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从荒芜开始 > 31. 合伙人
    林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粗麻布。

    你为什么帮我们?

    凯恩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闻言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但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两道有重量的视线。安伦原本正低头看掌晶,此刻也停下了手指,温和地望向她。

    林策下意识地想去摸一个标准的、职场化的答案。

    例如:"因为落石村有优质的矿产资源","这是个双赢的计划",这些词在她舌尖转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林策小姐,我活了大半辈子,在矿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见过的商人、老爷、教士,数都数不清。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帮穷人赚钱。"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矿区人特有的、被欺负惯了的警惕,"你一个外邦人,有脑子,有胆量,现在还有了本钱,去哪不能赚大钱?非要窝在我们这破村子里。图什么?"

    他见过太多"帮我们"的人:教廷来收什一税时说"帮你们赎罪",吉姆来收黑泥时说"帮你们找销路",托尔来巡查时说"帮你们维持秩序"。

    每一个"帮"字后面,都跟着吸血的水蛭。

    林策张了张嘴:"我……"

    她想起穿越第一天,暴雨砸进木屋,她手里攥着匕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后来呢?

    后来是习惯,是她的职场本能,更像是"有问题就解决问题"的条件反射。

    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被推到了"拯救落石村"这个项目面前,然后自动运转。

    她从没停下来问过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密码箱边缘,金属的凉意刺进指腹,"一开始,我确实只是为了活下去。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随时会杀了我的世界。"她抬起头,直视老伍德的眼睛,"后来,我开始赚钱,开始做工具,开始跟吉姆斗,开始想办法活下来。我一直以为,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擅长……"

    "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发现,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我当时就可以带着钱离开这里。"她顿了顿,"但我发现一件事,你们也在做一样的事。你们也在想要活下去。只是你们活得太难了,难到让我觉得,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却不做,那我……"

    窗外刚好传来孩子跑过的笑闹声,大概是玛莎家的那个小子,手里举着半块黑麦饼,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她停住了,没说出后半句,说出来太矫情,不说又太沉。

    靠在门框上的凯恩忽然慢悠悠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那她以后睡觉都睡不踏实。"

    林策猛地回头瞪他。

    安伦轻轻笑了一声,没反驳,只把掌晶收回袍子里,轻声说:"林策小姐,你可以不用把理由说得那么圆满。有时候,'想做'本身就是理由。"

    林策掐了掐掌心,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单靠我一个人,走不远。我不是来做善事的。"她看着老人的眼睛,说得格外认真,"我不会走。至少在把这条路走通之前,我不会走。"

    老伍德没看凯恩,也没看安伦。他盯着林策,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松针茶都凉透了。

    然后,他忽然问:"那你是把我们当家人,还是当下人?"

    林策又愣住了。

    "都不是。"林策忽然找到了那个词,声音清晰而平稳,"在我来的地方,有一种关系,叫合伙人。不是家人,家人会互相拖累,会为了感情做蠢事。不是下人,下人会被抛弃,会被牺牲。合伙人是……"她指了指凯恩,"他有武力值,我有脑子,落石村有矿,有人。村子稳,我的生意就稳;我赚了钱,村子也能跟着过好日子。我们各自出力,风险一起担,好处一起分。绑在一起,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对方。而是因为如果分开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大家都会活得艰难;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活得更好。"

    老伍德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林策。少女的眼睛很亮,不是圣光那种高高在上的亮,是炭火那种,能取暖的亮。

    "合伙人……"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不是因为你对我们好,是因为……你说的这个'合伙人',我听着比'领主'踏实。"他顿了顿,补上了矿区人认的死理,"但丑话说在前头,赚了一起分,亏了也得一起扛。村里出人力矿脉,亏了我们认;你出本钱路子,亏了也别怨村子拖累你。"

    林策笑了,伸出手:"一言为定。"

    老人粗糙的满是茧的手掌,和她的手重重握在了一起。"那林策小姐,你说说你说的这个互助会,我们怎么做?"

    林策本来想把昨天晚上想的章程一条条说清楚,她顿了一下,把那份章程从脑子里暂时搁置,拉开椅子。

    "第一条,先把钱说清楚。"她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密码箱,"这里的钱,不算我的,也不算村里的,算咱们互助会的启动本金。"

    老伍德点点头,没有打断。

    "以后卖矿赚的钱,先扣两成留作公共基金,修矿道,换工具,谁家遭了难救急,都从这里出,不动分红;剩下的八成,我拿五成,两成归村里集体分,一成留作跑商路、打点人情的活钱。"

    老伍德心里算了算,这样村里横竖都得了四成,这是以前吉姆在的时候,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但他仍然皱着眉:"账呢?钱全在你手里,我们怎么知道赚了多少、花了多少?"

    这话问得直接,却没了刚才的戒备,更像合伙人事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账不归我管。"林策笑了笑,她狡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学者,"安伦学士暂时还不回总院,他可以代管一个月,做正式的账册。村里选一个识字的老实的人跟着学。以后账本交给村里自己的人管。每个月十五号,把收支全写在村口的大木板上,谁都能看,谁觉得有问题,当场提。"

    安伦颔首,温和补了句:"嗯,我可以代管一个月,并按学院的记账规范记录。"

    老伍德点点头,没说话,算是认了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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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条。"林策竖起第二根手指,"以后村里的矿,不准再私下卖。"

    老伍德皱起眉。

    林策解释:"不是为了管大家,而是为了让大家卖得更贵。矿统一收、统一提纯、统一卖,这样才能拿到更高的价。我保证,不压价,不拖账。一月一结。卖多少,当众过秤,当众记账。"

    老伍德忍不住问:"要是你也像吉姆一样,在秤上做手脚呢?"

    "秤摆在村口,当众称,当众记账。"林策说得干脆,"觉得称不准,自己带秤来称。要是我在分量上玩花样,您带着全村人把工坊砸了都行。"

    老人咧嘴笑了一下:"那不能。"

    她顿了顿,补上最实在的一句:"我不会跑,也不会卷钱走。我的工坊、提纯的手艺,全扎在落石村。村子好,我才能好;村子倒了,我也没地方去。"

    老伍德盯着她看了半晌,没挑出半分毛病。

    没有花里胡哨的名词,没有听不懂的章程,全是实打实的话。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老爷们的告示,都明白,都踏实。

    "行。"老伍德拍板定了音,"就按你说的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公共基金的钱,你要是跑商路需要打点,尽管用,不用事事跟我们商量。我们信你。"

    林策笑了。

    她原来总觉得,制度越细、越全,就越稳。合同也需要以最坏打算作为基础。

    结果今天,熬了半宿的十版章程,最后落到实处的,就三句大白话。

    靠在门框上的凯恩嗤了一声,低声吐槽:"说了半天,还是画饼。"

    只是这一次,他唇边却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好,我请安伦学士起草一个章程。"林策转头对安伦说:"安伦学士,还得麻烦一下你了。"

    安伦笑着取出羊皮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不时路过的村民的谈笑声。

    老伍德拿出烟斗点着,烟雾袅袅升起,他望着那缕烟,轻声说:"落石村也该有自己的路了。"

    安伦写得又快又稳,不一会儿便搁了笔。

    羊皮纸摊在桌面上,安伦的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他看着林策,又看着老伍德:"在西陆有记录以来,这是第一份……不由领主、不由教廷、不由王权背书的商业契约。"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近乎学术性的惊异。

    老伍德有些激动,连声说好:"我下午晚点就把全村人都叫过来。愿意按指印的,就留下。不愿意按,也不勉强。"

    林策却忽然伸手,把那张羊皮纸轻轻按住:"现在还不能签。"

    屋里一下安静了。

    老伍德一愣。

    安伦抬起头。

    连凯恩都挑了挑眉。

    "可是这章程还有问题?"老伍德犹豫地问。

    "章程没问题。是钱的有问题。"林策望向桌上的密码箱,慢慢说道:"因为这笔钱,现在还不能是互助会的钱,它还姓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