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竞取来杯子和茶叶,拿起水壶一个个往里倒水,沈换就在旁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谢竞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一眼。
将两杯茶端去给两位妈妈,谢竞拿起最后一杯,单手举到沈换面前,示意他接着。
沈换没接,低头看一眼杯里的茶,又看看谢竞。
谢竞皱起眉头,也微微抬头看着他。
沈换指指杯子:“这是给我的吗?”
谢竞心说还能是给谁,于是用鼻子随意地“嗯”了一声。
沈换依旧没接,他说:“我想要糖水。”
这里招待客人的习惯,茶叶比较苦,小孩往往不爱喝,大人上茶时,小孩会给糖水。
谢竞题目做一半被喊下来本就烦得很,这下越发觉得对方在找茬,心说都多大了还当自己小孩呢?
碍于妈妈在旁边,谢竞最后还是忍着脾气去厨房里取来了白糖,泡了杯糖水递到沈换面前。
沈换这回总算接了过来,抿了一口,冲他咧嘴笑着,说了声“谢谢”。
谢竞轻嗤了一声,拿过刚刚那杯茶水,仰头喝了一口。
“看来两个孩子相处得很不错呀。”沈明月看了一眼这边,笑眯眯地说。
谢竞心说,到底是哪里看出相处不错的?
“玉秀,我都听说了,你们家小竞那成绩可优秀了,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哪里哪里,那次考试他就是运气好,平时都拿不了第一的。”崔玉秀故作谦虚地说。
沈明月拉着崔玉秀的手,语气诚恳:“我们换换啊,刚回来上课,很多都跟不上,以后还要麻烦小竞多帮帮他了。”
“应该的,应该的。”崔玉秀客气地连连点头,笑得一脸春风得意,“他们是同桌嘛,就该互相帮忙的。”
谢竞看着自家母亲,他知道,在这一刻,崔玉秀的虚荣心达到了顶峰。
一转头,发现旁边沈换对他眨眨眼,那双桃花眼里含着笑,眼尾弯弯,低低地、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喊了句:“同桌?”
谢竞心里毛毛的,像有只刺猬在胸口滚过一遍,他觉得这人多半有点毛病。
在沈明月上门前,崔玉秀并不知道她回来H市了,也不知道她的儿子与谢竞在同一个班,沈换改了母姓,所以崔玉秀一开始没有认出来。
但自从得知沈换就是沈明月的儿子后,每有考试测验,崔玉秀问完谢竞成绩后,下一句一定是问沈换,这次期中考也不例外。
谢竞并不知道沈换期中考怎么样,班里不会张贴公示成绩,他也没那个闲工夫特地去问,但既然前一天被老师单独叫去,应该是不怎么样。
“就那样。”谢竞随口回答。
崔玉秀听了这话,嘴角隐隐露出了一丝笑,她往座椅背上靠了靠,感叹道:“哎呀,要我说,你能帮就帮,实在帮不了咱也没办法,毕竟这么点时间要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压力这么大,学不成也很正常。”
谢竞沉默不答,心里却想,压力确实很大,都想进化掉睡眠来做题了。
想到繁重的学习任务,他搁下碗筷:“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
“哎呀,小竞,你又只吃这么点,高三学习这么紧张,营养跟不上怎么办,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身后传来崔玉秀念念叨叨的声音,谢竞没做声,径直往楼上去了。
照例学到了半夜,谢竞几乎困得睁不开眼,摸索着上了床。
一夜的乱梦纷纭,两个世界的场景像一大缸染料搅在一起。
眼前一会儿是穿着天蓝校服的沈换,一会儿又变成一身红白广袖大袍、绣金边桃花的沈时移,他手里拿着一套卷子,一边朝谢竞甩来一道血红的灵力。
“听说你已修为尽失,如今恐怕连我都考不过了吧?”
谢竞想拔剑应战,低头一看,身上穿的却是校服,根本不见庭霜剑的影子。
他只来得及将手臂挡在额前,硬生生地挨下了这道术法,身子被灵力狠狠掼倒在墙上,后背重重磕在冷硬的棱角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冲着对面反驳道:“就算我修为丧失,灵根却没受损,他日重修回来不是问题!”
刚要挣扎着爬起来,动作陡然僵住了,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颈间。
面前的沈时移双眼泛红,眉心处的桃花印鲜艳如血,花瓣向外弯曲伸展,妖异可怖,俨然是他前世最后彻底入魔的模样。
他手指摩挲着谢竞白皙纤细的脖颈,轻轻按在搏动的血管上。
“谢竞,同我说说,手刃心头大恨的感觉如何?”
沈时移伏在他的耳畔,低声喃语:“我的心脏,你可有挖出来看过?是不是你喜欢的颜色?”
谢竞骤然惊醒。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外间阳台上传来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以及崔玉秀的喊声。
“谢竞!谢竞!”
谢竞刚醒还有些头昏,他揉了揉太阳穴,披起睡衣,来到阳台上,见崔玉秀正在水池旁搓衣服,于是边揉着眼睛,边走过去。
“什么事?”
崔玉秀冲台面上扬扬下巴:“那是什么?”
谢竞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脑子几乎瞬间清醒了,心脏险些停拍。
台面上放着一张公交卡。
沈换的公交卡。
谢竞手背在身后,拇指按上了另一只手的脉搏,压抑住心跳,若无其事地回答:“公交卡啊。”
“我当然知道是公交卡。”崔玉秀斜睨了他一眼,“我问这卡是谁的。”
由于办卡的年代比较久远,上面没有名字身份证等信息,仅有的照片都是一寸照贴上去的。
也就是照片能看出来是个男孩子,要是从他包里翻出来女生的照片,崔玉秀只怕早就冲进他房里,把他拎起来拷问了。
谢竞心里不免懊恼,他真是离家太多年了,都忘了崔玉秀经常以清洗的名义翻他书包,居然没提前把沈换的公交卡拿出来。
见到这张卡被大喇喇摆在这里,谢竞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心虚感,一种他与沈换之间的关系被人偶然窥探到一点的异样不快。
“我手机刷不了码,沈换就把公交卡借我了。”谢竞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崔玉秀听了,不由低头凑近公交卡仔细瞧了瞧:“呀,好像确实是沈换,小时候看着还挺乖巧水灵的。”
谢竞找机会伸手将卡拿了过来,攥到手心里,这才稍稍安心了点。
“也是,你平时帮他辅导功课,借你个公交卡也算是互帮互助了。”崔玉秀自说自话。
谢竞附和她两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我爸昨晚回来了?”
“凌晨到的,在房间里补觉呢,下午让他开车送你回学校。”
谢竞想自己去学校,他打算好了,等会儿半路拐去商场买个充电宝。
考虑到今后手机使用时间将会大大增加,一周一充显然是不够的,得弄个备用电源,但要是提出来,肯定会疑心他用手机干别的,还是不让父母知道为好。
“让爸多睡会儿吧,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偶尔也让他送送你,长到这么大,他都没怎么管过你的事。”崔玉秀略带不满地哼了一声。
话说到这份上,谢竞再反对也不合适了。
下午下了点小雨,地上还湿漉漉的,谢竞坐进了父亲的车里,往学校方向驶去。
谢永辉是个闷声葫芦,平日里崔玉秀说十句他都不见得能迸出一句来。
这点上,谢竞倒是与他爸有几分像,两个人凑在一辆车上,整一路都没搭上几句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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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转过前面路口就能望见学校围墙了,车停在了红绿灯前,谢永辉忽然开了口。
“小竞。”
谢竞视线通过后视镜,朝着驾驶座看了过去。
谢永辉像是没想好要说什么,叫了这一声之后,又斟酌了好一会,才说:“你生活费缺不缺?”
谢竞默然看着父亲,两个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
“不缺,我妈昨天刚给我了。”
“哦哦……”
谢永辉犹豫了一下,还欲再说些什么,红灯转绿了,后面的车开始鸣笛催促,只好发动了车。
车停在了校门外不远处,谢竞下了车,正要关门,谢永辉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谢永辉低头在驾驶座底下的储物格里翻了一通,再抬头时手里拿了一盒巧克力,降下车窗,递给外面的谢竞。
“拿去吃,别告诉你妈妈。”
谢永辉冲他使了个眼色:“我特意趁你妈妈不在的时候给你,要是被她知道,准不让你吃。”
谢竞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自己根本不喜欢吃这玩意儿,并不是他妈妈不让。
不过算了,他爸肯定不清楚他喜不喜欢。
谢竞垂下眼,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与谢永辉道了别,谢竞先是往校门方向走,眼瞅着他爸的车子掉头离开,谢竞脚下不准痕迹地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学校对面的一家文具店里。
他来这里看看有没有充电宝卖。
谢竞运气不错,这家店还真有,他顿时宽了心,问过老板,他穿过一排排货架,来到了店铺最里面。
看过几款规格后,他挑了个电池容量最大的拿在手里,正准备出去付钱,却在走过一排书架旁时,冷不丁地瞥见了一个低头挑书的熟悉人影。
谢竞脚步一顿,还没反应过来,腿先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藏到了货架后面。
刚在货架后站定,他不禁有些怔然。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躲着沈换吗?可这人是他同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躲这一时半刻的有什么意义?
虽然感觉自己的行为很莫名其妙,但他依旧没有挪步出去的打算。
反正躲都躲了,也没必要再特地出去和对方碰面了,打了招呼免不了要一同走回学校,他觉得,自己和沈换还不是能心平气和、有说有笑一起回学校的关系。
谢竞在这边乱糟糟地想着,那边沈换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慢悠悠往柜台走去。
谢竞瞟了一眼,那火红的封面上飘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焚天诀”,显而易见是一本修仙小说。
这人又买修仙小说?谢竞皱了皱眉,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
作为亲身体历过修真世界的人,谢竞认为,修炼论起枯燥程度来说,丝毫不亚于学习做题,他很怀疑沈换如果有修真界那三百年的记忆,真的还看得下去这些书吗?
瞧见沈换付完钱出了店门,谢竞稍稍等了一下,估摸着人走远了,他才去柜台付钱。
然而一推开店门,谢竞看着外面的天,一时有些错愕。
外面下起了雨。
谢竞在书包里掏了掏,没有带伞。
雨不算特别大,但从这里到教学楼还有段路,肯定会被淋湿的。
他回头看了眼文具店门口,倒是有伞卖,但写着五十元一把,属于是趁雨打劫的物价水平。
谢竞掂了掂花了不少钱买到手的大容量充电宝,忽然有点后悔,刚刚他爸问缺不缺钱的时候应该再趁势要点的。
他叹了口气,将校服脱下来往头上披,打算一鼓作气省下这五十块钱时——
视野里忽地出现了一把伞。
似乎跨过百年时间,从修真界到现世,那个人再度将伞,遮在了谢竞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