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莎登上列车,沿着走廊朝车厢深处走去。她一只手拎着那只深紫色手袋,另一只手扶着走廊壁面避开拥挤的人群。
扫过几扇开启的隔间门,里面已经有了人——几个满脸雀斑的男孩正争抢靠窗座位,一对双胞胎姐妹正对着一只不断咳嗽的蟾蜍束手无策。
她继续往前走,在列车中段找到了一扇半掩的隔间门。
里面坐着两个女孩,一个身材高壮、下颌线条硬朗,皮肤偏深,正翻着一本厚重的书;另一个纤瘦金发,姿态端正地坐在窗边,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只精致的皮制提箱。
艾丽莎在门口停了一下:“这里有人吗?”
高壮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手袋上扫了一下,然后摇摇:“没有。请便。”
艾丽莎走进去,在靠走廊的位置坐下。金发女孩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艾丽莎也点头回礼。
“我叫米里森·伯斯德。”高壮女孩合上书,语气直接但不算不友善,“你叫什么?”
“艾丽莎·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米里森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脑海里检索这个姓氏,“我好像听说过你们家。你们家藏书是不是很多?”
艾丽莎微微一愣:“是不少。”
“那以后可以借我看吗?”米里森问得非常坦率,“我妈妈说安布罗斯家有几本古籍连霍格沃茨图书馆都没有。”
窗边的金发女孩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开口了,声音柔而稳:“我是达芙妮·格林格拉斯。米里森,你别一见面就问人家借书。”
“我先问清楚,省得以后不好意思开口。”米里森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重新打开书,“反正都在一个学校,迟早要认识的。”
达芙妮转向艾丽莎,笑意温和了一些:“你觉得你会被分到哪个学院?”
“还不知道。”艾丽莎说,“不过我爸爸是斯莱特林的。”
达芙妮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米里森直接从书页后面探出半张脸:“那你肯定去斯莱特林吧?”
“不一定。”艾丽莎说,“分院帽看的是本人,不是家谱。”
这话让米里森重新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点。她没再追问,又把脸埋回了书里。
隔间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黑发女孩探进头来,脸颊有一点点圆润,尖下巴,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她先看见了达芙妮,微微颔首,然后看见米里森,目光略过,最后落在艾丽莎身上。
“这个隔间满了?”她问,语气不算无礼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米里森头也不抬:“满了。”
达芙妮却开口了:“还可以坐一个。潘西,进来吧。”
黑发女孩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窗边另一边靠走廊的位置,和达芙妮隔了一个空位。她坐下后先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侧过头看了看艾丽莎:“我是潘西·帕金森。你看起来面生。”
“艾丽莎·安布罗斯。第一次去霍格沃茨。”
“哦。”潘西的眉毛轻轻一挑,“安布罗斯。我爸爸提过你们家,你们是不是不常出席魔法部的活动?”
“我家在格洛斯特郡,”艾丽莎说,“离伦敦远,来得少。”
潘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转头看向达芙妮,开始聊起暑假里在法国南部度假的事,语气松快了些。达芙妮应和着,偶尔看向窗外,姿态始终维持着一种得体的从容。
隔间门再次被拉开时,比前几次都用力了一些。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孩站在门口,铂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扬起,身边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同伴,像保镖一样杵在他身后。
潘西的眼睛亮了。
“德拉科。”她的声音比刚才柔了半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这里坐。”
马尔福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然后扫到达芙妮——微微点头——再扫到米里森——没什么停留——最后落在艾丽莎身上。
“你是新来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打量的调子。
“艾丽莎·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马尔福重复了一遍,铂金色的眉毛抬了抬,“我爸爸提过你们家,你们家似乎不太参与巫师界的事务。”
艾丽莎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们家比较喜欢安静。”
马尔福看了她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刺。然后他“哼”了一声,在潘西旁边坐下了。潘西立刻微微侧过身,膝盖朝他的方向偏了几分。
两个高壮男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其中一个低声问:“德拉科,我们去隔壁?”
“随便。”马尔福挥了挥手,那两个男孩便带上门走了。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
潘西偏头看着马尔福,用一种刻意显得随意的语气说:“你暑假过得怎么样?卢修斯叔叔带你去法国了吗?”
“去了。”马尔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窗沿,语气里那种少年人刻意拔高的沉稳听得出来,“那边有几个魔法庄园,比英国这边体面多了。”
艾丽莎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窗外。
列车正在缓缓加速,伦敦郊区的房屋正在向后掠去,渐渐变成一片片田野和树丛。窗玻璃上映出隔间里几人的轮廓——达芙妮端正的侧影、米里森埋头读书的圆肩膀、潘西微微倾向马尔福的姿势、马尔福仰着下巴的剪影。
她想起帕特里特说的那句话:七年时间,可以慢慢走进去。
列车驶入一片浓密的林间,阳光被枝叶切碎成光影在隔间里跳跃。
艾丽莎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袋,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祖父给的金加隆、母亲准备的各式衣物还有清晨就起来做的食物,想起了父亲的那句“不急”,还有她自己这些年一本一本攒下来的、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想象。
列车驶过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阳光透过窗玻璃在隔间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米里森的书翻到了后半本,达芙妮正从提包里取出一只银色的怀表看了一眼,潘西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发梢打转。
马尔福坐在窗边,手臂搭着窗台,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窗外飞驰的景色,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边有动静。”他说,下巴朝走廊方向扬了扬,“好像是在说波特。”
潘西立刻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走廊里确实有人影在晃动,几个学生聚在靠前的位置,似乎在议论什么,其中有一个黑发男孩的背影,戴着圆框眼镜,正被人群围着。
“哈利·波特?”潘西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半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他真的在列车上?”
“我爸爸说过,他今年入学。”马尔福的语气里混着一种奇特的情绪——有点不屑,又有点别的什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潘西立刻站起来,连裙摆上的褶皱都没来得及抚平。
达芙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疾不徐:“潘西,坐下。”
潘西僵了一下,回头看向达芙妮。金发女孩没有抬头看她,正把怀表放回提包,动作从容得像在花园里赏花。“我们还没到学校呢,有的是时间认识所有人。而且,”她微微偏了偏脸,目光落在马尔福身上,又移开,语气依然温和,“德拉科自己过去就行,你去了反而让他不好说话。”
马尔福瞥了达芙妮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高个子跟班不知从哪个隔间蹿出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道身影沿着走廊往车头方向去了。
潘西站在原地,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重新坐了下来。她没看达芙妮,只是把脸转向窗外,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达芙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看向艾丽莎:“你带书了吗?听说旅途挺长的。”
艾丽莎摇了摇头:“没带。我暑假看了太多,想歇一歇。”
达芙妮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田野渐渐变成丘陵和稀疏的树林,偶尔能看见远处山坡上有几座孤零零的麻瓜农舍,烟囱冒着细长的白烟。隔间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米里森的翻书声和车轮碾过铁轨规律的低响。
快到午饭时间时,艾丽莎从腰间解下那只深紫色手袋,抽开绳结,伸手探进去。她的手指穿过堆叠的钱币,摸到中层一个木盒手柄的触感,轻轻取了出来。
这是一个精致的三层的木盒,盒盖掀开后被一层层放在面前的小桌上,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份小份食物:切成薄片的烤牛肉三明治,边缘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蜂蜜渍的苹果切片,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几罐约克郡布丁,温热尚未散尽;还有一盘手指大小的姜饼曲奇,上面用糖霜画着极简的星星图案。
米里森从书页上抬起头,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木盒:“……你家做的?”
“乔治亚娜——我妈妈今早做的。”艾丽莎把盒子放在座位中间的小桌上,“你们要是饿了的话,不用客气。”
达芙妮看了一眼那堆木盒,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欣赏:“这比列车上的南瓜馅饼好多了。”她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切片,咬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真好吃。”
米里森已经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我妈妈做的三明治里总是放太多芥末,你妈妈手艺真好。”
潘西也伸手拿了一小块姜饼曲奇,但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指尖看着那上面的糖霜星星。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侧过头看了看走廊方向——马尔福还没回来——然后咬了一口曲奇,嚼了两下,眉间微微舒展开来。
隔间里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达芙妮问起格洛斯特郡的景色,艾丽莎简单描述了一下庄园的花园和附近的丘陵,米里森偶尔插嘴比较她家苏格兰高地的荒原和那边有什么不同。潘西安静地吃着姜饼,偶尔接一句话,但大多数时候目光还是飘向走廊方向。
大约一刻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人簇拥着往这边走来。
艾丽莎抬起眼,看见马尔福从车厢前方折返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铂金色的头发有一绺散了下来,下巴绷得很紧。两个跟班跟在他身后,一个低着头,另一个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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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路过艾丽莎所在的隔间时,马尔福的目光扫了进来,看见隔间里的景象——小桌上摊开的木盒、三明治和姜饼残屑——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视线在食物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继续朝前面走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进门。三个人的身影沿着走廊继续往前,消失在远处另一扇隔间门后。
潘西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已经转向门口准备开口了,但马尔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坐回座位时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半分。
达芙妮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苹果切片,用餐巾擦了擦指尖,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说:“快到霍格沃茨了。你们准备换长袍了吗?”
米里森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等列车员来提醒再换不迟。”
潘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看看德拉科那边需不需要什么。”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你们先坐。”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步伐比之前快一些,脊背挺得很直。
达芙妮目送她出去,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车轮的响声盖得很淡,只有坐在对面的艾丽莎捕捉到了。金发女孩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难以言说的、属于了解某种局面的过来人的东西。
“她会回来的。”达芙妮说。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云层加厚了,远处隐约能看到山影的轮廓。艾丽莎把木盒收好重新系紧手袋,从座位上拿起叠好的黑色长袍抖开,准备等列车员提醒时换上。
她把长袍搭在膝上,转头望向窗外。田野已经渐渐被荒野替代,零星的树木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缩成黑色的剪影。车厢顶部的灯光亮了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倒影。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福克斯那支羽毛。它现在躺在银盒里,在手袋底层某个隔层里安静地待着,温温热热的。列车越来越接近霍格沃茨了,她心里那一块由无数细碎的想象和记忆拼凑起来的地图,正在一点点被真实的铁轨、真实的山峦、真实的夜色覆盖。
她换好长袍,把深紫色手袋重新系回腰间。米里森也在费力地套袍子——她的身量比同龄女孩高半头,袍摆有些短了,她嘟囔了一句“明年得买加长的。”达芙妮已经换好了,正对着窗玻璃调整领口。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变得沉重而缓慢,车厢两侧的窗玻璃上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走廊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行李拖拽的动静,车门被从各处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米里森把书塞进一只粗布挎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终于到了。”
隔间门外陆续有人经过,几个低年级学生的脑袋从玻璃窗上晃过去,其中一个小个子男孩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被同伴一把拽住。达芙妮已经站起身,把皮制提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细心地抚平了袍子上的一道折痕。
艾丽莎站起来,她摸了摸腰间的手袋系绳,确认系得紧实,然后跟着达芙妮一起走到走廊上。
人流朝车门方向涌去,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中间还夹着几个箱子从架子上滑落的闷响。
艾丽莎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她的个头在一年级新生里算中等偏上,能越过大多数人的头顶看见前面敞开的车门外的景象——一片昏暗的天幕下,站台上点着几盏灯,黄色灯光在夜雾里晕开一圈圈暖色,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站在车门外,正用洪亮的声音招呼着刚下车的孩子们。
“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到这边来!”
那声音浑厚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穿过人群依然清晰有力。艾丽莎踏下踏板的瞬间,霍格沃茨深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水腥气、湿泥的气味和远处松林里渗出的冷冽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肺叶被这气味灌满,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松动了一下。
上一次来是夏天,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湖面上浮着睡莲,阳光把石墙晒得微微发烫。而现在是秋天,夜色沉沉,湖面的风冷得多,空气里没有花香,只有水草和湿石头的味道。
海格站在站台边缘,比周围的人群高出一个半头不止,浓密的大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但那双黑甲虫似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正挨个点数着从列车上涌下来的新生。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鼹鼠皮大衣,手里提着一盏巨大的提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站台地面上,像一堵矮墙。
“都到齐了吗?还有没有——”海格又朝列车敞开的门里喊了一声,得到确认后转过身,扬起手臂朝站台外一条蜿蜒的下坡小路指了指,“行,都跟我来!别走散了,一年级新生跟紧我!”
人群开始沿着那条碎石小路向下移动,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站台变成了湿润的泥土和碎石混杂的小径。两侧的野草几乎有一米高,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摆动。走在前面的人踢起的小石子滚落到后面,几个女孩低声笑着躲开。艾丽莎跟着队伍往下走,鞋子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吱声,她垂眼看了看,鞋底已经沾了一圈深色的泥印。
小路尽头,一片墨色的水面展现在眼前。岸边停着十几只小船,木质的船身被湖水浸得发暗,船头挂着小灯,灯芯里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在水面上投出碎金般的光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