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时常会来蹭饭。出现的时间不固定,做不到一天三顿打卡,但频率还算高。厨房旁边那扇气窗几乎成了他的专属窗口,动不动冒出头来,问今天吃什么,有蟹肉罐头就最好了。

    其实太宰治最喜欢吃的还是螃蟹,但让一位不能接触生命的半神料理张牙舞爪的活螃蟹,实在太过困难,只好退而求其次用蟹肉罐头充数。

    遐蝶有时甚至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真的养了只猫,散养的那种。他在外边闯荡江湖,玩累了就会抽空回一趟家,撒着娇讨要罐头。

    但猫不会一天天带着新伤口回家。

    有时只是磕碰,有时是拳脚击打出的淤青,更严重的还有利器的贯穿伤。雪白的绷带上透出血迹,铁锈味久久不散,就算早就知道他们在做危险的工作,遐蝶依旧看得触目惊心。

    “用不着替他担心,遐蝶姐。”

    中原中也来的次数要少很多,每次来都会带上礼物,还不忘用外带的大餐免去遐蝶进厨房的辛苦。作为太宰治的搭档,中原中也最了解他的行事作风,毫不留情地在遐蝶面前拆台——

    “这家伙就是喜欢自己找死,明明在后方指挥就行,偏爱往火力最强的地方钻。他身上那些伤口,一大半都是自杀搞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遐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往医药箱里多添了些伤药,把箱子摆在更显眼的地方。

    终于有一天,在太宰治津津有味地讲述入水的经历,中原中也在一旁嗤之以鼻时,遐蝶翻出一块小黑板挂在餐桌旁,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又在太宰治名字后边画了一道。

    “这是什么?”太宰治好奇地伸手碰了一下,只有一根绳索固定的黑板晃悠了起来。

    “这是扣分板。”遐蝶解释说,“从现在开始,只要我发现你们受伤,就要在扣分板上记一分。”

    “小蝶当我们俩是幼稚园小朋友吗?还要加分扣分的。”太宰治表示反对,“再说了,我比中也来得次数多,被扣分的可能性也要高多了,这不公平。”

    “说得也是。”遐蝶点点头,“这样吧,你们两个互相监督,可以向我举报对方受伤,如何?”

    “当我没说。”太宰治立刻偃旗息鼓。

    他和中原中也到底谁受伤次数多,不用想就知道:“真要是这么干,记仇的小矮子一定会立刻把我名字后边涂满。”

    “谁稀罕管你啊?”中原中也回怼,“根本用不着我,你自己就能把这整面黑板涂满。”

    “才不会呢,中也一定会输得很惨。”太宰治信誓旦旦。

    没过几天,中原中也的名字后边就写满了正字。

    遐蝶无奈地用湿抹布把字迹擦干净,中原中也已经追着太宰治跑出去二里地了。

    “禁止作弊,只有我写上去的才算数。”遐蝶补充了规则,顺便给太宰治名字后边加了一笔。

    “诶?这不是中也打的吗?这也要算分?”太宰治指着脸颊上的伤,满脸不可思议。

    “当然。”严格的半神义正词严,“主动挑衅造成的伤口,应该扣双倍分数才对。”

    “打住打住。”太宰治赶忙转移话题,“那这些分数到底有什么作用?难道要给乖孩子中也颁发小红花鼓励?”

    “这个啊……扣分板没有奖励,名字后边每多一分,太宰阁下拜托我的事情就往后拖延一个月,怎么样?”

    “啊?太宰拜托了什么事?”中原中也警惕地竖起耳朵。

    “那就跟中也没关系了。”太宰治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其实遐蝶自己也没想好这个板子有什么作用。塞纳托斯究竟该以何种标准裁决凡人生死?遐蝶也不知道。她第一次假装行使权柄,面对的就是世纪难题。

    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遐蝶在心里感慨着。

    这么执行了一段时间,太宰治闲暇时光数了数黑板,发现自己名字后边的正字足够过完明年,于是他果断改变了策略。

    遐蝶小姐发现,太宰治蹭饭的频率微妙地变低了一些,而且每次来时,都明显有仔细打理过自己。那些入水后脏污的水渍、受伤后难以掩盖的痕迹,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遐蝶知道,这并不代表太宰治没再受过伤,他只是选择把那些显眼的伤痕藏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感觉自己办了件错事,遐蝶有些难过。

    扣分板好久没画上新的一笔,落了层灰尘,渐渐闲置了下去。

    遐蝶想在庭院里种些花,这件事她不经意间提过几次,中原中也就上了心,认真表示都交给他吧。他选了个自己满意的位置,把土地整理了一遍,直接买了几株价格昂贵的玫瑰移栽进去。

    “优点是不用等待就能看到花开,缺点也是不用等待就能看到花开,不愧是小矮子,标准的单细胞生物。”太宰治锐评道,“顺便一提,花卉市场里俗称的玫瑰基本都是月季,没常识的蛞蝓。”

    “我看你就是找茬。”中原中也举着拳头威胁,太宰治回了他一个鬼脸。

    “对了,遐蝶小姐,这些花就交给我照顾吧。”太宰治兴致勃勃地说。

    开得正好的玫瑰突然想打个冷战。

    遐蝶自己也没照顾过真正的植物,太宰治今天说浇牛奶有益植物生长,明天说埋条鱼可以促进开花,她也就真的相信了。结果那几株玫瑰都被养得半死不活,叶子蔫着发黄,还长了不少小虫子。

    中原中也骂骂咧咧地回来收拾残局,把旧的玫瑰拔掉,再换上新的。太宰治跟他杠上了,非要靠照顾这些花成长为园艺专家,入住庭院的一批批植物全都惨遭毒手。

    就这么坚持着,几乎每周一换花的情况下,过了好几个月,中原中也看中那块充作花圃的地还是光秃秃的,连他的心态都从“打死这条青花鱼”变成了“我倒要看看什么花能在你手底下活下去”。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天气渐渐转凉,遐蝶打开二楼的窗户,让秋天的风灌进屋子里。太宰治最近去了国外,少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孩子,庭院也似乎空了许多。

    草皮泛起了黄色,小路旁那些受她能力影响的枯叶混入其中,不再显眼。其实秋天是很适合播种的季节,种子经过一冬的成长,到明年春天,花会开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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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

    可惜,想也没什么用,遐蝶摇摇头,半阖上窗户,转而在缝纫台前坐下。今天是休息日,她打算做上一条新裙子。

    过去的岁月里,遐蝶的衣服几乎都是自己制作。到了横滨以后,她回忆起曾经向阿格莱雅大人讨教服装制作技艺的日子,还在洋装店寄卖过手作的裙子,反响还不错。

    殡仪馆的工作改变了穿衣风格,但遐蝶本人还是更喜欢白裙一些。这一条是高腰线设计,背后有翅膀一样的小披风,裙摆处缀满花朵。

    不知忙碌了多久,她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遐蝶小姐吗?”手机里传来一位男性的声音,“我是森之家的配送员,您订购的生鲜食材已经到货,麻烦您出来签收一下。”

    遐蝶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抱歉,今天是休息日,殡仪馆内恐怕没有人,请问能延后几天配送吗?”

    “殡仪馆?”平静的声音说着疑惑的话,“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小姐。配送地址显示是一座住宅,我已经到门口了。”

    “诶?”遐蝶回到窗前向楼下张望,确实看到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有个人影一手举着电话站在门前,“真是抱歉,请稍等一下。”

    遐蝶急匆匆翻出自己前几天下的订单,地址明晃晃写着家的位置。

    这家店她之前只订购过一次,忘记把地址改到殡仪馆了。可是店家明明说过,这片区域太过危险无法送达,为什么配送员会直接在楼下打电话?

    莫非他跟自己一样,是个外地人?

    遐蝶一边下楼一边思索,很快看到了在门口等待的配送员。

    这是一位有着暗红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男性,看起来十分年轻。他系着绿色的围裙,双手抱着泡沫箱,背后的小货车和围裙上也确实印着森之家的名字。

    配送员冲顾客点了点头:“您好。”

    “您好,让您久等了。”遐蝶说,“请将食材放在地上就好,稍后我会自己处理的。”

    来人顺从地放下货物,又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这是签收单,麻烦客人确认没问题后签一下名吧。”

    “好的,那请您把签收单放在箱子上,然后退后五步。”

    新入职的配送员完全没有提出异议,全部按照遐蝶的要求做了。他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遐蝶打开泡沫箱,挨个清点。

    鸡蛋没有破碎,蔬菜看起来也很新鲜,确认没有遗漏后,遐蝶才在单据上签下了名字。

    看到顾客签好字,配送员走近了几步。遐蝶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他却突然跳起来,几个后空翻拉远了距离,手按在腰间——那里只有围裙的系带。

    配送员好像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躲到小货车车厢后边,半天没再出现。

    遐蝶:?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慢吞吞从车厢后走了出来,有点踌躇地开口:“啊,那个,抱歉,惊吓到您了。刚才是……以前的职业病。真是不好意思,可以请您不要投诉我吗?”

    “作为补偿,我可以帮您做些其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