,那股酸涩的情绪骤上心头,心头像是破了个大洞,风从洞里呼啸而过,一阵儿之后,只余酸涩与苦闷。
这里住着的人,应该对他十分之重要。
而且对方……还抛弃了他。
没想到变傻后他竟然被这般对待。
霍厌脸色已经黑了下来,但他还是点头:
“……嗯,找吧。”
他攥紧缰绳刚要催马,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低头一看,小八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跟了出来,蹲在他的马蹄旁边,仰着头,尾巴紧紧夹着,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像是怕他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霍厌低头看了它一会儿,没有赶它。
他弯腰伸出手,小八犹豫了一下,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他的虎口。
霍厌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翻手握住小八的后颈毛,把它提了起来,稳稳地放进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而小八背上还背了个包裹,霍厌打开一看,只见皆是男性的贴身衣物,上面还有一裈。
简称开裆裤。
“这是什么?扔掉!”霍厌后知后觉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小八哼唧一声,没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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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是他好不容易从衣柜里捞出来的,主人离开了,他舍不得,当个阿贝贝这么了!
小八还是没理他,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尾巴圈起来,没有再呜咽,只是把下巴搭在他的小臂上,安静地趴着。
最后还是霍厌妥协了,“随你!”
“驾——”
霍厌策马而去,路上,沈惊鸿看着霍厌怀里的狗,惊道:
“王爷,这是?”
霍厌绷着下巴,声音冷硬:
“狗。”
霍厌挡住那裤子,不怎么想让沈惊鸿看到。
沈惊鸿收回视线,王爷什么时候爱养狗了。
—
元颂骑着毛驴沿着官道走了两天。
毛驴走得慢,他也不催,任由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蹭。路过镇子的时候他买了一袋干粮,又买了一小罐酱菜,搁在驴背上的包袱里。
他是向着临安走的,想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既然都城外的地方都有人搜,临安总不至于搜他吧。
他骑着毛驴朝着临安走了一天又一天,走到第四天傍晚,他在一家客栈歇了下来。
几乎与他同时,霍厌一行人也来到了这家客栈。
沈惊鸿问道:
“王爷,是否需要清场。”
“不必。”
沈惊鸿在桌边坐下,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搁在霍厌面前:
“三王爷的人方才悄悄递来的,他说,只要王爷助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江南三州的赋税,归王爷调配,其私兵任王爷调动,另……王爷可自选封地。”
沈惊鸿看了霍厌一眼,霍厌并没说话,甚至可以说是兴味索然,他只是摸着手里的那只大黑狗,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王爷?”
好半天,沈惊鸿问了句。
霍厌这才回神,他漫不经心道:
“他不愧是先帝的亲儿子,今日他用江南三州赋税来买路,明日就可以跪着朝北地割地求和。”
沈惊鸿跟着嗤笑一声:“他还真敢,幸好当初您从老皇帝手里拿回了鱼符,他们还不知这兵权已落入了您的手里。”
先帝去世前与霍厌畅谈许久,具体内容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说完,只听霍厌淡淡道了句:
“丢了。”
“什么丢了?”沈惊鸿一愣。
“鱼符。”
“什么!”
调动军马的东西被霍厌给丢了,要是被有心之人拿到那还得了?!
霍厌不怎么在意:
“军队调令看人,不至于全看一个死物。”
但有鱼符更好办事就是了。
说完,霍厌又突然说了句:
“你去叫周放来。”
周放是府里的府医,沈惊鸿紧张问:
“王爷你?”
霍厌摸着心脏,怔然道:
“也许是蛊毒作祟,这心脏又疼又酸。”
整个人都不对劲。
好些天了,从越州离开后就开始疼了。
霍厌还想说话,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扇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窗上,透过窗缝看见了楼下那根木桩上拴着的灰毛驴,他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线缝隙。
有一人在喂毛驴,那人带着帷帽,风恰好从巷口灌进来,掀起纱角,露出一张侧脸,眉骨优越眼尾圆润鼻梁高挺,唇色像谁用细笔蘸了淡朱砂,轻轻描了一道,好看得紧。
他的脖颈细而直,从领口里露出来,白得像一截新削的竹。
风落了,纱便垂回去,重新将他笼住。
他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对着毛驴说的。
霍厌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也不知怎么了,心不疼也不酸了,心也跳得有些快。
沈惊鸿看着那人,震惊道:
“王爷,小皇帝!”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