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这次修为测试一直持续到了快日暮时分,毕竟不算正式的选拔,除了谢随安之外,最后只选出了一个甲等班弟子。

    结束后两位准内门弟子被留下来单独谈话,其余众弟子各自散去了。

    谢随安回到住处时,天已然擦黑了。

    他看了眼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烛光,心里微微生出些低落。

    这么晚了,沈时移肯定已经用过晚饭了。他倒是不担心对方不给自己留饭菜,而是觉得自己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最后一顿饭却没能一起吃。

    谢随安轻轻叹口气,推门而入。

    沈时移正百无聊赖趴在桌案上,巴巴地盯着门口瞧,见谢随安进门,当即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忙往灶台那边走,边嚷道:“终于回来了,开饭开饭!我都快饿死了。”

    谢随安怔在原地,看着这人兀自忙前忙后,将灶上热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了双筷子,对面的沈时移已经欢快地敲了敲碗边:“别发愣了,快吃吧。”

    “你是……特意在等我一起吗?”

    “当然啊。”

    沈时移含混地应了一声,嚼了两下,将嘴里的咽下去,才道:“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就去内门了,在这里住一天少一天,难道还让你吃剩饭剩菜?总得在你外门生涯的最后留下个好印象,是不?”

    谢随安垂下眼,默默不语。

    “那你什么时候走?”沈时移若无其事地问。

    “明天。”

    沈时移去夹菜的手夹了个空,半晌才道:“……哦。”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夜深了,沈时移收拾完屋子,吹熄蜡烛,轻手轻脚爬上了自己那边的床榻。

    谢随安早早躺在了榻上,但一直没合眼,这会儿他侧过头去看向对面。

    土坯房的老旧窗户关不严实,有清泠泠的月光从窗缝中淌进来,将对面床榻上那团盖着被子的轮廓描摹得一清二楚。

    沈时移喜欢蜷成一团,把被子蒙过头睡,这是他来这里没多久就发现的事。

    正微微出神,那团被子突然动了动,里面的人探出个脑袋来,叫道:“谢竞。”

    谢随安这次没有去纠正他的称呼:“什么事?”

    “你要睡了吗?”

    “还没。”

    沈时移翻了个身,面朝着谢随安这边:“说说话呗。”

    在现代住校时,熄灯后几个室友也会悄声聊几句天,但谢竞向来没有参与寝室卧谈会的兴趣,往往是将耳塞一戴,自顾自睡觉。

    可来这里之后,经常自然而然就被沈时移带着聊起来了。沈时移话很多,往常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谢随安只负责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偶尔聊到特别的才会插一两句。

    所以,当沈时移说不出话时,两人便只能在一片寂静中隔空互相遥望。

    面面相觑好半天,沈时移才问出一句:“去了内门,还要自己做饭吗?”

    “我听说那边有类似食堂的地方,而且修到金丹期往上,就很少需要进食了。”

    “哦哦。”

    谢随安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沈时移的下一句。

    他想起今天在测灵根前的事,便出言道:“褚烨那些人,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沈时移,他“啊”了一声,随即翻身下了床,借着月光在床底下好一阵翻找。

    谢随安坐了起来,困惑地看着他将不知名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琳琳琅琅摆了一地。

    许久之后,沈时移终于站起身来,将掌心里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递给了谢随安。

    整整一盒子的助灵丹,统共八枚。

    外门弟子自从能感知天地灵气后,每个月都能发到一枚,但他一枚也没吃,全收在了这里。

    谢随安蓦地抬头看向对方。

    “给你。”沈时移冲他眨眼笑,“我这废灵根,吃这个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有用的人。”

    “我不要。”谢随安皱了皱眉,断然拒绝,“我进了内门,往后根本不缺什么丹药,你留着自己用。”

    沈时移眼眸暗淡下来,慢慢收回手,低头瞧着盒子里的丹药:“也对,内门肯定有更好的,这么低级的丹药,你应该也不需要……”

    谢随安忽然只觉一股难言的酸苦涌上了心头,他急切地想解释:“我不是……”

    才刚说了几个字,便见那药盒子又被递回了他面前。

    “但你还是带走吧。”沈时移道,“我一下可吃不了那么多。怀璧其罪啊,这一盒要是被人知道了,非得引发外门腥风血雨不可。”

    谢随安沉默了,他知道沈时移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刚入门的时候,沈时移没什么防人之心,还当现代的同学一样相处,试图与外门那些小团体交好,后来吃过几次亏才慢慢发现,这里虽然也称“同窗”,但与现代学校里的关系迥然不同。

    外门数百弟子,每一届选入内门的名额只有寥寥几个,其中除了个别像谢随安这种万里无一的天才,不需要什么丹药辅助就能轻松破境,其余资质平平的人,提升修为十分依赖丹药法器来填补,而外门的修炼资源本就少得可怜,因此各种明里暗里争夺资源就成了这里惯常上演的戏码。

    知晓所谓同窗的不良居心后,他们就刻意疏远了那些团体。可长久离群而独居,难免招来旁人的敌视,以往谢随安在时,那些人畏惧其天赋实力,不敢轻举妄动,可日后谢随安进入内门,这里只留下沈时移一个,他会被如何针对是可想而知的。

    谢随安思虑良久,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盒丹药。

    见他收下,沈时移满意地点点头,俯身将那一地的东西依次放回去,又把抽屉用力推进床底。

    谢随安抱着药盒,坐着没动,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背影,清寒薄白的月光,勉强勾出他半边轮廓,背光处一片晦暗,仿佛随时要溶进夜色之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沈时移已经重新回到对面榻上躺下了。

    黑暗中,谢随安沉默了半晌,忽然出声叫道:“沈换。”

    “嗯?”

    “你不打算再修行了吗?”

    说罢,像是生怕沈时移说出“没错,我要离开这里了”之类的话,不等他回复,谢随安又慌忙补充道:“外面的世界太乱了,不管有没有天赋,修不修得成仙,留在望天门都是最好的选择。”

    似乎还怕不够,谢随安紧接着又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会帮你的,就算去了内门,我也会想各种办法帮你的。”

    “噗嗤”,对面榻上的人忽然笑出了声。

    “乱想些什么呢?”沈时移笑了半天,才道,“我一个修行废物能去哪儿?你都是千年难遇的绝世天才,以后说不准就成为九座主峰上的仙尊了,我还不赶紧抱你大腿?”

    谢随安被他笑得有些脸红,尴尬地闭了嘴,任凭他怎么说也不开口了。

    沈时移在床上乐得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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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圈,翻了个身,再度面朝谢随安,或许是刚刚笑得太厉害了,这会儿眼里还亮晶晶的。

    “谢竞,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炼气巅峰,大概近期就要冲筑基了。”

    “我靠!”沈时移惊了,“怪不得这么急着招你进去呢,再晚点你就要在外门筑基了!外门先生们也就筑基期而已。”

    谢随安听多了惊叹,反应平平,道:“那你呢?”

    “你问我?”沈时移指指自己,眨了眨眼,“不是吧同桌,以前出成绩你从来不问我考多少的!”

    谢随安想了一下,觉得好像确实问得不大妥当,便不说话了。

    见他这缄口不言的模样,沈时移不由又笑了:“你还记得我们班里考试后的共识吗?”

    由于成绩不会张贴公示,同学们都秉持着“你不说,我不问”的良好美德。

    谢随安点点头:“记得。”

    沈时移道:“以后每次见面时,如果我修为有所提升,会在一开始就告诉你,反之就是没什么进展,你也不要问,怎么样?”

    以后每次见面……

    心口上仿佛被什么轻轻碰了碰,谢随安唇边不自觉浮起了一抹笑意。

    “好。”他答道。

    *

    次日清早,谢随安收拾完行囊,来到山门外等候。

    萧瑟的山风里,有人已经先来了,正背靠着山门的石柱,穿着灰扑扑的外门服饰,手里抱着个布包,见了谢随安便挥起手:“谢兄!”

    正是昨日一同被选上的那名甲等班弟子,常钦。

    谢随安虽在甲等班没待多少时日,却认得此人,金系单灵根,入外门才三年,修为已到炼气中期,在谢随安之前,可以说是外门第一人。

    “谢兄,来得这么早啊。”常钦笑着同他打招呼。

    谢随安只随意应了一声,瞥了对方一眼,心想,这人明明比我来得更早吧。

    “哎呀,被选入内门,兴奋了一整晚,彻夜都没合眼,索性今日就起了个大早。”常钦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谢兄呢?”

    谢随安也一晚上没睡,但与沈时移聊了大半夜这种事也没必要跟旁人说,于是道了句“还好”,就不再多言了。

    见对方没有接话的意思,常钦干笑了几声,也觉得有些尴尬,默默闭上了嘴。

    不过他倒是不以为意。

    当初谢随安从丁等直升甲等班,一时间风头无两,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内门人选了,甲等班不少人都跑去巴结他,但没一个能被他多看两眼,唯一一个搭上话的,谢随安问他:“宿舍要自己做饭吗?”

    对方当时都被他问愣了,不自己做饭,是等谁来给你做吗?

    后面慢慢知晓谢随安性子后,就没人再上赶着找不快了。

    常钦想了想,又说起另个话题来:“谢兄,你可知昨日来外门选拔的那位年轻修士是谁?”

    谢随安回忆了下,这说的是自己测灵根时跑进阵来的,那个很自来熟的人吧。

    “是谁?”

    见他终于肯搭话了,常钦顿时心中一喜,道:“是掌门座下首席大弟子路琢然,现在内门大小事务都由他掌管,我还听说他……”

    “听说我什么?”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话来。

    两人皆是一惊,立即转头看去,只见刚刚谈论的对象正立在不远处,闲闲地倚着另一侧的山门石柱。

    路琢然冲二人挑了挑眉,道:“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啊,用不着道听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