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被看见的人
过了许久，前方终于传来脚步声。
先是鸣人君的笑声，明亮、上扬，像阳光穿过树叶时突然落下来的光斑。随后是小樱略带责备的声音，佐助冷淡的吐槽，以及少年们训练结束后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热气。
雏田抱紧了怀里的保温瓶。
果然，只要一直等在这里，总会见到想见的人。
她这样想着，心却比刚才跳得更快了。
鸣人君朝这边跑过来了。
越来越近。
近到她已经能看清他脸上的汗水，能看清他金色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也能听见他每一步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可是，就在他快要走到面前的时候，雏田还是低下了头。
不行。
果然还是不行。
她明明已经在心里练习了那么多次。
要抬头。
要微笑。
要把红豆汤递出去。
要像鸣人君那样勇敢，哪怕被嘲笑也不要退缩。
可当那个人真的来到眼前，她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任务完成了吗？”
身旁忽然响起卡卡西懒洋洋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奔跑而来的三个人停下了脚步。
雏田微微一怔。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卡卡西站在她身侧，像很随意地挡住了一部分落在她身上的光。
不是强硬地把她推到别人面前，也不是替她说出心意。
他只是让所有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让她有机会被看见。
“当然啦！”鸣人君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有我在的话，什么任务都没问题！”
果然是鸣人君。
永远热烈，永远自信，永远像不会被任何东西打败。
雏田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鸣人君有没有看到她呢？
他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只要她抬起头，就能看见他。
可是她抬不起来。
旁边传来佐助冷冷的声音。
“刚刚差点拖后腿的不知道是谁。”
“什么啊佐助！我那是战术！战术你懂不懂！”
小樱笑了起来。
他们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忽然像隔了一层很远的水。雏田站在那里，抱着红豆汤，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夜空里那颗不发光的星星。
明明存在着。
却没有人注意到。
“那个……”
她努力开口。
声音太小，连自己都听不清。
还是不行。
无论怎么努力，还是不行。
就在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时候，卡卡西的视线轻轻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鸣人。
没有提醒，没有催促，只是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鸣人。”
“嗯？”
鸣人转过头，这才像发现什么似的睁大眼睛。
“咦？这不是雏田吗？”
那一瞬间，雏田几乎像是被人从水底拉了上来。
她猛地抬起头，又在撞上鸣人视线的瞬间迅速低下去。
终于看见我了。
可是，被这样看着的话……
心跳快得像要裂开。
“那、那个……”
她把怀里的瓶子递出去。
手抖得不成样子。
原本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遍的话，此时全部碎成了不像句子的音节。
“鸣、鸣……”
她一定很难看吧。
脸一定红得很奇怪，嘴角也一定不自然。
会不会像父亲说的那样，看起来懦弱又笨拙？
“给我的吗？”鸣人接过瓶子，毫无察觉地打开，“哇！是红豆汤！”
他喝得很快，也很开心。
“好喝！”
这两个字像阳光一样砸下来。
雏田怔了一下，心口忽然热起来。
“真、真的吗？”
“真的啊。”鸣人咧嘴笑，“甜甜的，训练完喝刚好！”
雏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很短，很轻，却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原本总低着头，像一块藏在阴影里的白玉。可这一瞬间，因为被喜欢的人夸奖，脸颊浮起浅浅的红，白色的眼睛也泛起柔软的光，整个人像被人轻轻擦去了表面的尘。
小樱看得愣了一下。
原来雏田笑起来是这样的。
很甜。
不是那种大方明亮的笑，而是小心翼翼的、怕惊扰谁似的笑。短短一下，却让人觉得如果再多逗她一句，她也许会红着脸更认真地笑出来。
“真没想到，还有女孩子送东西给鸣人呢。”小樱忍不住笑着说。
雏田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不是恶意。
她知道小樱并没有恶意。
可这句话还是让她像被阳光照到的影子一样，突然无处可藏。
“想想就知道，送东西给吊车尾的也只有……”
佐助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雏田因为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见他那一瞬间微微变了的眼神。
佐助本来只是习惯性地吐槽鸣人。
可话出口到一半，他看见了雏田的手。
那双手很白，指节因为紧张而用力，明明抖得厉害，却还是坚持把瓶子稳稳递到了鸣人手里。
她不是不害怕。
只是害怕也做了。
而且，刚才她抬头的时候，佐助也看见了她的脸。
日向雏田确实长得很好看。
不是小樱那种明亮，也不是井野那种张扬。她的漂亮很安静，平时被额发、低头和轻声细语藏住，像一块被放在暗处的玉。可一旦抬起眼，那双白色眼睛干净得近乎透明，脸颊又因为紧张泛着红，柔软、温润，像被人握热的白玉。
好看的人连慌张都显得柔软。
麻烦。
佐助想。
这种人最容易让旁人把难听的话咽回去。
他别开脸，把剩下的话吞回去。
“……算了。”
小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鸣人还在喝红豆汤，没有注意到这点微妙的停顿。
卡卡西注意到了。
他靠在樱花树下，眼睛似乎仍旧弯着笑，目光却很轻地从佐助脸上掠过，又落回雏田身上。
有意思。
连佐助都会把话咽回去啊。
雏田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向其他人打招呼，慌忙弯腰。
“小樱、佐助君。”
“雏田你现在才注意到我们啊？”小樱爽朗地笑起来，伸手搭上她肩膀，“下次也给我煮一点吧？”
“好、好的。”
雏田小声答应。
她答应得太认真，认真到小樱反而愣了一下。
明明只是随口的玩笑，可这个女孩子却像是真的把它记进心里。
“我、我会记得的。”雏田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小樱喜欢甜一点，还是淡一点呢？”
小樱眨了眨眼。
“欸？”
雏田立刻慌了。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得很奇怪……”
“不奇怪啊。”小樱忽然笑起来，“只是没想到你会认真问。”
她收紧搭在雏田肩上的手臂，语气比刚才亲近了些。
“那我要甜一点的！”
“好的。”雏田抬起眼，小声却认真地说，“我记住了。”
她说“我记住了”的时候，表情太郑重。
像小樱只是随口说出的喜好，对她而言也是应该被好好保存的东西。
卡卡西看着这一幕，眼里笑意加深。
日向雏田并不是不知道怎样讨人喜欢。
或者说，她太知道了。
她知道别人开玩笑的时候，顺着接一句会让气氛变软。知道别人随口提起的喜好，也可以被认真记住。知道被人对她好一点点，就要好好道谢，不能让这份好意落空。
这不是什么刻意的心机。
更像是在太多冷淡目光里长大的孩子，早早学会了怎样把自己放得温柔一点，怎样让别人不为难，怎样让别人舒服。
可是她不知道，正因为这样，她才很容易让人心软。
“为什么……”
卡卡西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悲伤。
众人回头看他。
只见银发上忍一手按着胸口，露出的那只眼睛悲痛欲绝。
“为什么我有这么多可爱的弟子，却没有人给我做好喝的红豆汤？”
风恰好吹过，樱花落了他一身。
场面一时安静。
佐助别开脸，看天。
小樱嘴角抽动，似乎在忍笑。
鸣人抱着瓶子，打了个饱嗝，痛苦地把剩下的红豆汤递过去。
“喝、喝不完了……请喝吧，卡卡西老师。”
卡卡西没有接。
他继续用那种被伤透了心的眼神看着雏田。
雏田明显被他看得慌了。
“卡、卡卡西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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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雏田。”卡卡西语气沉重，“老师是不是很可怜？”
“啊？”
“辛辛苦苦训练这三个小鬼，却连一碗红豆汤都没有。”
鸣人立刻抗议：“明明刚刚给你了！”
卡卡西装作没听见。
雏田低头看了看鸣人手里剩下的红豆汤，又看了看卡卡西。
她明明知道卡卡西老师大概又在逗她。
可是那只弯起来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夸张的委屈，她就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小声说：
“那……下次我也给卡卡西老师带一份。”
卡卡西顿住了。
这下轮到他有些意外。
雏田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补充：
“如、如果卡卡西老师不嫌弃的话……”
“怎么会嫌弃呢。”
卡卡西慢悠悠地弯起眼。
“老师很期待哦。”
他本来只是演。
可是听见她这样认真地接住他的玩笑，说“下次也给你带一份”的时候，胸口那点原本只是用来逗弄她的轻浮情绪，竟然真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孩子真是。
明明很好骗，却又很会哄人。
不是甜得发腻的哄，而是认真把别人的一句玩笑放进心里，像把一粒小小的种子捧起来，说：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给你。
太容易让人得寸进尺。
也太容易被人喜欢。
“雏田。”卡卡西忽然又说，“愿意来七班吗？跟小樱调换。”
“啊？”
雏田一下子慌了。
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样？
如果拒绝的话，卡卡西老师会不会很可怜？
可是如果不拒绝，好像又对不起红老师。
而且小樱也在这里，她怎么可以……
她眉头微微皱起，白色眼睛里写满认真到几乎痛苦的思考。
卡卡西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又有点心软。
他本来只是想逗她。
可是雏田是真的会把别人的每一句话都好好放在心上。
“小樱。”佐助忽然开口。
“嗯？”
“你不会同意的吧。”
小樱一愣，随即双手叉腰。
“当然不会啊！卡卡西老师，你不要总是逗雏田啦！”
雏田怔了一下，抬头看向小樱。
小樱冲她笑了一下。
“你别当真，卡卡西老师就是这样，超恶劣的。”
“哎呀哎呀。”卡卡西举起手，一副投降的样子，“因为生活太无聊了嘛。而且最近只有她和鸣人会被我骗到，所以忍不住。”
“卡卡西老师……”
雏田小声叫他。
本来应该觉得困扰的。
可是看见小樱替她说话，看见鸣人喝了她做的红豆汤，看见卡卡西老师故意用夸张的话把她的尴尬全部带过去，她忽然觉得心口轻了一点。
原来开玩笑也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为了嘲笑她。
而是把她从不知所措里带出来。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樱花落在水面。
却让几个人都微微顿了顿。
鸣人眨了眨眼。
“雏田，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
雏田的脸一下红透。
“鸣、鸣人君……”
小樱也跟着笑。
“本来就很可爱啊，只是雏田总是低着头嘛。”
佐助没有说话。
可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脸上。
那个笑容太短了，短到几乎要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出现过。可是它又确实存在过。
像一片被风吹开的云，露出后面干净的月光。
佐助忽然想。
如果她不总是低着头，应该会有很多人发现这一点。
这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几年后的日向雏田会出落成木叶少有的美人。
仍旧是温柔的眉眼，仍旧是轻软的声音，可少女的青涩会慢慢舒展开来，像被月光养开的花枝，柔软、干净，又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漂亮。
到那时，很多人才会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从来不是不起眼。
她只是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
卡卡西也看见了她那个笑。
他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心里那点原本很轻的兴趣，像被风吹起的樱花一样，慢慢落到了某个地方。
像一枚种子。
暂时还很小。
却已经落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