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天窗爬进工坊,在泥地上投下长条状的暖光时,林策才揉着太阳穴从里屋走出来。
她难得睡过了头,鬓边碎发乱着,眼下还带着点青黑。一推开门,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黑麦饼那股略带酸涩的麦焦香。大家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已经开始吃早餐了。
早餐雷打不动,依旧是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麦饼、寡淡的蜂蜜水,以及……安伦那好像永远也掏不完的果干。林策甚至有些怀疑,这位星辉学院的学者是不是每天偷偷在晒果干,怎么能有人随身携带这么庞大的储备?
"咔哒。"
木质水杯磕在桌沿上。凯恩正靠在斑驳的木柱旁喝着蜂蜜水,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见林策出来,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刮过。
"昨天半夜我醒过来,看见你屋里灯还在亮着,又在鬼画符?"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画饼之前,总得先把饼胚画出来。"林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她昨晚熬到后半夜,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推演,把合作社的章程、发展基金的明细、分账信息,连带着每月公示的账册模板,全都一笔一划整理了出来。当然用的还是汉字,估计在这些人眼里,确实跟鬼画符没啥两样。
"谢谢。"林策接过格伦递来的蜂蜜水,温热的液体滑下喉咙,稍微缓解了嗓子的干涩。
她叹了口气,有些怀念地嘟囔着:"哎……这个时候要是能来一杯冰美式就好了。"
"冰啥?"艾拉耳朵尖,只是不懂林策又说的是什么。
林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敷衍着解释:"一种东陆的饮料,加了冰,可以提神醒脑,让人不觉得累。"
艾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我们绿精灵其实也有一种……用'清晨薄荷'和'露水树汁'调出来的清晨露,喝下去凉冰冰的,最提神。只是原料只在我们的绿森林里有。出来了就喝不到了。"她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难得的乡愁。
林策看在眼里,心里动了一下。但她从来不是个擅长温情安慰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只好抓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口。粗粮喇嗓子,却顶饿。
安伦把果干递给她,温和地笑了笑:"林策小姐也不必事事都攥在手里。你们东陆有句话,叫思虑过多,必伤其身。"
"你还知道东陆的古话?"林策有点诧异,学者都这么渊博的么?
安伦笑笑:"学院里,各族的典籍都会学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继续解释。
林策也没追问,心里记挂着正事,三两口吃完麦饼,擦了擦手,转头往工坊西边看去。那里有西奥单独的小屋:"我去请西奥教士一起过去村长那里。"
她话音刚落,凯恩就开口:"你是想让村长信教廷,还是信你?"
林策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
请西奥站台,看似能增加公信力,可反过来想,如果村长真的是看在有教廷的人作保才能谈成的话,那村长信的是教廷,而不是信她的那套做法。
往后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人心必然就先散了。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她转头看向凯恩,眼里带着点恍然的笑意:"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凯恩别开视线,没接话,只当没听见。
林策转头问艾拉:"密码箱好了么?"
"当然。"艾拉一打响指,格伦回屋抱出来一个朴实无华但分外结实的密码箱。箱子用的是最朴实的硬木,四角包了加固的铁皮,锁扣上嵌着一个极为精巧的齿轮密码盘。艾拉告诉林策打开的方法:"公共运营基金的那个,我一会再加工加工。你先拿这个去跟村长聊。"
林策点点头,接过密码箱,转头对凯恩说:"陪我走一趟?"
凯恩把最后一口蜂蜜水倒进嘴里,大刀往肩上一扛,懒洋洋地起身:"算外勤?"
"算。"林策把密码箱塞到他怀里,扭头就走,"但今天你不许拔刀,也不许瞪人。我要让他们信我,不是怕你。"
凯恩嗤了一声,倒也老老实实地抱着箱子跟在后面。
安伦也放下果干,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我也去。不是以教廷或学院的身份,只是……一个见证人。"他笑了笑,"毕竟,我也很好奇,昨晚你通宵画出来的鬼画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格伦刚要站起来,林策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留下,帮艾拉盯着那台新提纯器。今天村里人多眼杂,别让人靠近工坊。"
格伦点点头,又坐下,熊耳朵动了一下,没多问。
落石村的清晨总是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泥味。
村长老伍德早就起来了,正蹲在自家低矮的土院里,用一块粗糙的砺石"沙沙"地磨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镐。
见到林策带着两人走进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胡乱在衣角上蹭了蹭满是泥灰的手。
"林策小姐来了,快进屋坐。"
这次村长很客气,进屋就给三人倒了松针茶。
林策给凯恩使了个眼色,凯恩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将木箱"哐当"一声搁在屋子中央那张有些歪斜的木桌上。
"林策小姐,这是?"老伍德有点不解。
林策上前,手指微动,按照艾拉教的方法在齿轮盘上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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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了几下。
随着"啪嗒"一声清脆的簧片弹开声,箱盖被掀开。
箱盖掀起的一瞬间,老伍德端着松针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排排银币整齐码放在箱中,铜币被分装在几个小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而最中央,两枚帝国金币静静躺在那里。
"这是我昨天从吉姆那里收回来的钱。"林策平静地说。
老伍德沉默了。他不懂林策想要做什么。他以往的经验,要是有人拿了这么多钱,不是得赶紧跑路,就是得藏起来,以免让人知道。
毕竟在西陆,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靠山的人突然拥有远超自身阶层的财富,往往意味着麻烦会比财富来得更快。
"不瞒您说,其实其中有三十枚银币,昨天我们六个人已经每人各分了五枚,就当作是这段时间给村子做事情的奖金。另外二十七枚银币,被我留下作为工坊的公共运营基金。"她轻轻拍了拍箱子,"剩下的,一共一百八十枚银币、四百八十二枚铜币,以及两枚帝国金币,都在这里。"
老伍德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策会把自己留下钱的事情跟他说出来:"您是要把这钱送给村里?"
"我不会把钱直接送给村子。"
老伍德更懵了。他不明白林策到底要干嘛。把这么多钱抬到他这个老头子面前,总不能只是为了炫耀她的胆识和财富吧?
"送钱,只能救一个冬天。赚钱,才能救一辈子。"林策郑重地说,"我要和落石村一起,把这笔钱,变成以后源源不断的钱。我们要把落石村,变成托尔、黑石子爵不能随便动的地方。"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要成立一个组织,名字我想好了。"她看着老伍德,一字一句地说,"落石村矿业互助会。"
老伍德愣了一秒。他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抬头打断了正要开始滔滔不绝讲自己设想的林策:"先不讲这些,林策小姐,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策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晚上的章程、分红、权责、监管机制,自己推演用掉了十张粗麻纸。结果村长第一句话,根本没问怎么搞,没问分多少钱,只问了最朴素的一句: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节奏,不对啊。
她昨天晚上熬了大半夜,就像以前第二天要去见客户,她会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想好了答案。
所有的章程,包括分红比例、监管流程、风险兜底,每一条她都反复推演过。
唯独没有准备这一题。
因为老伍德问的,不是互助会。
而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