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放在心上,这也没什么。”遐蝶摇摇头。

    对方在靠近她时突然反应过度,大约也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吧?遐蝶不打算追问。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把货物送到家门口的配送员,她心里只剩感激。总算不用自己大老远从殡仪馆往家里搬东西了,何况殡仪馆的冰箱也根本不适合存放食材。

    遐蝶看了眼签收单上的名字,将单据放到地上,拖着箱子退入院中:“织田先生,是吧?我会记得打好评,期待下次还能由您配送。”

    “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临时工,过不了多久就要离职了。”织田作之助捡起心心念念的签收单,“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您尽管说。”

    只能享受一次服务吗?遐蝶深感可惜。看得出来他不会轻易放弃,她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如果不麻烦的话,请问您懂园艺知识吗?”

    十几分钟后,开着店家的小货车,织田作之助离开了这户人家。

    不再杀人之后,织田作之助从杀手转行做了邮差,专门运输危险物品。收入只能说是勉强糊口,所以业余时间他出来找了兼职。

    如果是普通的配送员,大概不会愿意到这种位置送货。但向来不知害怕为何物的织田作之助,按照订单上的地址挨个配送,完全没有哪片区域可能遇到危险的担忧。

    结果在走近这位客人时,天衣无缝突然发动,他看到自己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随后睁大了双眼,重重倒下去,身体诡异地逐渐消散不见。

    出于多年杀手工作的本能,织田作之助立刻拉远距离,掏出手枪——不,他已经不是杀手了,腰间是空的。失去武器的人只能躲在车厢后,准备迎接可能的攻击。

    没一会儿,织田作之助就想起了,自己是个配送员,而顾客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他的行为的事实。前杀手灰溜溜地从车厢后边走出来,对满脸疑惑的顾客道了歉。

    天衣无缝的异能从来没有失误过,那位遐蝶小姐,恐怕身怀十分危险的异能力。但她曾多次要求保持距离,也不打算投诉配送员的失态。在织田作之助提出要补偿的情况下,不仅没有狮子大开口,还主动给了他一笔费用,言明是雇佣。

    总的来说,应该是个好人。既然是好人,那就可以帮忙。

    何况还是付过钱的,织田作之助想着。

    第二天下午,织田作之助再次上门拜访。

    “下午好,遐蝶小姐。”他戴着劳保手套,左手提着一个小袋子,右肩扛着一个大袋子,“按照您的要求,我在花卉市场询问了一下。对方推荐了紫罗兰、三色堇和银叶菊三种种子,每种我都买了一些,还买了些改良土质的基质。”

    “辛苦您跑一趟,织田先生,”遐蝶说,“请问您今天还有其他安排吗?可以接受新的工作吗?”

    “啊,可以,我没什么事要做。”临时工相当淡定地回答。

    “那就太好了,请进来说话吧,织田先生。”遐蝶让开几步。

    “打扰了。”织田作之助走进大门中。

    遐蝶想要沿着院子里的石板小路撒下这些种子,保持一定的距离,既能免受她的能力影响,又能给她拿着洒水壶浇水的机会。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就能在院子里边散步边欣赏了。

    织田作之助按照她的要求,沿路划出波浪形的种植范围,把原本的草皮整块挖出。再用铲子把裸露出来的土壤翻松,草根和碎石块全部翻捡干净后,混入一些腐叶土和粗砂,再把土地耙平,这之后才能开始播种。

    说起来很容易,可是没有中原中也那样方便的重力异能,织田作之助只能纯靠自己的双手劳作。外套很快显得累赘,被他脱下来搭在矮篱笆上。

    织田作之助用手背随便擦过额头的汗水,再一脚把铲子踩进地里。遐蝶看他实在是辛苦,在庭院的空闲区域撑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再回屋子里搬出来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用托盘端出一些冰镇的饮品。

    “织田先生,觉得累了的话,就过来喝点水,坐着休息一会儿吧。”遐蝶稍微抬高了声音喊道。

    “好。”织田作之助回应一声,手上又挖出一块草皮。

    遐蝶也不催促,自己在遮阳伞下的阴凉处坐了下来。织田作之助在小路旁挥舞着铲子,她就拿出平时记录诗稿的本子写写画画,思考着新的诗篇该写些什么。

    身上的力气消耗大半,确实感觉到口渴之后,织田作之助放下工具,走到茶桌旁,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端起饮料仰头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放松身体慢慢啜饮,又好奇地看了会儿遐蝶,没忍住问了一句——

    “请问……遐蝶小姐是作家吗?”

    被突然的搭话打断了思路,遐蝶把视线从本子上移开,这才意识到身边有人:“我吗?让您见笑,很久以前,我确实有一些作品在外流传。”

    那还是在翁法罗斯的时候。

    “真的吗?”织田作之助来了谈兴,又给自己倒了杯饮料,“实不相瞒,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小说作家,不知是否有幸拜读一下您的作品?”

    “这……我的文辞还有些稚嫩,不太好意思给您看呢。”遐蝶微微红了脸,“不过,如果您想交流一些文学方面的心得体会,那我很乐意。”

    “求之不得。”织田作之助说。

    两个人交际圈子都极窄,平时根本找不到同好交流,对这样难得的机会珍惜极了。织田作之助还跟遐蝶讲述了自己想成为作家的契机,是因为看了一本没有结局的小说。

    “原来如此,想要补完未写完的故事,弥补原作的遗憾,是很经典的成为作家的理由呢。”遐蝶赞赏道。

    “那遐蝶小姐呢?您是因为什么才开始写作的?”织田作之助问。

    “我的话……”遐蝶略作思索,“我想,更多的是想要记录些什么吧。”

    日常的点滴,他人的生活,在她怀中逝去的生命,全都变成了遐蝶笔下的诗篇。她会将那些词句刻在石板上,在送别死者时,将为他们写的诗投入火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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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去想过往的回忆,遐蝶换了个话题:“织田先生想要写下的那个结局,现在写到哪里了?”

    “这个啊……”杯壁因为温差凝结了不少水珠,织田作之助放下杯子,擦了擦手,“其实,还没有开始写呢。”

    “诶?为什么?”遐蝶惊讶地问,“这不是您决定写作的原因吗?”

    “我也不知道,每次拿起笔时,脑海里总是一片空白。”织田作之助老实道。

    “这样啊,确实,结局真的很难写呢……”遐蝶小姐深有体会。

    她还在思考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织田作之助就又开了口:“其实,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写小说就是写人,夺取过他人性命的人,没有资格书写人生。遐蝶小姐认为呢?”

    “我恐怕没办法认同。”遐蝶放下刚才的问题,摇了摇头,“无论何种经历,都可以变成文学的素材。也许,经历过生死的手,描绘下的世界反而会更加深刻。故事说到底只是故事,只要精彩就足够了吧?”

    倘若真如这句话所说,那夺取过许多生命的她,又如何能落笔写出文字呢?

    “原来如此。”织田作之助似有所悟,“受教了,作为我认识的第一个作家,您的看法非常有价值。”

    “不不不,是您太过奖了,作为作者,我还很不成熟。”遐蝶连连摆手。

    “接下来的日子,我想努力给那本书写个结局试试。如果可以的话,能请遐蝶小姐阅读,为我提出一些建议吗?”织田作之助问。

    “感谢您的看重,如果织田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当然愿意做您的读者。”感觉好像交到了新朋友,遐蝶的心情有些后知后觉的灿烂,“哪怕不是完整的结局,只是一页纸,或者几行字,我都很愿意欣赏。”

    “从几行字开始吗?听起来是不错的主意,比写完结局简单多了。”织田作之助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作家,给的建议都很有用。”

    时间在交谈里不知不觉过去,太阳也渐渐西斜,燃起半边天空。

    “竟然已经这个时间了。”织田作之助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一眼庭院,被整块挖出的草皮根部朝天,随便堆在路旁,可他还没顾上松土。

    “真是抱歉,遐蝶小姐,今天的工作没有完成。”卑微的打工人立刻起身道歉。

    “没关系,本来也不是半天时间就能完工的任务量。而且,能像这样和您畅聊文学,我已经足够满足了。”遐蝶跟着站起来,“请您稍等一下。”

    她匆忙赶到室内,拿出钱包,从里边抽出几张钞票,然后再次回到庭院中。

    “这是今天的委托费,织田先生,您辛苦了。”大方的老板将足够的钱放在桌子上,用杯子压好,“剩下的工作,您方便明天来继续吗?我明天需要上班,您可以随意进出庭院。”

    “当然。”织田作之助根本没去查看委托费到底有多少,果断点头,“之后还需要您多多关照,遐蝶小姐。”

    “我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