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空,整个人跌进河里。清澈的河水瞬间没过口鼻,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白光,陈绾棠心头一跳——这是穿回去的前兆?
可下一秒,身子越陷越深,河床仿佛没有底似的。求生的本能瞬间促使着她在水里拼命划动手脚,可在这幽静且深不见底的洪流之中简直是负隅顽抗!渐渐的,她手脚没了力气,耳边嘈杂的人声也被水流一并吞没,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她恍惚听见一声颤抖的呼唤。
“妹妹……”
是在叫她吗?她在这个世界还有亲人吗?陈绾棠贪恋地想——要是死前得个便宜哥哥也挺好的。
“老爷!”阿顺从远处跑来,急得被一个石头直接绊倒在地。
“知微——!”
毫无征兆地眼前飞快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扑通”一声,水花炸开,黑影如鱼般投入水中。赵明远大为震惊,疾步奔至河边,高声喊道:“作威作福!快来救人!”
话音刚落,垂花门外飞快跑来两个侍从,赵明远急声道:“快把知微救上来!要是他有什么闪失,我拿你们试问!”
“是,公子!”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一齐投入水中。
赵明远说完发觉手竟在发颤,知微怕水他不是不知,只是那女子到底是何方人也?竟会让知微这般不顾自身安危也义无反顾地去救。他攥着手,在岸边紧张地来回踱步。
“出来了!出来了!”阿顺朝前一指,直接跪了过去,哭喊着:“老爷,您没事吧?”
张知微拧着眉:“嚎什么丧?本督没死呢!”
阿顺一抹泪,吸了口气:“老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吉人自有天相啊。”
“把陈姑娘拉上去!去喊范大夫!”阿顺忙搭把手把陈绾棠给拽上岸,赵明远紧跟着赶了过去刚伸出手,张知微却已单手撑岸一个利落翻身上岸。
赵明远担忧道:“知微,你……”
“明远我没事,过会儿跟你解释。”张知微抹掉脸上的水珠,转眼竟见阿顺蹲守在陈绾棠身边眼神上下逡巡着,他顿时气血上涌,朝前踢了阿顺一脚:“乱碰什么,还不滚去找范大夫!”
阿顺一激灵,身形还没稳就连磕两头:“是是是老爷!我这就去。”说完,一刻都不敢耽误跌跌撞撞地转身跑了。
“醒醒……你不能死……”张知微眼尾泛着红,不知是被河水刺激的还是怎么。他把陈绾棠平放到草坪上,解开了她的衣领,捏起她的下巴,试图将她嘴里的泥沙都抠出来……
“知微……”赵明远看到他眉宇间怒意中隐藏的担忧,慢慢退到一旁:“作威作福快上来!”
-
陈绾棠迷蒙中断断续续做了个冗长的梦,梦中是她的前世。在她过马路被车撞后,灵魂直接飘在半空中,她看着躺在地上鲜血淋漓的自己整个人直接懵了,原来,原来亲眼看到自己是这般感受,她麻木地流泪,飘到救护车上。
还没赶到医院,就被宣布了死亡时间。
她触碰不到其他人,其他事物,风也自她透明的身体穿透而过,她彻底被那个世界排除在外。
她苦涩地想不知道这个时候谁还会来领她的尸体。
六岁没了妈,其他人都告诉她妈妈是到外地打工了,可是她早就发现她妈的死亡证明,自那之后,她爸也从不归家,一旦回来必定是喝醉的模样,看她不顺眼就拿起拖鞋打她。她害怕极了,高考后跑到很远的地方上大学,这个爸也可有可无。
她的遗体在医院停尸间待了不知多久,没有人来领。
直到警方上门。
她得知那个爸在家喝死了。
她飘荡在尘世,不知去向。
再然后一睁眼来到古代,依旧居无定所,那些看似不属于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她想抗拒,却抵不过记忆的洪流。她检查着身体,还是自己的那个,面孔丝毫没有变化。
或许……这是老天爷看她死得可怜给她的第二世福利?
她这样说服自己,才能在这孤寂的世界活得轻松些。可笑的是她来到这里,过往多年的记忆里竟一直被人贩子拐卖来拐卖去。
陈绾棠想她也真够倒霉的。
前世跟爸妈缘分短浅,这世直接无父无母了。
不过往好处想想,她前世所学的专业在现在竟误打误撞碰上用场,至此,她无比感叹那句“你所学过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回报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在校时一门心思想着转专业,那些学到得只是些皮毛,不知道能糊弄多久。
……唉,如果能重来,她肯定好好学习的。
陈绾棠叹了口气,鼻腔一酸,意识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了出来。她觉得有些丢人,想抬手去擦,却发觉手软绵绵的,脑子晕涨,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姑娘……”小雪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在陈绾棠身边,困乏之际猛然看到她手指动了动,还以为是眼花,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瞧,只见姑娘眼角竟流泪了。小雪顿时喜极而泣,怎么说陈姑娘如今生了病都是她的缘故,她轻声唤着,带着歉意:“姑娘可是醒来,要喝点水吗?”
陈绾棠耳朵能听见小雪的声音,却无法回应,她嘴皮干涩的厉害,费了浑身得力气才吐出一个字:“水……”
“欸,好,姑娘等我。”小雪吸了吸鼻子,赶紧端来一碗水,用勺子喂了陈绾棠一小口,“姑娘慢点喝,不着急。”小雪轻轻顺了顺她的心口。
勉强喂了两三口,陈绾棠又陷入了昏睡。看着陈姑娘一脸潮红,像是很不舒服的模样,小雪怜惜地用毛巾沾水轻轻擦拭她的额头,盯着看了半晌,自责地叹了口气。
姑娘,你快点好起来吧。
以后嬷嬷熬的骨头汤,我都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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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门扉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信步走进来的一人正是冷着脸的张知微,他身后还跟着阿顺和阿衡。
小雪回过神,吓得直接跪到地上:“老爷……”
张知微斜她一眼,淡道:“那日躲在桥后的可是只有陈姑娘一人?”
“奴婢知错。”小雪磕了一个头,哭着道:“是奴婢一人,不关陈姑娘的事。”
张知微冷哼道:“陈姑娘来本督宅里时日不久,不知者无罪,可你也不知这规矩?看来是没拿本督放在眼里……”
“奴婢没有,奴婢不敢!”小雪肩膀一缩,整个人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中,“奴婢只是……只是……”小雪脸颊瞬间失去了血色,“只是”在嘴边徘徊了很久,却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只是什么?”
看着眼前的丫鬟痛哭流涕的样子,张知微只觉心烦,抬手一挥:“下去领罚,看在陈姑娘的面上,饶你十板子,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小雪拼命摇头,眼泪连着鼻涕一起流了出来,“谢谢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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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把人带下去。”张知微眼不见心不烦地背过身。
关门声响起,很快,房内只剩下他俩二人。
躺在床上的陈绾棠呼吸微弱,一起一伏都被薄被压在下面,柳眉蹙着像是陷在无端的梦魇中。她干涩的唇瓣失去往日的光彩,略有些苍白。
看着眼前的这幕,张知微心脏重重跳了两下,他试探着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肌肤相触的瞬间热气似乎要把他的手背给灼伤。
张知微向下挪动手指,摩挲着她微垂的眼角。
他难以想象,如果眼前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姑娘在他宅里失去生命,他会多么自责。
他找了妹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老天爷给他了一些希望,他靠着那点微乎其微的希望把陈绾棠带回家,却在一番查验后发现她并不是自己的妹妹。那一瞬间,说不上来的是他竟是松了口气。
怕她是妹妹,他却难以解释自己如今的太监身份。这身份伴随着他这么多年,他都难以接受,更何谈那个从小期盼他能建功立业的妹妹呢?
真是命运弄人啊。
她若不是妹妹,便老天爷在戏弄他。可在马车上,看她痛快地接过他的水壶灌水,竟一点没有嫌弃的意思,他的心不可遏制的一动,像是冰天雪地迎来一股火苗,尽管细小,但她出现了。
所以,即是在知晓陈绾棠并不是妹妹后,他还是让她留下了,给她一份有报酬的差事,起码她不会在外流浪。
他能做得不多,让她安全的活下去就好。
以此换一份福报,渴求那一丝心安。
张知微盯着她汗湿的刘海看了半晌,他从袖口取出一张虽努力压平但仍皱巴巴的纸,搁在桌上,随后转身出去了。
门外候着的正是长胡须的范大夫,范大夫忧心忡忡地朝里望一眼:“张老爷,我现在进去?”
张知微轻“嗯”一声:“进去吧。”
“诶好。”范大夫提着药箱就跨进门槛,出来时,脸上的忧色已被另一种轻松的神情取代,他作揖道:“张老爷放心,陈姑娘的烧退了,今晚记得再喂次汤药。”
张知微捏了捏眉心:“嗯,阿顺带着范大夫去领钱。”
范大夫没急着走,转而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小包药,沉声道:“张老爷,我连着陈姑娘脸上的伤也瞧过了,消肿急不得,这药可等陈姑娘醒了,往脸上敷。”
张知微一怔,随即拱了拱手道:“范大夫有心了。”
“欸——”范大夫受宠若惊地扶起张知微,“不敢不敢,这都是我该做的……”
究竟什么是该做?又是什么不该做,谁又说得清呢?
不过是权钱交易罢了。
一阵风来,人群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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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会儿,西厢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阿顺轻手轻脚送进来一个木箱,就放在圆桌上,还在醒目的地方搁了两串挂着糖霜的糖葫芦。
走到门前,阿顺步伐一顿,扭头看了眼床上的姑娘,撇了撇嘴。
陈姑娘,你烧了好几天,要早早好起来啊。
还有……老爷看过那张方子了,还说姑娘以后要买什么东西都准了。但是不让我告诉你是他的意思。
姑娘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阿顺捂嘴笑了笑,匆忙带上门离开了。他不敢再看床上躺着的虚弱姑娘,多看一眼,他的心就多跳那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