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艾拉的錾子敲得叮当响,格伦磨木料的沙沙声混着玛莎她们缝皮具的簌簌声,把落石村的死气全冲散了。
第一批护具已经下线了七套。针脚均匀,封边严实,戴在腕口严丝合缝。
林策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井然有序的景象,心里刚安定了一瞬,又被一种更隐秘的不安攥住。
她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所知太少。
昨天要不是安伦恰巧路过……她没往下想。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黑面包、炖菜,还有安伦带来的蜂蜜果干。
林策掰了一块面包,沾了沾炖菜,黑麦的味道健康得让她想起以前的减脂餐。
她抬头看向安伦:"我打算进城一趟,采购物料,顺便看看黑泥的行情。能借你的学院身份用用吗?"
"可以呀。"安伦咬了口果干,眉眼弯着,"我陪你去。"
格伦看着她:"林策小姐,我替你搬重物。"眼前的林策柔柔弱弱、小小巧巧,很难想象她能扛着大包小包走很远的路。
林策点点头,顺势抛出憋了一夜的疑问:"正好想请教你——矿监署、城主、教廷,还有你们学院,互相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伦咽下嘴里的果干,指尖在木桌上点了三个位置。
"西陆的王国通行三方分立的规矩。"他说,"第一是王权,城主府奉黑石子爵的命令管民政,治安、税收、防务都归他们。第二是圣辉教堂,管信仰、异端裁判,只有他们能判定邪异的罪名。第三就是我们星辉学院,不管政务,不管兵权,只管研究、记录、归档。"
"那实际呢?"
安伦笑了笑:"实际?黑石城靠矿吃饭,矿监署虽归城主辖制,实则直接听黑石子爵的。他们手握矿脉开采权,油水最足,气焰也最盛。"
"城主就任由他们乱来?"
"城主只求安稳收税,不出大乱子就行。"安伦轻轻叹了口气,"矿监署能带来源源不断的矿税,教廷能稳住民众的信仰,两边都不得罪,才是地方官的生存之道。"
林策心里默默吐槽:好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甩手掌柜:"教廷呢?他们能随便抓人?"
"异端甄别、圣光定罪,是教廷裁判所的专属权责。"安伦说,"托尔昨天拿'异端'说事,其实越权了。他只是子爵的执事,帮着打理矿区事务,并不是教廷的人。"
"所以……"
"所以他怕纸。"安伦把最后一块果干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学院不参与地方政务,但学院有记录权。如果我把昨天的现场情况、托尔援引的法条、他作出'邪物认定'的依据,一并送回总院归档,将来无论谁调阅这个案子,记录都会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他顿了顿,"人会撒谎,胜利者会修改故事,但记录不会。托尔越权的事,就会被钉在纸上,谁也抹不掉。"
林策怔了一下。
"所以你们不是法官。你们是……档案管理员?"
"嗯。”安伦笑了,“一个不会替任何人说话,所以反而值得相信的档案管理员。"
"那托尔到底是子爵的人,还是矿监署的人?"
"他是子爵的家臣,帮着子爵打理矿区事务。"安伦说,"但本地不少人都说,真正说了算的其实是托尔。矿监署的总长……据说只是个挂名的。"
林策了然。
难怪吉姆敢肆无忌惮。垄断了整片矿区的销路,便等于掐住了所有矿工的喉咙。
艾拉听得不耐烦,錾子往桌上一磕:"扯这些弯弯绕绕有什么用?谁找事,就把他的骨头拆了。"
凯恩靠墙坐着,嗤笑一声:"羊皮纸上的规矩,总是写得很好。在这鬼地方,金币与权柄早就熔进了同一个熔炉。白天按法典办事,晚上照样可以买凶杀人。规则不是没用,只是他们有的是办法绕过去。"
安伦没反驳。默认就是最直白的肯定。
林策静静听着。她原先以为只要产品过硬就能站稳脚跟,如今才明白,在权力没有边界的地方,生意和技术永远绕不开势力的博弈。
哎,又开始怀念那个12345可以打通的世界了。
技术和拳头能解决一时的麻烦,可长久立足,终究还得摸透规则、借势而为。
吃过早餐,三人便动身前往黑石城。
越靠近黑石城墙,路上的行商便愈发密集,人人背负行囊,满面长途奔波的疲惫,腰间大多挂着一枚廉价的圣光小符。
厚重的黑石城墙巍峨矗立,墙基嵌着一圈暗灰色的符文石条,泛着微弱的暖光。南城门下,守城卫兵手持长矛,身侧立着半人高的侦测水晶——凡携有浓重瘴气的人靠近,水晶便会泛红。
安伦亮出胸前的星纹徽章。卫兵扫了一眼,立刻躬身放行。
"学院的身份在地方上很管用。"安伦低声解释,"没人愿意轻易招惹总院。"
一进入主街,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石板路被矿车轧出深深辙痕,两侧是两到三层木石混合的店铺。铁匠铺锤声叮当,鞣皮坊外晾着成片生牛皮,炼金铺子的橱窗里摆着陶瓶装的抗瘴药剂,玻璃器皿泛着淡淡的魔法光晕。
空气里混杂着铁屑、麦酒、黑泥腥气与炼金药剂的苦香。
"这条矿脉大道是城中轴线。"安伦沿路解释,"北边高坡上是城主府邸和圣辉主堂,贵族与主事教士都住在那儿,有圣光结界罩着。半山坡是矿监署,往下是市政广场,发布政令、交易集会的地方。东侧行会街,商行、杂货铺、炼金坊都集中在那儿,采买物料基本去那边。我们的学院的学术站也在那里。西侧是商人区,大型商行的掌柜和工坊主多住在那里。普通居民散居在广场周围的街巷。"
他顿了顿,指向他们进来的方向:"南矿门这边是炉火街,铁匠铺、鞣皮坊扎堆,还有一片雇工棚屋,住的都是外来打短工的、闯矿洞的冒险者,人杂事多。"
林策顺着目光往北望。高坡上的黑石建筑规整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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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顶钟楼隐约泛着圣光的淡芒,与脚下泥泞的街巷判若两个世界。
阶级像一道无形的墙,顺着地势从北到南层层落下,连圣光的恩泽都分了厚薄。
马车在行会街停下。
矿业公行、五金铺、炼金坊鳞次栉比,吆喝声、算盘噼啪声搅在一起。有了安伦的身份,采购物料果然没碰到什么阻拦。
林策先去老锤头五金行,补齐了精钢缝针与硬木板材。
又拐进荒原老妪杂货铺,买了提纯蜂蜡和粗绳索。店主西格妮是个寡居老妇人,嘴碎消息灵,闲聊间便透了不少矿区近况。
林策眼角瞥见货架上摞着一摞土黄色粗麻纸,旁边堆着捆好的炭条,脚步当即顿住。
她一直想要个正经本子,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画总不是个事。
"散张粗麻纸两铜币一张,三十页装订册五十铜币,炭条一捆一铜币。"西格妮报价。
林策指尖捏起纸页蹭了蹭,粗糙得发涩,还嵌着没打碎的草茎。
"十张散纸,一捆炭条。"她数出二十一枚铜币推过去,捏着薄纸忍不住小声吐槽,"就这纸,居然这么贵。以前在我那边,白纸随便造。"
格伦看着她往皮囊里塞炭条,炭灰蹭得指尖发黑,温和地说:"回头给你做个炭笔套吧。套着炭笔,不会脏手。"
林策眼睛一亮。初级版自动铅笔!
安伦站在一旁笑了笑:"要纸质好的,得去主街中段的墨水瓶行。那是南境范恩商会开的分号,做海贸起家的,全城就他家货最全。"
林策抬头往主街深处望了一眼:"先凑合用。等赚了钱再去。"
她又特意绕到两家矿业商行门口,借着问价打探黑泥行情。
商行老板压低声音叹气:"如今全城的黑泥都被吉姆攥着,我们也不敢私下收村民的货。"
林策心中了然。
中间商的利润靠的不是本事,是与矿监署、教廷勾结的垄断权。
马车返程时,安伦让格伦在城南停了一下。
街边一栋不起眼的两层石楼,门楣嵌着一枚圣辉十字铭牌。石阶前立着一道银灰色身影,正垂眸听一名低阶教士躬身禀报。
青年身着银色教袍,衣料笔挺,银发利落束起,侧脸轮廓冷硬锋利。肩头蜷着一只雪白垂耳兔,蓝眼睛澄澈温顺,与主人的冷硬气质形成极致反差。
安伦整了整衣服,行了一个学者致意礼:"西奥教士。"
西奥抬眼,神色没半分波动,只略一点头:"安伦学士。"
他肩头的兔子动了动垂耳,懒懒扫过安伦一瞬,又蜷回原处。
安伦不多寒暄,欠身退回来。马车继续前行,他才低声补了几句:"教廷裁判所外派的。据说曾经是中央圣裁所最天才的圣修士,得罪了人才被发落到这里。本地教士团暗着排挤,他只待在南边这个小分点。"
林策回头望了一眼。石阶上的身影依旧孤峭地立在檐下阴影里,像一块沉在冷水中的寒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