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明天也来吧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雏田站在玄关处,怀里抱着那个纸袋,迟迟没有往里走。
屋子里有红茶的味道。
也有秋刀鱼。
还有一点甜得过分的红豆沙气息。
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让她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她每次来这里,都会坐在那张熟悉的桌边,小口喝着加了糖的红茶,听卡卡西老师懒洋洋地问她今天的任务。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心情不一样。
气氛也不一样。
明明是同一间屋子,明明是同一个人,她却觉得自己像第一次进来。
甚至比第一次更加紧张。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只是想让卡卡西老师知道,她没有一直停在原地。
而现在,她怀里抱着一本被她偷偷买来、偷偷看过、还用卡卡西老师名义买下的书。
这怎么想都太糟糕了。
雏田垂着眼,双手把纸袋攥得更紧。
卡卡西关好门,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催她。
只是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雏田的背影纤细而漂亮。黑色长发顺着后背垂落,发尾柔软地贴着腰侧,浅色外衣衬得她腰身很细,肩背却挺得很直。她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安静的、温润的,可越是安静,越让人想把目光停在她身上。
她很紧张。
卡卡西看得出来。
她站在那里,像随时准备把东西一交就走。
所以他没有站到她对面。
他只是往前一步,停在她侧后方。
不近到让她受惊。
也不远到让她可以轻易转身离开。
“请坐吧。”
卡卡西说。
雏田怔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得很自然,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弯着,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可是雏田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某种很温和的力量圈住了。
门在身后。
卡卡西在旁边。
桌子在前面。
退路明明还在,却又好像不那么容易退了。
“啊……是。”
她低声答应,走到从前一直坐的位置。
坐下时,她只坐在椅子的边缘。
身体有些僵。
纸袋仍然被她放在身侧,左手压着,像怕它突然自己开口说话。
卡卡西看了一眼,没有点破。
“要喝红茶吗?”
话刚出口,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掉的红豆沙纸杯。
雏田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只纸杯。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卡卡西难得有些尴尬。
原本买给她的东西,被他自己喝完了。
而且还拿着它去开了门。
这和当场承认“我刚才在想你”有什么区别?
他轻咳一声,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我去给你泡红茶。”
雏田低头。
“好、好的。”
卡卡西转身去拿茶叶。
背对着她时,他的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很奇怪。
只是她坐回了这张椅子而已。
只是听见她说了一句“好的”。
胸口那种沉了很多天的东西,竟然轻了许多。
他是真的哪里不对了吧。
仅仅是让她进到屋子里来,就已经开始心绪不宁。
更糟糕的是,他并不想让这种心绪停下来。
水声响起。
雏田坐在椅子上,听着卡卡西泡茶的动静,心跳却一点也没有平复。
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刚洗过澡,银灰色头发虽然已经不再滴水,却还柔软地垂着,和平时竖起的样子很不一样。浴衣已经拢好,可因为刚才匆忙开门,领口仍然比平日松散一些。
雏田只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不可以想。
真的不可以再想了。
她怀里的纸袋像在提醒她:就是因为想了不该想的东西,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卡卡西把茶端来。
“请喝吧。”
雏田伸出右手去接。
手指有一点颤。
卡卡西看见了。
也看见她的左手始终藏在身后,紧紧压着那个纸袋。
一向最讲礼貌的雏田,接杯子时从来都是双手。
今天却只用了一只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手里藏着的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她连茶杯都顾不上规矩。
卡卡西很想问。
但他没有问。
现在不能问。
如果问了,她大概会立刻把来意说完,然后逃走。
他还想让她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多喝几口茶。
于是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自己也拿了一杯茶,靠在一旁的柜子上慢慢喝。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古怪。
从前他们也常常沉默。
可那种沉默是平静的,像有人坐在同一片月光里,谁都不急着开口。
现在却不同。
雏田端着杯子,明显坐立不安。她好几次像是鼓起勇气想抬头,可一看见卡卡西也正看她,就立刻把眼睛垂下去。
卡卡西则故意不先开口。
他看看地面,看看天花板,又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她。
每次都恰好被她撞上。
每次她都会更慌一点。
卡卡西觉得自己有些坏。
可又忍不住。
她今天下午说出那种话,现在又抱着可疑的纸袋来找他,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更重要的是,她还会脸红。
会慌。
会紧张到不敢看他。
这让他这些天被酸涩泡透的心,终于一点点找回了活气。
雏田拿起茶杯,想喝一点茶润润喉咙。
她接下来必须把书交给卡卡西老师。
必须道歉。
必须请求他不要告诉书店老板,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明来之前已经演练过很多次,可现在坐在这里,那些话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急着让自己镇定,结果茶水刚入口,就呛到了。
“咳……咳咳……”
茶杯差点滑落。
卡卡西立刻放下杯子,几步走到她身边。
“慢一点。”
他的手落到她背上。
很轻。
掌心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替她顺气。
雏田整个人僵住。
太近了。
卡卡西站在她身侧,微微俯下身。因为她坐在椅子的边缘,他几乎像半笼着她一样,手掌落在她后背,声音低而近。
“还好吗?”
雏田捂着唇,咳得眼角泛红。
“没、没事……”
可声音小得没有说服力。
卡卡西的手仍然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可那份温柔落在现在的雏田身上,却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她闻得到他身上的气息。
干净的皂香,红茶的微苦,还有成年男性身上沉稳而清爽的温度。
属于卡卡西老师的气息。
明明过去也曾经靠近过,明明他替她上过药、接住过她、握住过她的手。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谨慎。
不是第一次靠近他。
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是男人。
而她正在被他温柔地靠近。
雏田的后背因为那只手绷得很直。
她想往旁边挪一点。
一点点就好。
她只是想让自己不这么慌。
可她本来就只坐了椅子边缘,再往旁边一动,身体便有些不稳。
卡卡西的手很快扶住了她肩侧。
“别动。”
两个字很轻。
却让雏田瞬间不敢动了。
卡卡西也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太低了。
他停了一下,换回平时的语气。
“再动就要摔下去了哦。”
雏田脸红得更厉害。
“对、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卡卡西收回手。
可收回之前,他的指尖还是很轻地擦过她肩后的长发。
像无意。
又像不是。
雏田低着头,心跳快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忽然很想逃。
可逃不了。
这里是卡卡西老师的家。
她已经进来了。
身后是他刚关上的门,面前是他泡的茶,旁边是他站过的气息。
她有一种被对方的世界温柔围困起来的感觉。
而最糟糕的是,她并不完全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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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西没有立刻坐回原位。
他在她身边停了一会儿。
看她咳嗽平复,看她耳尖红得几乎透明,看她明明紧张到指尖发颤,却还是努力维持着端正的坐姿。
她真的很漂亮。
漂亮到让人心软,也让人心慌。
长发垂在肩头,胸口因刚才咳嗽而轻轻起伏,腰肢纤细,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块被灯光焐热的玉。明明身形已经有了柔软而丰盈的女性曲线,可神情仍然干净得近乎无辜。
她大概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样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比故意靠近更让人动摇。
卡卡西垂下眼。
他不能再吓她了。
至少,不能一下子把她吓跑。
于是他慢慢退开,坐到她身边另一张椅子上。
不是对面。
是旁边。
雏田察觉到他坐下的位置,身体又僵了一点。
以前他们大多隔着桌子坐。
她在一边,他在另一边。
那是安全的距离。
可是现在,他坐在了她身边。
手肘懒洋洋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撑着头,侧过脸看她。
角度放松。
距离却很近。
像是不经意。
又像是故意把她能逃开的方向又少压了一点。
雏田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卡、卡卡……”
第一个字还算有气势。
后面就完全泄了。
卡卡西看着她,眼睛弯起来。
“唔……是在叫我吗,雏田?”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点刚沐浴后的懒散。
这句话本来很普通。
可因为他靠得近,因为他坐在她身边,因为他刚才才替她拍过背,听起来竟然带了几分诱哄的意味。
雏田一下子说不出话。
又在逗她。
卡卡西老师真是……
还是这样恶劣。
可是她明明知道他在逗她,视线却移不开。
他看她的眼神太温柔了。
不是从前那种看“好孩子”的温柔。
也不是单纯前辈对后辈的包容。
那里面有一点很深的、像终于失而复得的东西。
宠溺。
怜爱。
还有某种他不想过早暴露的秘密。
雏田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心跳猛地乱起来。
会让人误会的吧。
卡卡西老师。
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可是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像终于被他接纳了一点。
像她这些天所有不敢靠近的委屈,都被这一眼轻轻安抚。
也像她心底最不敢承认的期待,正在一点点实现。
卡卡西看着她的眼睛。
他本来还想再逗一句。
可看着看着,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雏田的眼睛太干净。
里面有羞怯,有不安,有因为他的靠近而无法掩饰的心动,也有某种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疼的确认。
她在确认他有没有讨厌她。
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坐在这里。
确认他的温柔是不是又只是客套。
卡卡西胸口发涩。
都怪他。
那天在病房里,为了可笑的自尊,为了害怕受伤,为了把自己藏回安全的位置,伤害了想要关心他的雏田。
现在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他这里,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卡卡西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下定某种决心。
“雏田。”
“嗯?”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雏田不由得抬眼看他。
卡卡西没有笑。
至少,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笑。
“有什么话,请大胆地说出来吧。”
雏田怔住。
卡卡西看着她。
“现在,在我面前,做什么都是允许的。”
这句话太重。
重到雏田的指尖轻轻一颤。
卡卡西停了停,声音更低。
“再也没有雏田不能做的事情了。”
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几乎带着一点自暴自弃。
可是他确实这样想。
他已经明白了。
害怕受伤这种事,实在太无聊。
他明明早就习惯了受伤。
如果对象是雏田。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承担误会、靠近、心动之后可能带来的疼痛。
那就让他来。
比起再看见那双白色眼睛里露出受伤的神情,他宁愿自己疼一点。
雏田看着他,眼里写满困惑。
——卡卡西老师是认真的吗?
她没有问出口。
可是卡卡西看懂了。
于是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用那只黑色的眼睛,很安静、很认真地回望她。
是认真的。
雏田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好像终于获得了某种允许。
可是安定之后,更大的难题又来了。
那本书。
她怎么可能自然地说出口?
她抿了抿唇,忽然站起身。
“卡、卡卡西老师……”
“嗯?”
卡卡西仰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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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是鼓励的。
可越是被这样看着,雏田越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茶杯放到桌上,然后慢慢往门口走。
卡卡西眼神微微一动。
又要跑?
他几乎也跟着站起来。
雏田走到玄关附近,停下,像是终于找到一点安全感。
站在门口的话,等下逃跑也方便一点。
她转过身,小声说:
“卡卡西老师,请、请到这边来。”
卡卡西挑了挑眉。
“啊?好的。”
他走过去。
这次没有走得太急。
只是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可他站起来以后,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一下子变得明显。雏田抱着纸袋,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
不行。
再不说就真的不行了。
她把一直藏在身后的纸袋猛地举起来。
“卡卡西老师……这、这个给你!”
卡卡西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纸袋。
“嗯?送给我的?”
雏田点头点得很快。
“是、是的。”
卡卡西伸手接过。
纸袋入手的瞬间,他几乎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
那个尺寸。
那个重量。
还有雏田今天下午那句失控的话。
卡卡西的唇角差点没压住。
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作势要打开。
雏田吓得立刻按住他的手。
“等、等等!”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温热。
柔软。
又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按住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像触电一样缩回去,转而捂住自己的嘴唇。
卡卡西看着自己被她碰过的手背。
眼神深了一瞬。
雏田完全没发现。
她纠结了很久,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
“现、现在请不要打开好吗,卡卡西老师?”
她抬眼看他。
白色眼睛湿润,带着很明显的恳求。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谁还能拒绝?
更何况,卡卡西本来也没打算拒绝。
“嗯,好吧。”
雏田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像完成任务一样,立刻深深鞠躬。
“以老师的名义买了这个……请你原谅。”
卡卡西:“……”
果然。
他险些笑出声。
可雏田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样的话,我就告辞了,卡卡西老师。”
机械得像事先演练了无数遍。
说完,她立刻转身。
真的准备走。
卡卡西反应极快。
“等一等。”
雏田停住。
卡卡西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
拒绝得也太快。
雏田低着头,脸红得厉害。
“真的不用了。宁、宁次哥哥就在前面等我,所以……”
说完,她自己先僵住。
又说谎了。
今天已经说了好多谎。
先是骗书店老板是卡卡西老师让她买书。
又说卡卡西老师出任务。
现在又说宁次哥哥在等她。
雏田懊丧得快要把自己埋起来。
卡卡西看着她。
宁次?
前面等她?
明知道多半是谎话,可听见这个名字,他心里还是很轻地酸了一下。
宁次会等她。
牙会拉她的手腕。
鸣人会让她脸红。
而他呢?
他只会把她推开,然后等她小心翼翼地回来,还要装作很从容。
卡卡西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
他斟酌着字句。
明明只是想问她明天会不会来,却忽然像个第一次约人见面的毛头小子。
“雏田。”
“是。”
“明天,还会再来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太急了。
于是又抬手抓了抓湿后还有些柔软的头发,试图补救。
“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如果训练结束了,又没有任务的话。”
他停了一下。
声音低了些。
“能来吗?”
雏田抬头看他。
卡卡西站在玄关灯下,手里还拿着她递给他的纸袋,神情看起来仍然懒散,可眼睛里却有一点不太擅长掩饰的忐忑。
他在等她回答。
不是客气。
不是随口。
是真的在等。
雏田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刚才所有的慌乱、羞耻、害怕,好像都被这句话轻轻压住了。
原来卡卡西老师真的希望她来。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想“下次”。
她慢慢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像这几天阴云后终于露出来的一点月光。
“……我会来的,卡卡西老师。”
卡卡西的眼神明显松了一下。
雏田看见了。
于是她的笑也变得更柔软。
她微微鞠了一躬。
“那么,明天见吧。”
卡卡西看着她。
很久没有听见这句话了。
明天见。
不是再见。
不是告辞。
是明天见。
像重新把某个断掉的日常,轻轻接了回去。
卡卡西低声说:
“嗯。”
他弯起眼。
“明天见,雏田。”
雏田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还是走得很快。
但不是逃跑。
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卡卡西还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纸袋,目光落在她身上。
雏田脸一红,立刻低下头,快步消失在楼梯口。
卡卡西一直看到她的身影不见。
才慢慢关上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安静不再是空的。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纸袋。
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以老师的名义买了这个……”
真是的,雏田。
他坐回桌边,把纸袋放在面前。
虽然答应了现在不打开。
可他已经完全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只是想到她明天还会来,想到她红着脸说“明天见”,卡卡西的心情就好得不像话。
他把纸袋放到书架最上层。
像藏起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然后,他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高了。
白色的,安静的,温柔的。
这一次,卡卡西没有再嘲笑它来得太早。
他只是低声说:
“明天要买红豆沙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买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