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时分,夜色已浓。
府内各处都可看见仆从的身影。
烧尾宴后,徐京大力整饬府邸,小厮婢女筛了一波又一波,府中各处景致也都经过重新修缮,井然有序,就连院子与院子之间,四通八达的曲径旁,也都精心安置了夜灯,此刻陆续有仆从点亮。
走在四进院的小径上,旁边隐隐传来蝉鸣,叶苓端着温热的云片糕,向着正房走去。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直到现在她心里还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彷徨,好像自从来到这里,她接触的事情以及感受都很陌生,那股陌生实在叫她有些无措。
为什么一涉及自己的从前,她都如此抗拒呢,她以前,是什么人呢?
在正房的大门前,叶苓脚步停下,抬头看了看。
上次徐京引她走的偏门,再加上之前韩晏外任,她和婉宁在一起,也没有来到这里的机会。
如今,还是第一次,主动走进韩晏的住处。
门口挂了一道帘子,她记得婉宁就是从这里被抬走的,那时好像还没有门帘。
仅仅过了三天,再想起婉宁,竟觉得已过了好久了。
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叶苓站在门帘前,突然发觉整个院子竟出奇的安静。
好像这一路,临近此处,仆从小厮都没见几个。
难道韩晏不在?竟也不见徐总管。
叶苓轻轻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正堂里灯光昏黄,烛光反射金属光片,由于蜡烛将将燃尽,烛火不太稳定,闪烁频繁,屋内也跟着忽明忽暗。
叶苓手上还端着云片糕,这是她唯一会做的糕点,以前在暗影,她经常做给师傅吃,竹枝师傅打趣她,也不算全是没有从前的人,至少手艺还留着。
想到竹枝,叶苓心下默然。
轻轻吐出一口气,她重新抬头,沿着屋子走动起来,她记得上次徐京领她进了个偏院,那里与正房大堂相接。
叶苓向左边的雕花木门寻去,走过木门,后面已没有座椅,叶苓看到了侧边连接偏院的那道小门,抬起步子,迈过门槛,她走进了偏院。
院子里,在左边正对着叶苓的地方,有一间书房,书房门口用竹帘遮盖,现下被掀到一边,门口敞开着。
竹帘再往左是一扇白色纱窗,里面灯火微微闪烁,模模糊糊地,映出一道人影。
寻了那么久,如今看到前方那道似是而非的身影,叶苓一时踟蹰,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看了看云片糕,她竟有些无措。
今日为何会来找他?
徐京说:“爷说柳字对女子不好,总有几分薄命的意味。”
“爷这几日朝堂事忙,饭也没好好吃过。”
“给姑娘想字都想到半夜。”
叶苓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总要来感谢他的,再说她如今是他的身边人,偶尔送些吃的,也合理。
一番心理建设,叶苓方下定决心,心下定了定,虽然她每次想到要和韩晏见面就有些不自然,但日后总免不得朝夕相处,她是暗影的人,受过一些训练,这方面避免不了。
况且,韩晏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咳咳...”就在叶苓犹豫之际,前方突然传来几道咳嗽声。
本还在鼓劲儿的人儿,听到闷咳声,当即一愣。
他受了风寒吗?没想到他也会生病。
也是,从他外任回来到烧尾宴,再接着处理婉宁的事,她好像没见他休息过,当然,他也没有表露过一丝不舒服的迹象。
从宴会那日到现在,三日里,她没有见过他,徐京好像经常说他很忙。
澧朝经过重创,百废待兴,朝廷要重新恢复秩序,从朝堂到社会,凝聚散掉的文化与人心,新朝要展现新气象,才会让百姓发自内心的信任,他是文官领袖,也是精神领袖,文化建设是根基,它会潜移默化影响到方方面面,这个重担落到他身上。
听说他有意改革文坛,祛除六朝以来的逐渐从文章荼毒到思想的靡丽文风,以汉魏风骨为质之典范,强调文章要“载道”的实质内容,从而从内容到形式挽救时弊。
他的主张迎来很多质疑,有的说他过于激进,是披着“改革”皮子的复古论者,还有的虽明白他的意图,只是这件事需要很多的时间,思想文化这类无形的东西要形之于言、于政策要经过时间检验,可能提出者这一生都看不到一定效果,却要承受世人不断的审视批判怀疑,更别提被半路腰斩,所以他们持保守观望态度。
叶苓不想评价各类主张的对错好坏,自古以来,人们都在做着“通”和“变”这样的事情,一件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僵化了就会变,这个“变”是无法改变的,从个人看也许有成功和好坏之分,但从整个历史看只有程度之分。
不同程度不同阶段上苍都会安排一个人,把他放到那个位置。
韩晏只是坐到了这一个位置。
他只是要做那个开创的人,这一类人的人生,总是孤勇。
心下莫名一疼,怎么回事,她这是在心疼他吗?她一个失了忆自顾不暇的人,要去心疼一个光鲜亮丽的、有力量的政客?
可他真的,像看上去那么强大吗?他不会有作为一个人,脆弱疲惫又孤独的时候吗?
叶苓默了默,慢慢向前走去,越到近前,咳嗽声越频繁,叶苓的心,也随着那一道道声音而轻轻颤动。
轻欢说得没错,她们就是容易“不自知”,女子总是倾向以柔软的眼光看待事物,“陷进去,最后竟还生出几分心甘情愿的意味儿。”
“你总是这样理想,我担心你会被现实击垮。”清雅的话也同时响起,叶苓还记得她自己接下来的回答。
“你又怎知,那不是我的选择。”当时叶苓是这样说的,可后来却是婉宁真正做到了。
行至书房门前,那竹帘被掀开,固定到一边,受了风寒的人最忌吹风,这样也不怕有凉风吹进来,平日总是三句不离他们爷的徐京,此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竟也没有其他贴身的小厮或侍女,他身边竟这样清静。
垂眸看着门槛,叶苓轻轻踏了进去,她方看到,在书房的中央还有道门隔,外间安置着接待宾客的案椅,穿过门隔,里间有一张宽大的书案,背后是书架,上面放置着各式各样的书卷古籍。
隔着一道门隔,在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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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书架的中间。
韩晏此时正伏在案上,旁边座灯散发柔和的光。
暖黄的光映在男人脸上,模糊了往日的凌厉,眼眸微敛,抚平冷硬深邃,和初次见他一样,低垂着眼眸的他,仿佛是另外一个人,褪尽了一切外在的矫饰,只专注地流露着他自己。
叶苓第一次见他就这样觉得了,那淡和远中,永远有什么充溢着,撑起具体饱满的质感。
他手上快速翻阅着案卷,间或一笔,偶尔微蹙,只全然专注,在这个时刻里,他好像离得很远,却在静谧中渐渐凝聚不息的光点,滋养着周围静寂。
突然,憋闷似乎蓄积到一定程度,一阵快速的咳嗽声响起,他一边抬手掩唇,一边寻了寻茶盏,可茶盏已空,旁边也没有放置续添的水壶。
看到凉透水空的茶婉,韩晏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寻常事一般,继续埋头进公务里。
这样熟捻的态度,全然想不到在乎自己的身体。
平日里,他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
叶苓心头突起一阵烦闷,平时山海不倒、刀枪不入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多聪明、多运筹帷幄、多狡诈,可实际上就是个靠耗干心血续命的铁疙瘩、闷葫芦!
叶苓没有察觉到这些莫名涌上来的情绪,她此时也已是另一个人,就在看到韩晏又要拿起一卷新卷宗时,她竟脱口而出:
“再看就要被榨干了!”
“没有水就不喝了吗?没有吃的是不是要饿死了!”
话出口的那一瞬,仿佛有什么被打破,气氛陡然凝滞。
叶苓看到韩晏动作一僵,也就是在这气氛急转直下的下一刻,叶苓方后知后觉到自己的话,立在韩晏的对面,她微微瞪大了眼,仿佛没想到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继而懊恼和羞惭刚才不敬的语气。
叶苓不知道,与她的懊恼和忧虑不同,在听到这些话的霎那,韩晏身躯一震。
在这样昏沉的境况里,女子蓦然闯入的声音,语气娇嗔又略带责怪,就在那一瞬的恍惚中,他好似越过流年光阴,得见他这些年日思夜想的牵念,他没有守护好的皎洁月光。
抬起头,眼前女子和他记忆中的人迷离交叠,同样的深夜寂静,同样对面只有她,只有她,会不管不顾的闯进来,风风火火走到他身边,韩晏看着面前人,一时喃喃:
“晓晓?”
叶苓本还在懊恼,其实更多是因为羞惭,自己刚才竟还带着股娇嗔,她是不是太自以为是,她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了。
他们明明只见了三面,烧尾宴初见、柳园午后、还有那道木门,为什么,她总是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她在暗影怎么也待了十年,耳濡目染知道男女相处的模式,再不济也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可到韩晏这里,却总是跳跃激荡。
真是烦躁又无力。
由于女子正深陷纠结,是以,尽管迷迷糊糊中对面好似说了什么,她也未来得及细想,两个人就这样,又互相错过。
门外突然响起徐京的声音。
“爷!青濂有消息了。”徐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打破尴尬气氛。
叶苓立刻收起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