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方才将霍去病跟陈聪都诓得头头是道,但那毕竟都是纸上谈兵,她作为研究生,论文写过不少,实战确实极其匮乏。她一边苦苦冥思,一边往西市走,快到家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一个铺子挂着招租的牌子。那铺子不大,一丈阔两丈深,前头能摆柜台,后头隔出一间小账房,再往后有个巴掌大的小院。这可是个好位置,甘宛儿四下环顾,发现这铺子虽然在角落,但正对着西市南北向的主街,往来行人无不被这间铺子收进眼底。
她忽然有了主意,第一件事,不妨便将这铺子租下来,作为据点。
租下铺子、制定招牌、装饰铺面……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事便一步接着一步走了下去。
甘宛儿不知不觉已然忙碌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她忽然猛地惊醒了,她心里惦记着铺子得赶紧开张,不然没法给金主爸爸交代。铺子的硬件已然齐备,只要配齐人手,便可以开张了,得赶紧去人力市场招人。
所谓的人力市场,其实就是约定俗成的一条巷子,每天日头一出来,便有各色人等聚集在巷子路边等着被雇佣。有的是修房垒墙的泥瓦匠,有的是赶车搬货的脚夫,也有专做杂役的闲汉。西市后面的这条巷子便是其中一处,天刚亮时已经蹲了二三十号人,有的在抽旱烟,有的靠着墙打盹,更多的则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扯。
甘宛儿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她。她年纪小,身量也还没长开,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这群精壮汉子中间,着实显得平庸。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新铺开张,招跑腿的伙计,腿脚要快,长安城里的街巷要熟,嘴要严实,每日管一顿午饭,底薪十五文,每送一单另抽两文提成。”
这话一出,蹲着的人里头有好些抬起了头。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先开了腔:“小娘子,你说的是什么营生?”
“替人送信、送物件,”甘宛儿道,“比如西市的王老板要给东市的李掌柜送一包茶叶,他腾不开手的时候,你替他跑一趟,东西送到,收件人签收,你回来交差,便算一单。”
络腮胡子想了想,又问:“那若是我一日跑十单呢?”
“底薪十五文,加上十单的提成二十文,一日便是三十五文,若跑二十单,便是五十五文。”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三十五文一日,在短工市口算是中上的价钱了,比在码头上搬麻袋轻松,还管一顿饭,有几个年轻些的已经站起来往前凑了凑。
甘宛儿环视这些人,看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肤色黝黑,腰板挺得笔直,站姿跟旁人不一样。
“你叫什么?”
“张三。”
“西市到宣平门,多远,要走多久?”
张三不假思索:“约莫六里地,快步走两刻钟,若跑起来,一刻半也能到。”
“你怎么知道?”
“我从前在军中做过斥候,长安城内外跑了几年,每条路都熟。”
甘宛儿像是看到了宝贝疙瘩,斥候,那不就是军中的侦察兵,认路、记路、跑路都是基本技能,这可是送快递的好材料。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张三答得利落清楚,连哪条巷子午时人少、哪条路雨后泥泞、哪家府邸后门常开以便抄近道,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张三简直是完美人选,选了!
她还另挑了四个人,一个名叫赵六看着机灵,记性不错,她便也收了;第三个叫马四,四十来岁,瘦小精干,从前在驿站喂过马,对城内外的邮驿路径都很熟。第四个是陈二狗,年纪不大,才十七,看着憨厚老实,一问他西市的每一家铺子,他居然能数出七八成来,说他从小在西市长大的,每条巷子都跑遍了。第五个挑了一个退伍老兵,姓刘,跟张三一样在军中待过,话不多,可试跑了一圈回来,汗都没怎么出。
其余没挑中的,她也客客气气地说了会再来招人,让人家留了姓名住处,算是个预备名册。
当天下午,她去布庄扯了一批粗蓝布,又去找成衣铺子的裁缝,给五个伙计各做了一身短褐,每件衣裳右胸口用白线绣上“甘跑跑”字样。她又去竹器铺子买了五只背篓,里头衬了软布,外头编得密实。另外买了几卷麻绳、几块油布,放在铺子里备着。伙计们各领了一身衣裳、一只背篓、两块油布,站在铺子门口排成一排。
铺子的招牌挂了上去,蓝衣白字的五个人齐齐站在招牌底下,倒也整齐精神。
“甘跑跑速递”五个字是邻居孙木匠按照甘宛儿提供的样式做的,黑底白字,笔画遒劲,挂在门楣上方,迎着午后的日头,远远便看得清。路过的行人抬头望一眼,有人好奇地驻足,有人念出声来:“甘跑跑速递……这是个什么营生?”
甘宛儿站在柜台后面,让五个伙计在门口一字排开吆喝,每人都举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的是她让孙木匠一并刻好的字:“长安城内,半日必达。前三日,分文不取。”
路过的行人看着那木牌,有人笑,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只是瞥一眼便走了。甘宛儿不着急。她知道新事物总得有人先尝一口,尝到了甜头,自然会有人跟上来。
午时刚过,对面羊肉汤馆的老板探出头来了。
那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胖子,灶台上的功夫好,嘴也碎,西市里的新鲜事他总能第一个知道。他早就注意到对面这间新铺子了,此刻端着碗汤在门口喝,一边喝一边打量那蓝底白字的招牌。
“小娘子,”他朝甘宛儿喊了一嗓子,“你们这个甘跑跑速递,真的能送东西?”
“自然能送。”甘宛儿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笑盈盈地应道,“掌柜可是有物件要送?”
孙胖子挠挠后脑勺:“倒也说不上多要紧,就是东市绸缎庄的王掌柜,今早让人捎话说要十碗羊汤,给他店里几个伙计当午食,我这边灶上一时走不开人,你要是能替我跑一趟,我就试试你这买卖。”
甘宛儿心头一喜,脸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您只管出餐,我们包送达。”
“好嘞,我这就做去。”
不多时,孙胖子便做出了十碗羊汤。甘宛儿便吩咐张三去配送:“东市绸缎庄,王掌柜,务必亲手交到他店里,快些去,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张三接过羊汤,二话不说,迈开大步便往东市的方向去了。他走得极快,步幅大而匀称,腰背挺得笔直,一滴汤都没有洒出来。
孙胖子抻着脖子:“啧,这腿脚,倒真有两下子。”
甘宛儿也满意地回到柜台,翻开一本空白册子,提起笔,记下第一笔营业账目。
约莫两刻钟后,张三回来了,额上有一层薄汗,面色却平静,朝甘宛儿点了点头:“送到了,王掌柜结的账已经交给孙胖子。”
甘宛儿在册子上添了“酉时前送达,签收人王掌柜”的记录。
然后她从柜台下拿出几枚铜板递给张三:“这一单算你提成。”
张三接过去,粗糙的手指捏着铜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谢东家。”
有了这一单打底,下午的生意便慢慢开了张。胭脂铺的老板娘差伙计送来一只小木盒,说里头是口脂和眉黛,要送去尚冠里的刘夫人府上。甘宛儿确认订单,派给赵六去送,叮嘱他到了地方要说清楚是胭脂铺赵娘子送的,不可冒失。赵六本就机灵,答应一声便去了。
南街书肆的老板来问,能不能替他送一摞竹简到城北太学。那是新刻的《诗经》注本,有十几卷,虽不重,可竹简容易散落,不好拿。甘宛儿让马四去,马四有在驿站干活的经验,用麻绳将竹简捆得结结实实,又拿油布包了一层防潮,背在身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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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要给城外庄上的老嬷嬷带一封信和两匹布料。信是写在帛上的,布料是两匹素绢,都不算值钱,可那丫鬟跑得急,额发都汗湿了。甘宛儿接了信物,让陈二狗去。陈二狗年轻脚快,出城往南庄跑了一趟,来回不过一个半时辰,回来时天色将暗未暗,把老嬷嬷的回话一句一句复述给那丫鬟听。丫鬟听得直点头,走的时候连声道谢。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甘宛儿把五个伙计叫回来,就着柜台上的油灯拢了拢单子。头一日试送,虽然分文未取,可一共送了十一个单子。每个客人她都记下了姓名和地址,另外送了一块小木牌,上头刻了“甘跑跑”字样和一个编号。她跟每一位客户都说清楚了,往后再来递送,凭此木牌可打八五折。
她当晚没有回家,就宿在铺子后头那间小账房里。月光从小窗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银白。她躺在干草铺上,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脑子却停不下来。她在想明天的单子、后天的客户、下个月的布局。西市跑熟了,下一步是东市,再然后是尚冠里、宣平门、渭水渡口。等铺子的名声在长安城叫响了,她还可以发展长期客户,比如跟各大商号签按月结账的协议,比如做贵重物件的保价专送,比如夜间急件、朝发夕;等张骞回来了,就可以开始部署河西走廊的长途运输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像一台加足了马力的机器。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铺子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三更半夜,西市早已宵禁,谁会在这种时候敲门?
甘宛儿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消,她蹑手蹑脚摸到门边,隔着门板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懒洋洋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是我。”
陈聪?甘宛儿忽地一惊,想起来今日是第五日,跟金主爸爸汇报经营进度的日子。
但,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甘宛儿警惕地将门闩扣了扣,隔着门说道:“陈公子,这几日忙得忘记了日子,明日一早我就去您府上汇报,现在夜了,男女授受不亲……”
“我来委托寄件的,不进去。”
门缝里塞进一封信。
“明日太阳下山前送到夏阳袁山府邸。”
甘宛儿接过信件,略带尴尬地说:“明日的信件何不明日再来?”
“明日我要去收高利贷,没空。”他理直气壮,“后天再来的话,你就不免费了。”
甘宛儿:“……”
够抠门的,堂堂贵族,连几文钱的便宜都要贪。
陈聪将信件塞进去,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
回到曲逆侯府的一处偏宅,陈聪将书房房门关上,在堆满记账简牍的几案坐定,熟练地敲起了算珠,一一核对借贷账目。
“小西,方才抓拿的奸细,审得怎么样了?”陈聪神色未曾有一丝变化,依然对着账。
“主人,您怎么总是能发现我来了。”梁上跃下一个黑衣男子,一脸严肃,手臂交叉站在陈聪身后,“严刑之下,他们自然已经招供,主人是如何发现这几个人有问题的?”
陈聪点点头,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小西,这就跟我如何发现你来了是一个道理,人过留痕,只要你观察足够细微,便一定能抓住蛛丝马迹。”
名唤小西的黑衣男子露出佩服的神色:“那主人您发现了甘宛儿的异常了吗?”
陈聪嘴角的弧度回落了,摇摇头说:“尚未发现。”
“那她会不会并无异常?”
“绝不可能!”陈聪眼带笃定,神色严肃,“你派人去西市盯紧些,那甘宛儿绝不是一般女子。”
“喏!”黑衣男子腾地一下,从窗户跃出,与黑夜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