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的马在工坊门口打了个响鼻。
林策听见了铁蹄碾过碎石的声音,像骨头被一寸寸压碎。
十名黑甲骑兵列成横队,矛尖抵着地面,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托尔骑在马上,食指上的宝石戒指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光。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打量牲口的眼神扫过院子里的人。
吉姆站在马侧,声音像淬了毒的针:"私造亵渎圣光的邪物,窝藏东陆异端。今日查封工坊、销毁器具,所有人带回城署问罪!"
两名骑兵跨步上前,铁矛重重抵在工坊木门上。
吱呀——
木门的呻吟声像一声惨叫。
村民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却撞上了身后的人墙,退无可退。
女人们捂住孩童的嘴。年轻矿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里燃着怒火,却又透着深入骨髓的怯懦。
落石村世代活在黑石城的治下,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僚不过是城主。
面对矿监署的雷霆之威,他们连一句像样的辩驳都讲不出。
林策站在人群正中,没有退后半步。
她能听见身后格伦粗重的呼吸声,艾拉细碎磨牙的响动。
她能看见托尔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在对方眼里,这不过是一场碾死蝼蚁的例行公事。
她来到这个地方才短短几天,什么法律、教廷、贵族一概不知。
可她下意识地知道一件事:在这个类似中世纪欧洲的地方,贵族和教廷大概率是压不过去的权力。
那就不能硬碰硬。
林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院内的死寂。
"敢问执事大人,今日查封抓人,是奉了黑石子爵的正式手令,还是矿监署的私自行事?"
托尔愣了一下。
"查封的通知,"她顿了顿,"教廷出具的异端裁决书,可否让我们一观?"
谁指控,谁举证。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托尔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异族少女竟如此难缠,每句话都掐在程序的要害上。
不等他开口,林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其次,这些护具不过是牛皮与麻布缝制的矿用防具,只为隔绝黑泥、抵御矿道瘴气。上面没有禁咒符文,没有邪异仪式,既不沾染魔气,也不违背圣光戒律。"
她语速放缓,不着痕迹地拖延时间:"若矿监署执意执法,不妨把这些都说清楚再动手不迟。平白无故封村拿人,传到黑石城去,只怕有损矿监署的声誉。"
三句话说完,不激进,不退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却暗自绷紧了弦。这套逻辑只能拖住一时——对方根本不会跟她讲道理。
这异世界的执法简直毫无章法,比最蛮横的甲方还要不讲道理,扣帽子永远比讲规矩快。
好在,她身边还有凯恩。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莫名地相信这个年轻雇佣兵能用最朴实的一刀,斩碎眼前整支骑兵队。
院落两侧,几人各站其位。
艾拉双手已握住腰侧的月痕短刃,眉梢桀骜,脚下错开了步子,眼看就要冲上去硬碰硬。
格伦沉默地拉开了长弓,箭镞隐在阴影里,稳稳对准了前排骑兵的咽喉。
凯恩慵懒地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看起来全然置身事外。脚步却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林策与骑兵之间,将所有正面的锋芒都拦在了自己身后。
老伍德和村民们攥紧了拳头,额角渗着冷汗,却没人敢说一句话。
托尔被问得颜面尽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矿区所有事务,皆由矿监署统管!小小异邦女人,也敢妄议政令?"
他厉声呵斥,猛地抬手:"动手!破门查封,敢反抗者,以异端同党论处!"
骑兵收矛后撤半步,随即猛地发力,铁矛狠狠撞在木门上。
木屑簌簌落下,裂缝顺着木纹蔓延开来。
第二击落下,门板便会彻底碎裂。
艾拉将双刀收回腰侧,手仍按在刀柄上。
格伦的弓弦拉到极致,指节泛白。
弦,绷到了最紧处。
就在这时——
村口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车轮声。
轱辘碾过碎石,清脆、平缓,不疾不徐,像春日里碾过青草地的游览马车,穿透了满院紧绷的肃杀,格格不入得荒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
一辆朴素的原木马车缓缓驶来,车檐一角,一枚刻着星纹的银质徽章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光。
马车停住,一个少年轻巧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棕褐色的软发蓬松地覆在额前,面容干净温和,穿着灰色的长袍。左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银边晶板,右手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果干,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稚气。
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底下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
少年缓步走入院落,对着众人行了一个学者通用的致意礼,语气温和,像在跟邻里打招呼:"呀,好多人呀。"
众人错愕。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林策脑海里竟鬼使神差地浮现出自己原来那个世界某个女演员风靡一时的表情包。
不等托尔发难,少年已经主动亮明身份。
他左手拇指轻轻按在掌晶中央的魔晶上,淡蓝色的微光顺着星纹次第亮起,悬浮光幕从晶板升起,上面清晰浮现出星辉总院的金色印鉴:"在下安伦,星辉学院外勤研究员。奉命巡查黑石城全域,核验民间工艺与特殊造物。"
院内的压迫感骤然调转了方向。
安伦抬眼,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托尔执事,不要紧张嘛。矿区开采、税赋征收,自然属于矿监署的职权,学院从不过问地方政务。不过。。。"他指尖轻轻划过掌晶,一页泛着淡金色光辉的文书缓缓展开,"依学院公约,凡涉及未曾登记的新式工艺、未知矿物或异常魔法现象,星辉学院有权进行调查、记录,并出具学术认定。学院不会裁决任何人,也不会替任何领主或教廷下判决。"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们只是记录。"
托尔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学院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权力,而是记录。
一旦学院正式立卷,这份记录便会送回白星高地,与历代档案一同封存。
将来无论矿监署、教廷还是帝国法庭调阅,这份记录都会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学院不会替任何人说话。
它只会留下事实。
安伦重新望向托尔,笑容依旧温和。
"落石村这些护具是否属于邪物,不由学院决定。但它们是否属于新式民用防护工艺,则属于学院的研究范围。如果执事坚持以'邪物'之名查封,我自然不会阻拦。"他顿了顿,"只是,我会将今日所见,包括现场情况、相关样品、执事援引的法条,以及执事作出'邪物认定'的依据,一并记录,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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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归档。"
安伦轻轻合上掌晶:"若日后裁判所或帝国法庭调阅此案,学院也会如实提供今日全部记录。仅此而已。"他笑着说,"当然,如果托尔执事觉得自己的认定没有问题,也无需担心学院记录。"
托尔冷笑:"什么时候轮到学院来教矿监署做事?"
安伦挠挠头,一脸无辜:"没有啊,学院从不教任何人办事。学院只负责告诉后来的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脸色发白的托尔,"更何况,异端甄别、圣光定罪,是教廷裁判所的专属权责。执事大人又何必急在今日大动干戈,惊扰黑石域的子民?"
托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冷冷盯着安伦。
他当然可以继续查封,甚至可以把林策带走。
但是代价是什么?
一份正式记录。
一份写明:“矿监署执事,在未取得教廷裁决前,以异端罪名查封民间工艺。”会被送上白星高地,之后永远存在的记录。
他咬牙憋了半晌,最终只能咽下所有火气:"既然学院出面,今日便这样吧!但愿落石村好自为之!"
撂下两句场面狠话,托尔带着满心不甘,领着骑兵与吉姆,灰溜溜地离去了。
铁靴声渐渐远去,满院肃杀随之消散。
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老伍德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话来。
晚风渐柔,暮色渐沉。
老伍德备上粗麦酒与烤肉,执意要招待这位救了全村的学院学者。
安伦也不推辞,以需要研究技术为名,一起住进了工坊。
夜深人静,工坊里只剩下核心的几人。
林策侧头看向安伦,眼里带着真切的庆幸:"今天谢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在完全陌生的规则体系里,仅凭自己那套现代逻辑,终究走不远。
"真理先于王座。"安伦笑着说。
"什么?"
"你们学院的箴言"他吃完右手边那块果干,顺势说明来意,"我本来是沿黑瘴林巡查地脉与民间工艺,半路听说落石村做出了不用圣光加持的瘴气护具,觉得思路很新颖,特意绕路过来看看。"
他语气坦诚:"这套护具的结构很有研究价值。我掌晶里存着总院历年的瘴气成分勘测记录和地脉气流数据,能帮你优化过滤结构,还能出具官方鉴定文书洗去污名。"
林策眼睛一亮。
"作为交换,"安伦补充,"我要留存一套设计样本归档,后续矿道通风改造的勘测,我也可以搭手。"
"成交。"她缺官方背书,也缺理论支持,而安伦的出现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短板。
交谈间,安伦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林策胸前的那块黑色石头。
他没有询问,研究者最忌讳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替未知事物下定义。
他没有开口追问,只是若无其事地又递过去一块蜜饯。
夜色缓缓笼罩了整个村落,晚风微凉,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
林策独坐小屋灯前,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托尔的蛮横、骑兵的铁矛、木门碎裂前的临界一瞬、安伦温和却千钧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这片大陆的权力规则几乎一无所知。
今天能化险为夷完全就是运气,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巧合能遇见另外一个安伦。
她必须补课。
她把黑石握在掌心,暗暗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