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伍德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钱有问题?"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林策没急着回答。
她把羊皮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食指点了点密码箱的方向。
"我们手头现在有的这笔钱,一共是一百八十枚银币、四百八十二枚铜币,以及两枚金币。"她顿了顿,"折算下来,将近六枚帝国金币。村长,您知道这笔钱在落石村意味着什么吗?"
老伍德喉结动了动。"……一笔大钱。"
六枚金币。对于落石村这种靠矿吃饭的小村子来说,已经不是一笔钱,而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村子命运的钱。
"对,一笔大钱。"林策点点头,"要是被村里人知道有这么一笔大钱……"
"他们不会抢。"林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伍德出言打断了。
"我知道。他们是不会抢,问题是他们会觉得……"她顿了顿,"他们会觉得这就是吉姆欠我们的。"
矿工一辈子被吉姆压榨,这里确实又有吉姆贪墨的抚恤金,肯定会有人觉得这笔钱就该是矿工的。
"接下来,就会有人要求分钱,有人会觉得凭什么互助会要管我们怎么花这个钱。"林策看着老伍德,"您觉得有多少人能像村长您这么想得久远?明白'把钱变成路'的道理?"
老伍德嘴唇绷成一条线。
"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林策说,"人性经不起试探。"
"但章程里已经说了……"
"章程是羊皮纸上的东西。"林策打断他,"但钱是眼睛能看到的。纸上的东西永远打不过真金白银。"
在现代社会,连签了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的原始股东,在期权落地前都可能因为分赃不均而撕破脸,更何况是这群饿得眼睛发绿的落石村矿工。
她输不起,也不敢冒这个险。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
凯恩斜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这边。"说得好听。你就是想把控财权。"
林策头也不抬。"对。"
"互助会的账我当然要控。"林策说,"控账不是贪心,是为了让事情能走下去。丑话说在前头——这笔钱在互助会运作走上正轨之前,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她的语气平静又笃定。
林策接下来分析:"托尔是什么身份?他是吉姆背后的人,黑石子爵的庶务执事,他扶持吉姆做承包商,暗中抽成捞钱。吉姆死了,他回过手来,会不管这笔钱?那如果让他知道落石村手里有将近六金……"
老伍德的声音发涩:"他会来收缴。"
"不仅收缴。"林策摇头,"他还会借机说落石村是强盗,到时候,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是怕他拿钱。"凯恩在一旁评价,"你是防止他找到理由。"
林策点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老伍德搓了搓脸,长出一口气。"那这钱……我们怎么才能用得上?"
"洗白。"林策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一瞬间觉得有点荒诞,她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跑这里来干这事了。
"洗白?"老伍德完全不懂,怎么洗?放圣水里洗么?
"嗯。让这笔钱换一个干净的来路。就是让别人查这笔钱的时候,查到的是一个合理的来源。"
"所以这不是改变钱,而是改变钱背后的故事?"安伦眼里闪过一丝学者式的兴奋,"'洗白',这是你们东陆的术语?"
"算是吧。"林策没有多做解释,"过程有点绕,我一步步说。"
她从桌边站起来。
"第一步,保密。这笔钱是吉姆留下的这件事,从现在起,只有屋子里的人知道。村长,您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您最信任的人。您告诉他们,反而让他们担风险。"
老伍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我懂。"
"第二步……"林策转向安伦,"黑石城里,有没有把东西押在那儿就能换钱的地方?"
"有,质押行。"安伦回答得很快,"黑石城里最大的一家质押行,由范恩商会经营。"
"好。村长,不瞒您说,我其实是东陆世家出身。"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个原身虽然不知道确切的身份,但看穿越过来时身上衣服的料子和带的东西,应该也不是什么差的出身。林策开始半真半假地给自己编故事,"我是因为家里出了大变故,才流落到这里来的。"
村长看着她细白柔嫩的小手,顿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神色:"原来,怪不得林策小姐您这么有见识,还这么聪慧,原来是东陆的贵族小姐。"
门框边的凯恩和一旁的安伦对视了一眼,眼角同时抽了抽:这东陆女人给自己贴金的时候,还真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她说谎的时候,比说真话的时候还自然。
林策顶着两人揶揄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我有一把家传的匕首,晚点我拿去质押行换钱,以后,启动资金就说是这里来的。"
"可这不是你的家传匕首?"村长有点迟疑。
"没事,等之后我们卖了黑泥,有了收益的时候,我再去把匕首赎回来。"她摆摆手,"这样,从法律上来说,我们互助会的钱和吉姆的钱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有据可查,有章可依。另外,吉姆的钱我没全拿,我还留了一些给吉姆的跟班们。昨天乱子过后,他们肯定回去搜过宅子了。"
老伍德眉头一皱,有些肉痛,又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给那帮地痞流氓留钱?那可都是沾着矿工血汗的钱啊!"
"一个是因为我怕他们狗急跳墙,伤害了村里人。"林策叹了口气,目光真切,"吉姆死了,这帮流氓失去了靠山,又没有别的营生。如果他们回去,发现里面干净得连块铁皮都不剩,在绝路上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我留一小部分钱让他们抢,有了这点甜头和退路,他们才不会把刀口对准无辜的村里人。"
老伍德猛地睁大了眼睛。
林策促狭地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另外,留给他们的钱,不仅是保命的饵,也是洗干净这箱钱的'水'。让那帮混混亲口把'自己抢到了吉姆家底'这事给抖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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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村长,你觉得这些人拿了钱会做什么?"
"这帮畜生,还能做啥?"老伍德不屑地说:"不就是去城里酒馆喝酒,去赌场赌钱,去找女人。"
"没错。他们会把吉姆的钱,一杯杯喝进肚子里,一把把输在赌桌上,散到形形色色的人手里。到时候钱流散各处,谁还能追查?"林策看着老人,语速放缓,"您回头找村里常进城泡酒馆的人闲聊,就随口提一句:'那天乱哄哄的,好像看见吉姆手下那帮混混往吉姆家里钻,是不是去抢东西了'。您猜明天城里会传成什么样?那帮混混会不会顺着杆子吹牛,说自己卷了全部家产?传到托尔耳朵里,又会是什么样?"
老伍德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托尔只会认定,钱全被那帮混混抢了……"
"对,而且等他去抓的时候,这些人已经跑了,钱也没了。"林策笑着说:"抓到一两个也没关系,没人能对得清这个帐。"
"你就是想让他们背锅。"凯恩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
"不是背锅。"林策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锅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抢的。我只是没有阻止。"
凯恩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而你手里有着一张质押行的单据,干干净净。"安伦接上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赏,"漂亮!你以前常这么干?"
"你别瞎说,我也是第一次。"林策忙澄清,她可不想在这些人眼里突然成了一个金融犯罪大佬,"就是以前看人这么干过。"
安伦眯了眯眼,有趣,哪个正经东陆世家,会经常接触这种钻空子的方法?这位东陆小姐身上的迷雾,真是越来越让人着迷了。
老伍德张了张嘴,又闭上:"……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凯恩在角落里哼了一声。"东陆人都这么阴险?"
"这叫资金来源合法化,是一种商业智慧。"林策回他。
"资金来源合法化?"他看着林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给自己包糖衣的小骗子,"你挺喜欢给事情换名字。"
林策眉头一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凯恩道:"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别哪天连自己都骗了。不过这次……"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密码箱,"你骗的是那些准备吃掉别人的人。"
林策没理他。
老伍德忽然站起来,走到林策面前,伸出右手,重重握住了林策的手。握得很紧,手掌上的老茧擦得林策手背发疼。
"丑话说在前头。"老伍德的声音有点哑,"这件事,我按您说的做。但要是让我发现您拿这笔钱去办自己的事——"
"您就拿着锤子来追我。"林策说,"我跑不快。"
老伍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好。好。"
林策抽回手,揉了揉被握红的手背:"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下午村长放出风声,明天一早我就进城,去范恩商会质押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能烂在这间屋子里。"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不是秘密。这是落石村活下去的第一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