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大叔
宁次掀开白布帘时,先闻到的是药草味。
然后是晨风卷进来的尘土。
最后,才是那一点过分晃眼的银白。
旗木卡卡西坐在担架边。
离得太近。
近到宁次第一眼甚至没有去看他脸上的面罩,而是先看见了雏田睡着时抓在他袖口上的手。
那只手苍白,指尖没有多少力气,却仍旧轻轻攥着他上忍马甲下摆的布料。
卡卡西的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没有压住。
也没有避开。
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任由她抓着。
白布外的晨光漏进来,落在卡卡西凌乱的银发上。他的马甲边缘被磨破,手套上还沾着灰,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从战后混乱里抽身,倒像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而雏田睡得很安静。
长发散在枕侧,脸色还白,薄被被他压得很平整。她的呼吸浅而稳,抓着卡卡西袖口的动作却让这个安静显得格外刺眼。
宁次站在帘口,没有立刻出声。
他从前并不觉得旗木卡卡西的白发有什么特别。
木叶的拷贝忍者。
银发,面罩,迟到,懒散,还有那本不正经的书。
不过都是旁人的特征。
可当那一头白发垂在雏田大人的床边,离她近到几乎替她挡住半边晨光时,宁次忽然觉得,那颜色实在刺眼。
刺眼得很讨人厌。
卡卡西抬眼看过来。
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只眼睛。
“宁次。”
宁次垂下眼,声音放得很低,没有吵醒雏田。
“卡卡西前辈。”
礼数周全。
语气平静。
只是那点平静冷得像薄刃。
“我来接雏田大人回日向家。”
卡卡西没有马上收回手。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雏田,确认她没有醒,才把自己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随后又用指尖一点一点松开她抓着袖口的手。
动作很轻。
轻得让宁次的目光更冷了些。
这种熟练和温柔,比任何解释都更令人不快。
卡卡西将雏田的手放回薄被里,又替她把被角压好。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宁次。
“她刚睡着。”
“我看见了。”
“要不要稍微等一会儿?”
宁次看了看担架旁那把几乎贴着床沿的椅子。
“日向家不缺能让雏田大人安心休息的地方。”
卡卡西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老师没有怀疑这个。”
“那前辈现在是在以什么身份照顾?”
救护棚里静了一瞬。
白布被风吹起,边角擦过木架,发出很轻的响。
卡卡西没有急着答。
他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被雏田抓出的褶皱,声音仍旧散漫:
“目前来说,是伤员互相照顾。”
宁次的目光落到他刚才放回去的那只手上。
“互相照顾到需要握着手?”
“伤员情绪需要稳定。”
宁次:“……”
这句话如果由医疗忍者说,或许还算合理。
从旗木卡卡西嘴里说出来,尤其是在他刚把手从雏田手背上挪开以后,可信度实在不高。
宁次平静道:
“卡卡西前辈的照顾方式,似乎比我想象中周到。”
卡卡西十分自然:
“谢谢。”
宁次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夸奖。”
“原来如此。”
卡卡西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宁次觉得那头白发更晃眼了。
他转开目光,看向救护棚外透进来的光。
“这里采光不好。”
“是吗?”
“尤其是有些颜色太亮的时候。”
卡卡西终于顿了一下。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那下次老师坐远一点。”
宁次立刻接道:
“前辈终于意识到距离问题了。”
卡卡西:“……”
帘外传来牙压低失败的声音。
“宁次是不是进去了?”
井野的声音随后响起: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像在通报敌情?”
志乃平静补充:
“从脚步声判断,确实已经进入。”
小樱冷冷道:
“你们再靠近,我就给你们每人一箱药材。”
外面顿时安静下来。
救护棚里,雏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宁次几乎立刻看过去。
卡卡西也低下眼。
雏田慢慢睁开眼,刚醒时眼神还有些雾气。她先看见宁次,声音微哑:
“宁次哥哥……”
宁次神情终于软了一点。
“雏田大人。”
雏田轻轻点头,随后目光却很快越过宁次,落到卡卡西身上。
“老师……”
她像还没完全清醒。
“要走了吗?”
宁次的视线停住。
这句话太自然。
自然到不像临时想起。
像她醒来以后最先确认的,本来就该是这个人会不会离开。
卡卡西看见宁次的眼神,也没有躲。
他低头看雏田。
“嗯。”
雏田的指尖在被子下蜷了一下。
卡卡西继续道:
“宁次来接你回家。”
“好。”
她答得很乖。
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
只是眼睫垂下去时,那点不舍太轻,又太明显。
宁次看见了。
卡卡西也看见了。
谁都没有说破。
卡卡西站起身,替她把滑到脸侧的长发拨开。银发垂下来时,阴影轻轻落在雏田脸上,她下意识抬了下眼。
宁次上前半步。
“我来。”
卡卡西的手停住。
雏田低声:
“宁次哥哥……”
宁次看着卡卡西。
卡卡西看了他一眼,最后退开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轻。
不是被逼退。
更像是不愿让雏田夹在中间。
宁次俯身替雏田整理薄毯,确认她腹部的绷带没有被牵动。他动作比卡卡西更规矩,也更克制,指尖只停在该停的位置。
雏田轻声道:
“谢谢宁次哥哥。”
宁次的手顿了一下。
“日向家已经准备好房间和药。”
“嗯。”
雏田点头,又看向卡卡西。
“老师也要休息。”
卡卡西慢悠悠道:
“雏田刚醒,就开始管老师了?”
她的视线落到被角,声音很轻:
“因为老师会偷懒。”
宁次冷冷插道:
“包括医疗忍者的检查?”
卡卡西看向他。
宁次面无表情。
“看来前辈对‘合理避开麻烦’的定义很宽。”
卡卡西笑了一声。
“宁次今天很严格啊。”
“因为前辈不像会听不严格的话。”
雏田夹在两人之间,指尖攥着薄被,耳后热意一直没有退。
她很少见宁次这样说话。
宁次一直少言,端正,冷静。他的关心大多藏在行动里,不像牙那样直接,也不像花火那样把心思写在脸上。
可现在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有细小的刺。
不重。
却扎得很准。
卡卡西没有恼。
他甚至点了点头。
“这倒是。”
宁次:“……”
他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说卡卡西不听话,卡卡西承认。
说他距离有问题,他也承认。
可承认以后,他依旧站在那里,银发晃眼,面罩遮脸,像什么都没有被说动。
帘外又有人来。
这一次不是小樱,也不是第八班。
一名临时指挥处的忍者停在外头,手里拿着封好的卷轴,声音压得低:
“卡卡西上忍。”
卡卡西偏头。
“嗯?”
“鹿久先生请您过去一趟。东区防卫名单已经确认过了,还有各族临时支援分配、伤员转移路线,以及纲手大人昏迷期间的临时决策,需要您在场。”
救护棚里安静了一息。
那几个字落下来时,白布外的风声都像重了些。
纲手大人昏迷。
临时决策。
需要卡卡西在场。
宁次的目光微微一沉。
雏田也抬起眼。
她当然知道木叶还没有恢复,也知道现在有太多事情需要人去处理。可刚刚才被卡卡西覆过的手还缩在薄被下,她听见“需要您在场”的时候,仍旧下意识垂了一下眼。
很快,她又抬起来。
“老师去吧。”
她努力弯了弯唇角。
“我回家以后会好好休息。”
宁次听见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一点。
雏田大人总是这样。
先说“我会好好休息”。
先说“没有关系”。
先替别人要离开的理由铺好路。
卡卡西也听出来了。
所以他没有立刻应下。
他只是俯身,替她把被角压好。手指停在被沿,声音压低,却没有低到宁次听不见。
“不是去忙。”
雏田抬眼。
“是先去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
卡卡西看着她。
“然后去看你。”
雏田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去日向家吗?”
“嗯。”
他顿了顿。
“正式一点。”
雏田的脸几乎是瞬间热起来。
那句“正式一点”太轻,却像把救护棚里那些被薄被、白布和朋友们的玩笑遮住的东西,忽然放到了日光下。
宁次的神情也变了。
帘外传话的忍者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立刻把卷轴抱得更低。
雏田小声:
“老师……”
卡卡西看着她。
“不可以?”
雏田低着眼,声音轻得像落在被角上。
“可以。”
宁次:“……”
很好。
雏田大人说可以了。
日向家其他人还没有说。
宁次冷淡道:
“日向家并不缺探病的人。”
卡卡西转眼看他。
“所以老师才说,正式一点。”
宁次的眼神更冷。
卡卡西却没有让雏田继续为难。
他退开一步,对她道:
“回去以后睡一觉。”
雏田点头。
“老师也是。”
“嗯。”
“不要逞强。”
“嗯。”
她停了停,指尖抓了下薄毯。
“如果会晚……”
话说到这里,她像觉得自己要求太多,声音低了下去。
卡卡西接得很自然:
“会让人带话。”
雏田怔住。
随即眼睛软下来。
“好。”
这一个“好”落得很轻。
宁次却听得清楚。
卡卡西也听得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还有雏田睡着时抓出来的褶皱,布料被攥出一道浅浅的痕。
他没有伸手去抚平。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次扶雏田起身。
救护棚外,临时担架已经备好。日向家的分家忍者安静地等在旁边,浅色衣袍上也沾了战后的灰。
雏田被扶上担架时,仍回头看了他一眼。
卡卡西站在白布下,银发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那只眼睛懒懒看着她。
他没有说“别担心”。
也没有说“很快”。
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袖口那处褶皱。
雏田看见了。
视线一下低下去。
宁次也看见了。
他觉得那头白发,实在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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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日向家的路不算长。
可战后的木叶,让这段路显得比从前更远。
街道两侧有倒塌的墙面,断裂的木梁被忍者们抬到一旁。有人在修补临时水渠,有人抱着药箱从巷口匆匆跑过。几名孩子坐在棚下,被年长的妇人低声安抚着。
雏田坐在临时担架上,身上盖着浅色薄毯。
风吹过时,她的长发贴在肩侧,脸色还带着病后的白。她的美在这样混乱的街道里显得很安静,不是明亮张扬,而是雪后露出来的一点温润光泽。
宁次走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护送的分家忍者也很安静。
直到转过一条较为完整的街,远处救护棚的白布已经被屋檐遮住,宁次才开口:
“卡卡西前辈昨夜一直在?”
雏田的指尖压住薄毯边缘。
“嗯。”
宁次看她。
“一直?”
雏田点头。
“老师说……他不想刚找到我,又把我弄丢。”
这句话让宁次无法立刻讽刺。
里面有昨夜生死之间的重量。
佩恩入侵、废墟、复生、伤员、白雾。
那些不是他亲眼看完的所有经过,却足以让这句话变得沉。
可他仍旧不喜欢。
不喜欢那个人用这样自然的方式站在雏田身边。
不喜欢雏田提起他时,声音轻得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更不喜欢自己竟然能从她一句话里听出信任。
宁次望向前方。
街边一棵树被震断了枝,剩下半截仍立着。断枝上的叶子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雏田大人很相信他。”
雏田低下眼。
薄毯在她指尖下被压出一道浅痕。
“嗯。”
没有慌乱解释。
没有说“不是那样”。
只是嗯。
我相信他。
宁次袖中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放开。
“他比你年长很多。”
雏田的脸侧漫上一点热意。
“我知道。”
“也很会隐藏。”
“我也知道。”
宁次看向她。
“那雏田大人还……”
话没有说完。
雏田抬起眼。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可是老师现在会回来。”
宁次停住。
这句话太轻。
轻得几乎被路边搬木料的声音盖过去。
可他听见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雏田在庭院里练柔拳,摔倒以后也总说“我没事”。那时她还很小,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别人。后来她长大,依旧把疼痛放轻,把想要放轻,把等待也放轻。
而现在,她说:老师现在会回来。
不是因为卡卡西强大。
不是因为他有名。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漂亮话。
只是因为那个人终于会回来。
宁次没有再说话。
可心里某个决定更清楚了。
若是这样。
那就更要确认。
确认那个白发晃眼的大叔,究竟知不知道这句话对雏田大人来说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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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宅比外面的街道安静得多。
白墙、深檐、石灯笼,庭院里的白砂被重新扫过,竹影落在廊下,像昨夜的灾难不曾真正踏进这里。
可细看时,墙角仍有细细裂痕。院边一盏石灯笼歪了半寸,几名分家的忍者正在修补被震松的木门。
日向家的安静从来不是没有风浪。
只是风浪进来以后,也要被规矩压低声音。
花火站在廊下等着。
她年纪还小,站姿却已经学得端正。浅色衣袖垂在身侧,白眼安静,偏偏眼底藏不住好奇,像一盏故意压低了光的灯。
看见雏田被送回来,她先跑近几步。
“姐姐!”
这一声是真的急。
可第二眼看见宁次冷得异常的脸色,又看见雏田迟迟没有退下去的热意,花火的脚步便慢了半拍。
她眨了眨眼。
“宁次哥哥。”
宁次看她。
“嗯。”
花火又看向雏田。
“姐姐,卡卡西前辈没有送你回来吗?”
雏田低声:
“是宁次哥哥接我回来的。”
花火点点头。
“那就是原本在。”
雏田:“……”
宁次:“花火。”
花火立刻站直。
“我只是确认姐姐身边有没有人照顾。”
宁次冷淡道:
“日向家会照顾。”
花火小声:
“可是姐姐好像不是在想日向家。”
雏田轻轻吸了一口气。
“花火……”
花火看着她的反应,眼睛更亮了。
其实她并不是毫无根据。
早些时候,她随日向家的人去救护棚外确认情况,还没进去,就听见牙压低失败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忘了松开!”
随后是井野笑得意味深长的一句:
“你小声一点,里面听得见。”
花火当时站在白布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松开”什么。
但小樱出来时,脸色非常复杂。
花火问:“姐姐醒了吗?”
小樱说:“醒了。”
花火又问:“卡卡西前辈也在?”
小樱沉默了很短的一下。
就是那一下。
花火记住了。
现在雏田回来了,宁次哥哥冷得不太正常,姐姐也安静得不太正常。
花火觉得自己离真相只差一扇没被推开的纸门。
宁次显然看出了她眼里的光。
“去拿药。”
花火一顿。
“现在?”
“现在。”
“可是姐姐刚回来。”
“所以更需要药。”
花火有点遗憾,还是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
“姐姐。”
雏田抬眼。
“卡卡西前辈说会来看你吗?”
雏田这次没有答得很快。
指尖只在薄毯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宁次的声音从旁边落下:
“花火。”
花火立刻跑了。
-------------
宁次去见日足时,内室里茶已经凉了。
竹影落在榻榻米上,风从半开的纸门边经过,带来院中白砂被扫过后的清冷气息。日足端坐在案前,面前放着几份各族送来的伤亡记录与修缮安排。
战后的疲惫压在他眉眼间,却没有让他的姿态松下来半分。
宁次跪坐下来。
“日足大人。”
日足抬眼。
“雏田回来了?”
“是。伤势暂时稳定。”
“辛苦了。”
宁次没有退下。
日足看着他。
“还有事?”
宁次垂眼,语气平静:
“关于卡卡西前辈。”
日足的手指在茶盏边停了一下。
门外原本应该去拿药的花火,不知道何时又停在了廊下。
宁次像没有发现。
“他与雏田大人的距离,已经超过普通前辈探病应有的范围。”
日足没有马上说话。
花火在外头眼睛亮了。
“你看见了什么?”
宁次答得像在汇报任务:
“他坐在雏田大人床边。”
“椅子与担架距离过近。”
“雏田大人睡着时,抓着他的袖口。”
“他没有避让。”
“并且以‘伤员情绪需要稳定’作为解释。”
内室静了片刻。
花火在门外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日足看着宁次。
“你的判断呢?”
宁次抬眼。
“从实际情况判断,需要稳定情绪的人,未必是雏田大人。”
日足:“……”
花火终于没忍住,发出很轻的一声。
宁次转头。
“花火。”
花火从门边探出半个头,神情乖巧。
“我只是路过。”
宁次看了看她空空的手。
“药呢?”
花火眨眼。
“我还没走到。”
“从雏田大人的房间到这里,并不顺路。”
花火认真想了想。
“日向家的路况,可能比较复杂。”
宁次:“……”
日足看着两个孩子,眉心难得动了一下。
“花火。”
“在。”
“去拿药。”
“是。”
她应得很快,脚步却仍旧慢得像要把剩下的话都听完。
宁次收回视线。
“卡卡西前辈没有否认,也没有主动说明。”
日足问:
“他如何表态?”
宁次的声音更冷了些。
“他说会来日向家。”
花火的脚步顿住。
日足看着宁次。
“以什么身份?”
“他说,正式一点。”
内室再次安静。
花火的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
宁次低声补充:
“那位大叔,似乎很擅长用这种模糊的话术。”
日足抬眼。
“大叔?”
花火又探回来。
“宁次哥哥刚才说大叔。”
宁次面不改色。
“卡卡西前辈比雏田大十四岁。”
花火认真道:
“可是卡卡西前辈看起来也没有很大。”
“所以更危险。”
花火:“……”
宁次继续:
“年长,经验丰富,擅长隐藏,常年阅读不适合未成年人的书籍,并且有迟到恶习。”
花火这回是真的笑了。
“宁次哥哥,你这是在列罪状吗?”
“只是陈述事实。”
日足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冷掉的茶,又抬眼看宁次。
“你很在意。”
宁次沉默。
竹影在地板上轻轻晃。
过了片刻,他才道:
“雏田大人很信任他。”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花火也安静下来。
宁次垂下眼。
“所以更需要确认,他是否值得。”
日足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宁次的分寸。
他不是来阻止雏田。
也不是来质问雏田。
他只是站在那个旧日的位置上,替她守最后一道门。
雏田大人会等。
会替别人找理由。
会因为别人一句“会回来”,就把很重的心意交出去。
所以他必须确认。
确认那位白发晃眼、满口借口、还会让雏田大人低头不语的大叔,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接住了什么。
--------------------
卡卡西走进临时指挥处时,鹿久已经等了一会儿。
这间临时会议室原本塌了半边,屋顶被木板和布幔临时修补过,阳光从裂缝边缘斜斜落下,照在铺满的卷轴上。
各族的支援名单、伤员转移路线、东区防卫安排,还有被临时标注出来的巡逻空缺,一层叠一层摊在桌面。
鹿久抬眼看他。
“来得正好。”
卡卡西慢悠悠走近。
“我现在可是伤员。”
鹿久把一份卷轴推到他面前。
“所以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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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让你坐着听。”
“听起来也不轻松。”
鹿久没有笑。
“现在能坐在这里听的人,不多。”
卡卡西的手停在卷轴边缘。
外面的木叶还在重建。
这里每一道声音、每一份名单、每一个需要临时确认的安排,都像无声地落到他面前。
过去他可以说麻烦。
可以迟到。
可以把许多事交给更适合的人。
可现在,有些视线已经开始落在他身上。
不是请求他执行任务。
而是等待他判断。
卡卡西垂眼,展开卷轴。
袖口处有一道褶皱。
是雏田睡着时抓出来的。
他看见了。
指尖在那处停了半息。
鹿久的视线从卷轴上移开。
“怎么?”
“没什么。”
卡卡西把卷轴摊平。
声音仍懒。
“只是觉得,今天可能真的偷不了懒了。”
鹿久淡淡道:
“你本来也没怎么偷过。”
卡卡西没有回答。
窗外风吹过破损的屋檐,远处有人喊着搬运木料的号子。
他低头看着名单。
袖口那一点褶皱仍在。
像从救护棚里被一起带出来的一小段温度。
------------------------
雏田回到房间休息时,已经过了正午。
房间里有淡淡的药草味,窗外竹叶被风吹得轻轻响。她靠在软垫上,长发散在肩侧,脸上仍带着疲惫,却比刚从救护棚出来时安稳了些。
花火终于端着药回来了。
端得很稳。
只是眼睛仍亮得不像单纯来送药。
“姐姐,药。”
雏田接过来。
“谢谢花火。”
花火跪坐在旁边,看着她把药喝完,才像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要不要换那条浅色披肩?父亲大人说你不能着凉。”
雏田轻声:
“应该在柜子第二层。”
花火立刻起身。
柜门被拉开。
里面叠着整整齐齐的衣物,浅色和服、护额、忍具袋,还有几本被压平的柔拳笔记。所有东西都像雏田一样安静、干净、温顺地待在该待的位置。
花火翻到第二层,没有立刻找到披肩,却碰到最里侧一个被压得很深的纸袋。
纸袋被几本忍术笔记压住,只露出一角。
上面有木叶书店的印章。
花火的手停住。
“姐姐。”
雏田刚放下药碗。
“嗯?”
“这里有个纸袋。”
雏田整个人僵住。
纸袋。
木叶书店。
柜子最里面。
她指尖还扶着药碗,瓷碗边缘轻轻碰到托盘,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花火。”
声音都轻了。
“不、不可以动那个。”
花火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还没打开。
只是看见了姐姐这个反应。
这个反应比纸袋本身更说明问题。
“为什么?”
“因为……”
雏田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那是书店老板那日笑眯眯塞给她、托她转交给卡卡西老师的珍藏版。
她原本只是帮忙带回去。
可那只纸袋上偏偏印着木叶书店的章,里面又偏偏装着那本名字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说出口的书。
更糟糕的是,老板递给她时,还用那种“我都懂”的眼神说了一句:
“卡卡西桑喜欢,亲近的人替他带过去,很正常嘛。”
雏田那时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她想解释。
可越解释,越像真的。
想把纸袋转交给卡卡西老师,却只要一想到他接过纸袋时可能会弯起眼睛问她——
“雏田也开始关心老师的阅读了吗?”
她连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于是那本书就这样被她带回了日向家。
藏进柜子最深处。
不是她买的。
可确实是她藏的。
这一点好像更糟糕。
花火看着她,手指反而更轻地勾住纸袋边缘,往外拉了一点点。
雏田几乎想撑着坐起来。
“花火,不可以——”
纸袋滑了一下。
封面边缘露出来。
两个字。
亲热。
房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救护棚里被撞见牵手时还要微妙。
花火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
又慢慢抬头看雏田。
雏田已经把视线低到药碗上,耳后那点热意藏都藏不住。
“姐姐。”
雏田声音很小:
“不是你想的那样……”
花火眼睛更亮。
“我还什么都没想。”
雏田:“……”
偏偏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
宁次刚好走到门口。
“花火。”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
“不要打扰雏田大人休息。”
花火回过头。
她坐在柜前,一只手还按着纸袋边缘,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足以动摇日向家百年礼法的秘密。
“宁次哥哥。”
宁次看见她的表情,眉心轻轻一皱。
“你又发现什么了?”
花火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露出来的两个字。
又看了一眼几乎不敢抬头的雏田。
最后,她非常懂事地把纸袋往柜子里推回去。
动作轻得像在封印什么禁术卷轴。
“没什么。”
宁次没有立刻相信。
他的目光越过花火,落到柜子深处。
纸袋虽然被推回去了,可那两个字还没完全藏住。
亲热。
宁次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只是礼貌地确认现场情况。
随后他移开眼。
“花火。”
“嗯?”
“把柜门关上。”
花火眨眼。
“宁次哥哥,你看见了吗?”
宁次面不改色。
“没有必要看。”
“可是你刚才看了。”
“我是在确认是否有危险物品。”
花火低头看看纸袋,又看看雏田。
“确实很危险。”
雏田轻轻吸了一口气。
“花火……”
宁次的神情更冷了一点。
“雏田大人。”
雏田小声:
“宁次哥哥……”
“日向宗家的柜子里,出现与‘亲热’二字有关的物品。”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小事。”
花火憋笑憋得很辛苦。
“宁次哥哥,你说得好像发现了禁术卷轴。”
宁次冷淡道:
“从雏田大人的反应来看,危险程度不低。”
雏田彻底说不出话。
宁次的目光又落到那个纸袋上。
他并不想知道。
至少,他认为自己并不想知道。
可雏田大人会因为那两个字露出这样的反应,花火又亮着眼睛坐在旁边,而纸袋上偏偏还有木叶书店的印章。
更糟糕的是,他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旗木卡卡西。
那个白发晃眼、面罩遮脸、常年拿着不正经书籍的大叔。
宁次的声音更平了。
“看来卡卡西前辈的阅读习惯,影响范围比我想象中更广。”
雏田一下抬头。
“不是老师影响的!”
回答得太快。
花火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
宁次看着她。
“我还没有说是哪位老师。”
雏田:“……”
花火立刻道:
“姐姐,你刚才自己承认了。”
雏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花火……”
宁次闭了闭眼。
像在忍耐什么。
“花火,出去。”
花火立刻坐直。
“我只是关心姐姐。”
“你现在的关心会影响伤员恢复。”
“可是姐姐看起来精神很多。”
“花火。”
“好吧。”
花火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姐姐。”
雏田还埋在被子里。
“我不会告诉父亲大人的。”
雏田刚松了一点气。
花火又补了一句:
“暂时。”
雏田:“……”
宁次:“花火。”
花火立刻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宁次和雏田。
窗外竹影落在地板上,风穿过修补过的廊檐,吹得纸门边缘轻轻响。
宁次站在柜边,没有再看那只纸袋。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雏田大人。”
“嗯……”
“如果那件东西与卡卡西前辈有关。”
雏田的手指缩了一下。
宁次看见了。
他的声音更低。
“我不会问。”
雏田怔住。
宁次垂眼。
“但我会确认,他知不知道自己让你这样藏了多久。”
雏田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宁次也没有继续逼她。
他只是替她把柜门重新合好。
动作端正,克制,像把那份被窥见的少女心重新替她藏回去。
关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柜子最深处。
纸袋已经看不见了。
可宁次知道,它在那里。
像雏田大人从很久以前就藏起来的一点心意。
藏到现在。
藏到那个白发晃眼的大叔终于坐到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也仍然没有被亲手送出去。
宁次的神情冷了些。
“不过。”
他转身往外走。
“若是下次卡卡西前辈来。”
雏田抬眼。
宁次淡淡道:
“我会提醒他,日向家的柜子,不适合继续替大叔保管证据。”
雏田:“宁次哥哥……”
门外立刻传来花火压低却兴奋的声音:
“宁次哥哥!你刚才说证据了吗?”
宁次:“……”
他拉开门。
花火站在廊下,手里根本没有药。
宁次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送过药了?”
花火眨眼。
“所以我现在只是路过。”
“从你的房间到这里,并不顺路。”
花火认真想了想。
“日向家的路况,今天可能比较复杂。”
宁次:“……”
雏田已经重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花火却从门边探出半个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姐姐。”
“我真的不会告诉父亲大人的。”
雏田从被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花火……”
花火继续道:
“但是如果卡卡西前辈明天来的话,我可以帮你把柜子看好。”
宁次冷声:
“不需要。”
花火看向他:
“宁次哥哥不好奇吗?”
宁次面无表情:
“不好奇。”
花火眨眨眼:
“可是你刚才站得比我还近。”
宁次:“……”
日向家的廊下重新安静。
只是这种安静,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端正。
柜门合着。
纸袋藏在深处。
那两个字已经看不见了。
可有些藏了很久的心事,已经从柜子最深处露出了一角。
再也塞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