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阳县位于长安以东,以打铁出名的地方,今天,陈聪却受邀来打人。
邀请他的是夏阳的左右监袁山。袁山的府邸位置偏僻,修建得十分低调,门脸不大,可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前院种着一丛丛细竹,风过时簌簌作响,后头连着一间宽敞的厅堂,堂中陈设简朴,壁上悬着一张弓、一柄剑,角落里搁着两只半旧的漆木箱,一看便知主人是个务实的人。
此刻袁山正坐在厅堂里喝茶,见陈聪进来,便搁下茶盏,起身相迎:“你可来了,请你三次了!”“那个奸细还是不肯开口,”袁山愁眉不展,“已经三日了,鞭子打下去皮开肉绽,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什么话?”
“小人只是送信的,什么都不知道,”袁山叹气,“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那枚铜符,分明是匈奴那边才用的信物。”
陈聪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吹去雾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审了三天还没审出来,袁兄这手底下的人,是该换换了。”
袁山被他这句话噎得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这是正经的廷尉狱,按规矩办案,不像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见不得光?”陈聪嗤笑一声,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那就让你瞧瞧,见不得光的法子到底好不好使。”
袁山起身作出有请的姿势。
地牢在府邸后院的西北角,从一道窄门下去,台阶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沿着甬道走到尽头,一间囚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铁链哗啦的轻响。
袁山推门,陈聪随他一道进去。
囚室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光线昏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锁在木柱上,赤着上身,胸膛和手臂上布满了鞭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垂着头,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里带着倔强。
陈聪在囚室中央站定,气定神闲问:“你叫什么?”
犯人把目光移开,望着墙壁。
陈聪也不恼,踱步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胸口的鞭痕。那些交错的伤口已经肿了起来,有些地方泛着青紫色。陈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一条尚未结痂的伤口上,然后缓缓施力往下压。
犯人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可他咬紧了牙关,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陈聪将手收回,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拭着指尖,他慢条斯理地,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擦完还把帕子翻了个面,叠好,收回去。
随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革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芒。
“知道这是什么么?”陈聪把银针举到犯人眼前,让他看得清楚些,“市面上买不到的,是我特制的,针是中空的,里头能灌些东西,比如……”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比如浓醋,你猜,一针刺入指甲缝里,醋顺着针管渗进去,是什么滋味?“
犯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陈聪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温和儒雅,让人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文静有礼的读书人,但在犯人看来,却无端生出刺骨的寒意。
这“读书人”握着银针的手缓缓下移,最终停在犯人右手的中指指甲附近。那针尖轻轻碰了碰指甲边缘的□□,轻轻游移着,迟迟不肯刺入。
时间每度过一字,犯人的浑身便僵硬多一分。
“我这人耐心不太好,”陈聪声音仍然温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保你死得痛快些。你若不说……”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从男人的指尖扫到他的面颊,像在丈量一块待宰的肉,“我有一匣子这样的针,一根扎指甲缝,两根扎指关节,三根扎膝窝,扎完之后,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可偏偏又死不了,到那时候你再想开口,我反而不想听了。”
囚室里静得只剩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犯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满是伤痕的胸口。
他盯着陈聪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那枚铜符,是有人交给我送去云中郡的。”
陈聪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等着。
“给我符的是个女人,”犯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三十来岁,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她让我把符送到云中郡城外的一家客栈,交给一个姓刘的掌柜……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那女人长什么样?“
“中等身量,圆脸,左眉梢有一颗痣,穿的衣裳也是寻常样式。”
陈聪盯着他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头朝门口唤道:“人来,录口供!”
片刻之后,一名狱卒捧了帛书和墨笔进来,狱卒将帛书铺在案上,听陈聪与犯人一问一答写下供词,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拿到奸细面前让他画押。奸细的手指抖得厉害,可还是颤巍巍地在帛书末端按了一个带血的指印。
陈聪还根据犯人的供述,亲自画了一副画像,拿给犯人看。犯人惊讶地盯着那画像,难以置信一般:“就是这个人让我送的铜符!你画的简直一模一样!”
陈聪收了帛书和画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脸,朝那奸细笑了一下:
“你所言非虚,罪不至死,且饶你一命。不过,你隐瞒了一些事情,哪天你若改主意了,随时可以让人来找我。”
他走出地牢的时候,日光重新落在脸上,暖融融的。他眯了眯眼,把帛书随意折了两折揣进袖中,袁山跟在他后头,憋着嘴:“你这手段,似乎也不怎么高明,他怎么就招了呢?”
“说不定……”陈聪笑了,伸了一个很是懒散的懒腰,“是他觉得我长得俊,不忍心对我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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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山:“……”
“你最后跟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不过,人你留着,看好了,兴许后头还能吐出点东西来。”
袁山嘴角抽了抽,朝他竖了一下拇指,又请他回了前厅,重新落座。
案上已经备好了新沏的茶和两碟点心。袁山把帛书和画像小心收好,拎起茶壶给陈聪续了一盏,拿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这人呐,”袁山摇头叹气,“审个人跟绣花似的,又是帕子又是银针的。”
“我这绣花功夫偏偏就比你的甲兵、刀锯有用处。”陈聪的笑里带着不加修饰的得意,“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袁山奇道。
陈聪拈了一枚糖渍梅子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道:“因为我讲道理,他听得懂道理,就省了彼此麻烦;如若听不懂,那我只好换个法子跟他讲。”
袁山嗤了一声:“你那叫讲道理?那叫拿针扎人。”
“白猫黑猫,抓得到老鼠的便是好猫,殊途同归嘛。”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前院传来叩门声。小厮去开了门,不一会儿回来禀报,说是有个年轻后生送来一封信,指名要给袁大人。
“何人遣他送来的信件?”
“小人不知。”小厮如实回答。
“我让他送来的。”坐在对面的陈聪举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
“啊?”袁山莫名其妙地看着对面那人,“你脑子有什么毛病吗?坐在我对面给我送什么信?这般难以启齿,情书吗?”
“噗!”陈聪一口茶喷了出来。
“让他进来吧。”袁山摸了一把脸上的茶汤,十分庆幸他的茶水已经晾过,否则自己这张英俊潇洒的脸庞怕是要被烫坏了。
小厮领命去了,片刻后带了一个穿粗蓝短褐的年轻后生进厅。那后生身量不高,头戴一顶软巾,压得有些低,进门时微微垂着眼,拱手行了一礼。
“袁大人,‘甘跑跑速递’甘大,奉命送信,烦请您签收。”
袁山没留意,眼神只幽怨地盯着陈聪,话却是对来人说的:“信我收到了,这回执不必签了吧。”
“如若可以,还望大人签一下,哪怕只签一个‘袁’字。”
袁山仍是看陈聪眼色。陈聪朝他点点头。
袁山只好提笔在回执上签了个“袁”字。
“甘姑娘,你们‘甘跑跑’这么节省人力吗,东家都亲自配送了?”
袁山手一顿,抬头看向那人。
甘宛儿缓缓抬起头来,把头上的软巾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脸。
“铺子里今日接的单子太多,伙计们都派出去了。”她她瞪了陈聪一眼,解释道,说完又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陈聪和袁山之间打了个转,“陈公子,你昨晚不是托我送这封信么?你怎么自己跑到收件人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