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周六是上半天课,自习到下午两点放学。
谢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踌躇着来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就在昨晚,它由于低电化身为了毫无反应的板砖,现在连坐公交刷码都做不到了。
整整一上午的课间,谢竞都在试图找能充电的地方。
作为有名的省级重点高中,一中显然是禁止带手机进校的。
谢竞会带着手机,是出于他妈妈的硬性要求,以往也大多是用来和家里联系,偶尔遇到困难的题会搜一下解题方法,一周下来着实用不了多少电,所以周末在家里充满就足够支撑过一周了。
但他现在晚上熄灯后,高强度地用手机学习,本就所剩无几的电量瞬间见了底。
谢竞本打算在教室里找个隐蔽点的充电口,充个十分钟,能让他上车时扫上码就行。
但他显然从没干过这种事,找了几个插座都觉得太惹眼了,徘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没下手。
谢竞在公交站台上,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同学,又望了眼临街的各种店面,心里思考着,是找家店进去借会儿插座,还是让同学帮忙扫一下,忽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前赫然是一张公交卡。
沈换晃了晃公交卡:“拿去。”
谢竞缓缓退开一步,抬眼看着对面,却并不伸手去接。
沈换疑惑:“你不是手机刷不了吗?”
谢竞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鬼鬼祟祟一上午了,太明显了,一看就是在找插座充电。”
谢竞默然,他开始反思,自己举动真的有这么明显吗?明明已经特地装作不经意间路过了。
他看着递过来的公交卡,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拒绝,余光瞥见一辆公交车停靠在了站前,转头一看,正是要坐的那班。
这个点,错过一班得等上半小时!
情急之下,谢竞也无暇多想了,伸手接了过来,微不可闻地、飞快冲面前的人说了声“谢谢”,转身匆匆上了车。
谢竞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来,才将目光落到手中的公交卡上。
这张卡显然有些年头了,卡套边缘都磨损翘边了,卡面上还贴着沈换的一寸照,稚嫩的脸颊上带着点圆润柔和,还不见现在凌厉的下颌线,他瞪着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瞳,呆呆地看着前面,大约是小学时候的照片。
没想到这人,小时候居然还挺可爱的。
谢竞端详了一会儿,将卡收到了书包里,拿出教辅书接着看。
这班公交到家要坐一个半小时,座椅的味道又重又闷,下车的时候他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在公交站台上吹了会儿冷风,清醒了一些,他才循着记忆往家走。
没下过雨,地上却残留着不少积水洼,路两旁几家烧烤大排档正在处理食材,飘着油花的水一盆盆往外泼。狭窄的路面被一群电瓶车和推着小推车的摊贩挤满了,刺耳的喇叭声伴着油炸食品入锅的滋滋声,升起的油烟里混着辣椒面呛人的味道。
穿过花花绿绿的一堆招牌,谢竞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这条街的背面就是他家所在的小区。
小区单元楼外立面黑扑扑的,已有许多处剥脱,露出底下斑点状的白灰,一楼是外面临街的店铺,上面几层是居民房,每家每户窗口都挂着一圈铁笼般的防盗网,上边罩着缺了口的绿色顶棚。
楼道几个月前刚翻新过不久,水泥墙面还算平整,但已经被印上了一些“□□、贷款13xxx”的字样,转角处堆着不知哪户的纸箱和垃圾袋。
没有电梯,谢竞一口气爬到顶层7楼,不免有些气喘,他平复了一下气息,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没转动,门就开了。
女人系着围裙,头发盘在头顶,她皱着眉头把门推开些:“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都到家开始做饭了,还没见你人!”
谢竞骤然见到这张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孔,不由怔了一怔,站在原地轻声喊了句:“妈。”
“愣在那里干啥,快进来。”崔玉秀口中催促着,一边伸手要去接他背后的书包。
谢竞却没让她拿,侧身避了一下,问:“我爸呢?”
“出差去了,今天半夜的飞机回来。”
崔玉秀说着,转身进了厨房,一边提高了嗓音问:“小竞,要喝点银耳红枣汤吗?我刚刚煮的。”
“不喝。”谢竞直截了当拒绝了,他向来不爱喝那些甜汤。
“为什么不喝?银耳红枣都对身体有好处,学习一周累了得补补。”
“我不想喝。”
“喝点吧,晚饭还要一会儿,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崔玉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中间夹着汤勺盛汤的声音。
“不喝。”谢竞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我回房间了,还有很多作业。”
他家房子由于在顶层,是个复式,谢竞的房间在楼上,卧室、书房,还带个独卫,平时一回房间基本不会再下来。
他径直上了楼,将书包一搁就开始看书复习。
可不多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楼下走了上来,书房门很快被推开,崔玉秀端着托盘,上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她将汤碗小心地放在了谢竞手边。
“趁热喝,一会儿我来收碗。”崔玉秀催促他一句,转身下了楼。
谢竞看一眼手边的甜汤,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母亲,崔玉秀一直是这样。从小到大,关于谢竞的所有事,大到学习成绩,小到喝不喝汤、打不打电话,都必须要遵从她的想法。
崔玉秀在家附近的一个小企业做出纳,工作很清闲,而父亲谢永辉则一年到头出差,即便在家也不怎么管事,家里大小事情都是崔玉秀在打理。
小时候问谢竞想吃什么,他还会认真考虑一下,报出几个菜来,可等到菜端上来,他发现报的那些一个都没有,问几句还会遭数落。
“你说的那些菜都太不健康了,小孩子还在长身体,怎么能整天吃那些!”
“来来,小竞,尝尝这个鸡汤……谢竞!怎么这么不听话,我煲了好几个小时的汤,今天你说什么也得喝点!”
这样的事经历过几回,他就明白了,母亲心中早就已经构想好了满意的菜谱,问自己不过是客套一下罢了,她的想法并不会因他而改变。
他的意见向来不重要。
曾经他也反对过,与她争辩过,但最后结果……还不如不说。
多年下来,与母亲之间,他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相处模式,他发现只要这样,就能规避掉大部分的矛盾与冲突。
于是后来再问他有什么想吃的,他统一回答“随便”。
但也有始终没法妥协的,比如——
谢竞苦恼地看着手边的甜汤,就因为小时候每天被逼着喝留下了心理阴影,这东西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喝不惯一点。
霜天仙尊从来只喝白茶,非常讨厌甜汤,这在修真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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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仙门上下都知道的事,没有人敢把甜汤端他面前碍眼。
但这里就有。
不但有,还要限时他喝完。
谢竞拿起碗里的汤匙搅了两搅,对着粘稠的汤汁看了半晌,舀起来半勺,顿了顿又放下。
算了算了,三百年没碰过这东西了,实在没法强迫自己喝下去。
他进了卫生间,将汤倒进了马桶里冲掉,留下个空碗放在手边等着崔玉秀来收。
过了一会儿,崔玉秀上来,见到空碗满意地点了点头,告诉他晚饭快好了,再过二十分钟就下来吃饭。
谢竞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三百多岁的年纪,大乘期的修为,一剑能开天门、破苍穹,却还要跟母亲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上斗智斗勇。
晚饭果不其然,是些崔玉秀喜欢而谢竞不爱吃的菜,她还一个劲地往谢竞碗里夹。
谢竞觉得,自己养出不爱吃饭的毛病,他妈妈定然脱不了干系。
他勉强就着扒了几口饭,吃得味同嚼蜡。
崔玉秀往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一边说:“最近不是期中考吗?你们班主任把成绩发给我了,说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三,保持住这个状态,上清北应该不成问题。”
“嗯。”谢竞戳着筷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对了,那个谁考得怎么样……”
崔玉秀一下子没记起来名字,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就那个,沈明月的儿子,他怎么样,考了多少?”
她说的是沈换。
在沈换之前,谢竞曾有过两任同桌,都只坐了一两个星期,就被崔玉秀联系班主任要求换掉,理由是成绩不行或者玩心太重,会把谢竞一同带坏。
让谢竞单人一座,崔玉秀也不同意,说搞特立独行会被班里孤立。
班主任被她骚扰过几次后,最终选择给他安排了当时长年待机房的隐形人同桌沈换,崔玉秀这才停止了闹腾。
然而高二暑假快结束时,听说沈换下学期要回来上课了。
得知这一消息的崔玉秀又意图故技重施,可这次还没等她跑去找班主任,有人先一步上门来了。
沈换的母亲,沈明月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敲响了他们家的门。
事情就在崔玉秀认出沈明月的那一刻起,变得不一样了。
崔玉秀与沈明月是同乡,当年先后来到H市,互相联络过一段时间。
沈明月当时是中学老师,有事业编制,其丈夫也在事业单位,是典型的高知家庭。虽然沈明月待人很和善,但崔玉秀与她相处时总有种微妙的不舒服,在谢竞出生后,就慢慢不与对方来往了。
后来听闻沈明月与丈夫离婚,辞去了工作,独自带着儿子离开了H市,崔玉秀虽然面上没表现什么,但她那天难得带着还在读小学的谢竞,去了趟超市,告诉他喜欢什么自己拿,并且把他挑的东西全买下来了。
再次见面,就是沈明月提着礼物上门了。
虽然很多年没见,但崔玉秀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讶异地将对方请进了门。
两个女人来回说了几句客套话,崔玉秀就喊谢竞下来给客人倒茶。
谢竞厌烦地搁下手中笔,从楼上走下来,目光落到客厅里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中的校服,身量颇高,身形劲瘦匀称,在沈明月身后百无聊赖地站着,听见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便抬起了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朝他望了过来。
这是他与沈换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