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长阶从九霄山脚下的山门处,一直延伸至最大的主峰顶端,统共一万八千级石阶。

    路琢然没用术法,也没御剑,带着两人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爬到接近顶峰时,两位尚未筑基的少年修士已然撑不住要休息了。

    常钦早没了先前的矜持有礼,毫无形象地靠坐在一级石阶上大口喘气。

    谢随安稍好一些,但也扶着路旁的树才勉力站稳,额上的汗将发梢眉毛都打湿了,连同眼睫也湿漉漉的,他伸手抹了两下眼睛,再睁眼,面前却是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路琢然。

    “呀,这不会哭了吧?”路琢然啧啧称奇,摸着下巴,又凑到了常钦跟前去瞅了瞅,“这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了。”

    谢随安皱起眉,平复了一下气息,道:“我们并非有意打听路前辈私事,还望前辈莫要计较。”

    “别误会啊,我怎么会因为那么点小事,就与你们小辈置气呢?”路琢然笑眯眯地道。

    谢随安低头看了眼微微发颤的腿,不再言语。

    好在路琢然没有恶劣到驱赶他们起来接着走,反而坐在一边,极有耐心地等到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才掸掸衣袖站起来,道:“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先听哪个?”

    谢随安:“……”

    又来?

    常钦还没见识过这人的路数,便率先道:“好消息是什么?”

    “这条路再往上只有掌门洞府了,不需要再走了。”

    常钦登时只觉得又有劲了,从石阶上爬了起来。

    谢随安瞥了他一眼,问:“坏消息呢?”

    路琢然莫测一笑,指了指遥远得几乎看不见的山间:“学堂在那个方向,我们得下到岔路口,再走另一条道往上。”

    常钦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内门弟子不管出自哪一峰门下,在金丹期以前,都要在学堂里统一授课,教授一些基本的理论和术法,等到了金丹期,则会安排一些外出历练。

    路琢然领着两位新弟子打学堂外经过,窗口立刻探出好几个脑袋来,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跟随着三人。

    常钦低头瞧了瞧自己,衣摆在登山长阶上蹭成了黑灰色,满身是汗、气喘吁吁,入门头一日,就以这么一副失态的模样被同门围观,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去。

    看了看身边的谢随安,虽然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却是端的是一副泰然自若,闲庭信步,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些视线的瞩目。常钦顿时心生敬意,觉得自己心性修炼还远远不到家。

    谢随安倒确实接受良好。他高中时候过于瘦削,体育着实不怎么样,每次跑一千米都能跑掉半条命去,再狼狈的样子都被同学围观过,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过他心里明白,这显然是路琢然的又一出坏招,让他们两人来学堂头一日就丢了面子。

    谢随安瞧了眼前面领路的人,默然想着,这人身为掌门首席弟子,执掌望天门内所有事务,心眼却这么小,看来以后内门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宿舍是学堂旁一处相当宽敞的院落,进门是一圈四面环绕的长廊,围着中间花木葱茏的园林,长廊后排列着许多间厢房,正值学堂上课期间,宿舍里空空荡荡的。

    谢随安拎着他的行囊住进了分到的厢房。

    在外间桌案上放下手中行李,他绕过中间的屏风,往里面看去。

    一张雕花檀木床,上方罩着轻纱帷幔,已经铺好了松软的锦被,被子上还摆着一套崭新的内门弟子服饰,面料摸上去轻软柔和,带着点温润质感,比身上这件外门的灰色布衫好了不知凡几。

    他抖开看了看,一件月白交领中衣,领口与袖口都有华美的银线绣边,外一件清浅的水蓝色宽袖长袍,下摆和肩头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

    刚将衣服换好,正准备收拾屋子,却听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谢随安走到外间,冷不防瞧见领他们过来的路琢然去而复返,不见了丝毫笑容,阴沉着脸出现在了他这间房的窗口,叩了叩窗。

    “开门。”外面的人叫道。

    谢随安不明所以地开了门,门外的路琢然二话不说,当即便将一个白玉佩环塞到他手里。

    见识过这人的小心眼,再加上对方这么一副阴郁不悦的表情,谢随安摆着手死活不肯收,拿出了从前过年崔玉秀让他推拒红包的架势。

    一顿推来搡去,路琢然居然愣是没能突破防守,将佩环塞给他,无奈只得解释道:“这是有人送你的见面礼,一个储物佩而已。”

    见面礼?

    谢随安不由一怔,这一愣神的功夫,玉佩就精准到了他手里,随即对方飞快地将门一关,立刻没了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佩环,入手暖融圆润,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是质地十分清透的白玉,与刚换的这身衣服倒是分外相衬,便随手佩在了腰间。

    谢随安知道储物法器是什么,以前在现代虽然没看过什么修仙小说,沈时移却懂得不少,来这里以后同他说起过一些,不过这里的储物法器都要筑基以上才能用,暂时还没法打开。

    这会是……谁送的呢?

    没让他困惑太久,第二天就知道了答案。

    晨读时分,谢随安与常钦一起,被教长领着进了学堂里,堂下众弟子个个捧着经书,摇头晃脑地念诵,打眼看去,只觉与现代的早自修相差无几。

    教长喊一个弟子去搬了蒲团与矮几过来,两人便有了座。

    刚一坐下,谢随安察觉到身旁投来的视线,他转头看去,对方又竖起经书大声念起来。

    接着是身后、斜侧、远处、近处,源源不断地有目光暗暗窥视着他,在他看过去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谢随安本以为他们有话想同自己说,然而到了课间,却依旧如此,众人莫说是上前搭话了,连与他眼神对视都不曾有,往往只暗地里偷瞄他,被发现了又欲盖弥彰地掩饰一下。

    一直到午间放课,他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问题。

    一同进学堂的常钦待遇却与他截然不同,众人随意地与之闲聊,常钦也分外健谈,到了午时就与新认识的同门有说有笑地一起去食堂了。

    只是谢随安看到,常钦走之前朝他投来几眼,像是想喊上自己一道去,但很快被身旁的同门拉走了。

    这一整天,不论何时何处,只要他一出现,刚刚还在高声谈笑的人立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中途还间或朝他瞄来几眼。

    谢随安不知道其中原因,但这种状况他太熟悉了。

    在现代时,整个初中阶段,他与同学之间一直是这种状态,起初他还会不解,还会暗自失落,还会尝试去与人交好,后来就慢慢看淡了。

    他觉得,他连自己母亲的想法都改变不了,还想妄图改变这些非亲非故的同学吗?于是他学会了习惯与适应,学会了不去在意,不管是对同学也好,对崔玉秀也好。

    升入高中后,他也一直保持这种疏离在人群之外、不主动参与任何事的状态,直到高三沈换来了,三不五时就找他说话,这才稍有点改善。

    而如今不过是回到当初罢了,他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也并不好奇。

    放课后,常钦凑过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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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犹豫不决,像是有话要说。

    “谢、谢兄……”

    谢随安瞥了眼他身后,不远处几个同门正偷摸观望着这边。

    他眸子动了动,视线落回到面前支吾其词的常钦身上,微微扯了扯嘴角,冲对方笑了下:“你去找他们吧,我同你也没那么熟的。”

    过去数年的经历,让谢随安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很清楚,常钦同样作为新生,这种时候要是与自己走得太近,很快也会被排斥在外。

    谢随安转身离开学堂,独自一人回了宿舍。

    学堂里的弟子大多都在筑基期,也有一小部分像谢随安这样还在炼气后期或巅峰的,因此不少人还没学过涤尘术,洗澡或清洗衣物还需依赖传统的方式。

    谢随安提着个木桶去打水。

    宿舍庭院里有一汪流动的泉眼,水面上飘着点淡淡的灵气,几个内门弟子正在边上洗漱。

    “下个月就拜师大会了吧,这时候进人,怎么想的?”一个弟子掬泉水往脸上淋,一边道。

    “你这都不知道?人家早就被预订走了,哪还用得着像我们似的在拜师大会争抢名额。”

    “谁啊?”

    “还能有谁?就玉孤峰上那位呗。”

    “流月仙尊?她不是从来不收弟子的吗?”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道:“也不看看,那可是绝无仅有的冰灵根啊,都不管外门选拔的规矩了,就为了赶着拜师大会前,特意让路师叔亲自下山去,急吼吼地将人收了进来。”

    “你们记得可千万别去招惹人家。路师叔大概心里也有点怨气,昨日带人上山时故意走了一整个登山长阶,给人当场整哭了,转头回去就被流月仙尊削了一顿,你们看到没,路师叔那脸色沉得跟要杀人似的,谁见了不打哆嗦?”

    “我、我昨日撞见了,路师叔平时一直挂着笑的,昨天笑都笑不出来了,眼神阴恻恻地盯着人。”

    “路师叔都惹不起,我们就只能躲不起喽。”

    “诶等等,按辈分,到时候他正式拜了师,见面还得喊人师叔!”

    顿时响起一片骂声。

    “绝了……”

    “我靠,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几个弟子洗漱完,吵吵嚷嚷地走了。

    等到彻底瞧不见人了,谢随安才从躲藏处走出来,悄声打了一桶水回房去了。

    洗漱脱外衣时,他瞧见了腰间那块白玉佩环。

    事到如今,谢随安也明白这个见面礼是谁送的了,正是刚刚那些弟子们口中的流月仙尊。

    他将佩环摘下来,随手扔进了壁橱最里面。

    这位未曾谋面,就已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师尊,让他久违地想起了崔玉秀。

    高一刚分班那会儿,他的同桌换了又换。

    尽管崔玉秀对班主任说不能搞特立独行容易被孤立,可事实是,因为这件事,当时互相还不太熟悉的同学们,都知道他有个难缠的妈妈,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敢与他搭话,怕关系好点就成了带坏他的罪魁祸首。

    谢随安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不管在哪个世界,他都逃脱不了同样的命运。

    还好,还好他已经习惯了。

    躺到床榻上时,他才想起忘记吃晚饭了。

    这个点食堂肯定已经闭门了,他心想,以前上学时经常忘记吃饭,饿一顿也没关系。

    他合上眼,然而躺了许久也没能入睡,肚子还不满地叫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外边侧着躺,轻轻叫了句。

    “沈换。”

    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