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自修刚结束,校园正在从沉寂的午休中慢慢醒来,教室里有了些交谈声,却还不似课间那般嘈杂。

    沈换从课桌上缓缓撑起头,揉了几下睁不开的眼,打着哈欠,懒懒地叠着午睡时披的毯子。

    正把叠好的毯子往袋子里塞,身旁冷不防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魔君。”

    沈换动作顿了顿,循声看了过来。

    谢竞侧着身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是什么神色。

    “当年你为何背信弃义,叛出仙门,投身魔道?”

    沈换闻言,讶异地微微挑了挑眉,思索了一下,说:“我自有我的苦衷,从不求你们仙道能理解。”

    谢竞瞳孔骤然一缩,他本意只是想略微试一试,没想到沈换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居然这么坦荡地直接开了口,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忍不住轻轻一颤。

    沈换接着说:“但凡能在仙门有一席之地,谁又愿意将自己折腾得这般不人不鬼。”

    这人什么都记得!

    谢竞咬了咬牙,正要转过头去,忽然只觉身后的人环了上来,手揽上了他肩头,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那猛烈跳动的心口处,灼热的温度直直透过校服,往他背上渗来。

    谢竞陡然僵在了原地,正在愣神之际,一只手从他颈侧伸过来,一下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果然是《九霄仙尊》。”

    沈换拎着书扫了一眼封面,就重新塞回了谢竞手里:“这书我不是借给卓一航了吗?怎么在你手上了?”

    嗯?

    这书原来是沈换的?

    谢竞当即一惊。

    再往后一翻页,才发现刚刚沈换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书里接下来反派说的台词,一字不差!

    先前谢竞问后座那两人,书里有没有什么仙魔对峙的名场面,两人就给他找了这一段剧情。

    谢竞当时扫了几眼,觉得还挺合适,这个反派魔君与修仙界沈时移的经历有些相似之处,于是挑了沈换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说出小说里的台词,让沈换错以为自己要跟他坦白说开,从而引他主动暴露,到时候自己再拿出小说,表示刚刚只是在念小说。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小说根本就是沈换的!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对其中名场面的台词倒背如流!

    谢竞面色凝滞了,他盯着书上的字句,不由感到一阵庆幸。

    还好自己没来得及说什么,不然都没法用小说来当借口,试探不成功还是其次,把自己暴露了才是得不偿失。

    沈换凑到他面前,啧啧称奇:“真稀罕啊同桌,你居然也会看这种书。”

    “我……”

    谢竞本想说自己并不看这种小说,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说不看这书,那不就是变相承认自己是专门为了试探他,于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含混地“嗯”了一声,想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沈换却不依不饶,追着他安利:“我那儿还有很多,你想看我带来借你啊。”

    谢竞心说,你给后座那两个去列推荐书目吧,他们应该会需要。

    他对沈换向来没多少耐心,厌烦地将小说一合,丢还给沈换:“就是好奇而已,翻了翻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你用不着跟我说。”

    沈换遗憾地撇了撇嘴,不吱声了,倒是他后座的卓一航伸手来拍他。

    “哎哎,换哥,那《九霄仙尊》我还没看完,快给我快给我。”

    谢竞不再理会这边的动静,默默拿出书接着学习。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了笔,隔着书堆朝沈换的方向瞄了一眼。

    在修真界待了那么多年,他连以前烂熟于心的课文都要重读几遍才能记起来,沈换要是真有那三百年的记忆,对穿越之前看过小说里的台词桥段,怎么还能记得如此清楚?

    谢竞垂下了眼,盯着眼前的笔尖微微出神。

    他开始觉得,说不定他一直在与自己臆想中的那个沈时移斗智斗勇,而那人,其实早就死在了当年的仙门围剿中,死在了自己剑下。

    现在面前的沈换,只是一个与他才认识两个月的同班同学罢了。

    后面几节课,谢竞没再与沈换说过话,后者也难得没来找他问题目。

    直到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夏炜熠戳了戳谢竞。

    “做什么?”

    夏炜熠搓搓手:“等会我准备去趟小店,学神有什么要带的吗?”

    话音未落,一张校园卡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夏炜熠手里。

    “两包纸巾,谢了。”沈换毫不客气地开口。

    夏炜熠心说,我问的明明是学神。但还是收下了沈换的校园卡,接着看向谢竞。

    谢竞摇了摇头,刚要谢绝,忽然转念想了想,从口袋里找出校园卡递了过去:“帮我带个面包吧。”

    这样晚饭就不用去食堂了。

    感受到身边沈换的目光看了过来,谢竞条件反射地撇开了视线,随即回转身,打定主意不去理会。

    虽然这里是现世,但对于沈换给的食物,他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心理障碍。

    过了一会儿,沈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声音也轻轻的:“其实,我可以给你打包带饭的。”

    这是沈换今天第二次提出给他带饭了,谢竞依旧淡淡地回了句:“不用。”

    晚饭有了着落,谢竞更是变本加厉,拿出从前在仙门闭关修炼的模式,除了上厕所,下午两节自修加上晚自修一步都没离开过座位。

    九点半,晚自修下课铃响,谢竞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楼道里拥挤、潮热得像个堵塞的下水道,住校生、走读生混在一起往教学楼外走。

    深黑的天幕上浓云显得沉甸甸的,教学楼下的林荫道上亮着一排老旧的昏黄路灯,喧闹的人群在道路尽头分成了两拨,一波朝着校门的方向,一波则向着校园更深处的宿舍楼而去。

    谢竞花了些功夫才找到自己的寝室,推门进去,当即有些傻眼。

    两个室友各占着一个洗水池,正热火朝天地搓衣服,剩下一个在浴室里放声高歌。

    洗衣服的两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口迟迟不进来的谢竞,奇怪地问:“学神,你怎么了?”

    谢竞摇摇头,走了进去。

    他往几张床铺上都看了一眼,找到了挂着床帐、铺着浅蓝被褥的下铺是自己的,他将手上的书往自己床上一放,坐了下来。

    然后呢,现在做什么?

    他扫了一圈,熄灯前的生态位都被占满了,自己一时间无事可做。

    一整天没回过寝室,不,确切地说,是三百年没回寝室了,谢竞像第一天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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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住宿一样手足无措。

    在修真界,仙门的内门弟子人人都有单独的厢房住,更不用说成为仙尊后还有独门独栋的院落,谢竞住了快三百年清幽闲静的小院,突然回到洗澡得抢、洗衣服得抢、打热水也得抢的混乱生活,顿时出现了较为严重的排异反应。

    没多久熄了灯,室友们都爬上了床,谢竞还在摸着黑洗刚换下来的衣服,心里怨念地想,这要是在那边,一个涤尘术下去,什么都省了。

    好不容易洗完摸上了床,谢竞掏出手机,将被子蒙过头,挡住手机屏幕的光,开始用手机复习搜题。

    正将相机对准了作业本上的题,冷不丁地屏幕上弹出了电话界面,来电备注是“妈”。

    谢竞皱了皱眉,按了挂断。

    幸亏他手机一直设的静音,不然这个时间铃声突然响起来,得把室友们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然而没两分钟,电话界面又锲而不舍地弹了出来。

    看来不接,对面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竞拧着眉头将手机面朝下扣住,掀开被子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四周,然后蹑手蹑脚地下床,抄起手机进了厕所。

    一按下接听键,一个尖亮的女声,带着急促连续的质问立刻从手机听筒里迸了出来。

    “谢竞,你今天怎么没给我打电话?知不知道我特地空出时间就等你电话?”

    谢竞一手捂住听筒,防止声音传到外边,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扣着食指指甲,说了句:“忙,忘了。”

    “高中生能有什么事这么忙?晚上回了寝室不就洗漱一下睡了吗?打个电话能花你几分钟时间?”

    谢竞不想听她扯这些,他还要做题,于是压低声音:“有事快说,熄灯了,室友都睡了。”

    对面冷哼了一声,终于开始说事:“明天是周六了,我下午有事会稍微晚一点到家,你自己坐公交回来吧,下午放了学就早点回来。”

    谢竞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对面又说:“明天晚饭想吃什么,我一早去买。”

    谢竞回道:“随便。”

    “每次都说随便随便,最后买回来的又不爱吃,你真的是……”

    对面又絮絮叨叨抱怨了些有的没的,谢竞都没怎么听进去,随口应付了几句,最后说:“没别的事我挂了,很晚了。”

    “好好,早点休息。”

    谢竞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这个点来电话,还让他早点休息。

    他按灭了手机,在一片漆黑的狭窄空间里,闭上眼静静待了半分钟。

    算了,对她来说,也很正常。

    虽说在那边待了几百年,但自己妈妈是什么性子,他倒也还不至于不记得。

    他叹了口气,推门出去,回到床上接着学习。

    然而过了十二点,困意开始一点一点涌上来,谢竞抬手在眉心处拧了又拧,太阳穴按了又按,但都收效甚微。

    在修真界可以用打坐调息代替休息,尤其是闭关冲瓶颈的时候,他能连续数年、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修炼,在这里却要保证一天至少五六个小时的睡眠,不然第二天就容易精神不振。

    谢竞不知道第几次感叹现世的不便,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强打精神再看一会题。

    手机屏幕陡然一黑,低电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