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京不知道,书房里其实有两个人。
先前手下人告诉他青濂有了消息,跟韩晏汇报后他就匆匆出去了,现下才刚回来。
这也不怪徐京疏忽,韩晏清静惯了,尤其处理公务时,不喜人打扰,所以他有吩咐下人,到了晚间,尽量不要在周边走动。
韩晏最近应皇帝要求,总揽文坛事宜,每天都有很多人上呈文章,或为自荐,或针对他的主张发表看法,他要逐一看去并批驳回信,这也是一种推而广之的论争手段,在不断的交流交锋中观点逐渐清晰,也不断发展补充。
常年跟在韩晏身边的人,青濂去执行任务,凌五在将骑营受罚,他去拿线报,没想过会出现其他人在这的情况。
是以,当徐京迈进门,看到叶苓的那一刻,他愣了愣,目光接触到叶苓手上云片糕时停了停,又转向韩晏,后者神情在灯火映照下,晦暗不明。
徐京不像凌五那个大老粗,他到底是陪韩晏从小到大的老人,吃过咸盐梅渍也品过蜜枣香甜,感应到其间微妙,他微微抿唇,带着抹会心笑意,轻柔开口:
“苓姑娘,是来给爷送吃食的吧?”
“瞧我,真是疏忽,吃糕点怎能不配茶呢?”
“我这就去添些茶水来。”
徐京说完慢慢走近韩晏,欲端走案上的茶碗,其间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到韩晏的其他回答,在端起茶碗的那一刻,韩晏微微垂眸,仍是不语。
徐京嘴角又向上挽了挽,至此,不再作过多停留,快步出了门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将竹帘放下。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暗流渐渐涌动。
叶苓觉得自己好似被什么盯上一样,又开始不自在起来。
良久
“总是端着它,不累吗?”韩晏悠扬的语调缓缓响起,不紧不慢。
叶苓反应了片刻,方才领悟他是指自己手上的云片糕。
确实,端着它走了一路,手是有些酸。
向左右两边看了看,目光定格在右边的案桌,她走过去,将云片糕放在了桌子上,可放下后手还依依不舍地停留着。
“呵。”
里间一声轻笑传来,似掺杂些许无奈,叶苓的心跟着漏了一拍。
“徐总管说,那牌匾上的字是大人写的。”
“嗯。”
“喜欢吗?”
“...”
“喜欢。”
“喜欢就好。”
“...”
叶苓仍然站在外间,案桌前,背对着门口,她紧紧盯着那盘云片糕。
她不知道,和她的犹豫不同,某人耐心有限,既然她不过来,那他就过去。
漆黑的眼眸,看着白色纱窗,韩晏缓缓吐出一口气,踱着步子,渐渐逼近。
叶苓还在继续问:
“听徐总管说,爷写到大半夜。”
对啊,徐京都知道他的心思,偏偏眼前人不知道,连面都不肯让他见。
“大人辛苦,妾感激不尽。”
“噢?”
“你要如何感谢?”
清越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叶苓吓了一跳,她下意识转身抬头。
两双眼眸终于在此刻交汇,叶苓直直撞进那双眼睛里,里面的漆黑令她心惊。
她第一次与韩晏对视,之前要么是她远观,要么是有事,他看向别处。
第一次,只有两个人,毫不忌讳的相望。
他们二人离得很近,韩晏人又高大,此刻立在叶苓面前,像一堵墙,阻断了背后光源,将阴影投射向只有他二人的空间。
叶苓慌乱垂下眼眸,妄想躲避对面的强势,好在韩晏没有再进一步做什么,给了她时间,就像那日柳园一样。
只是太近了,连呼吸声都能听到,叶苓闭了闭眼。
“不是来给我送糕点吗?再不吃,就真的要饿死了。”
眼见面前女子切实的慌乱和抵触,韩晏收回了先前的凌厉,出口又换成绵长温润的语调,里面夹杂了些许宠溺,慢慢抚慰了叶苓。
她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接着下意识回身,拿起盛着云片糕的装盘,双手捧着盘子,抵上韩晏的胸膛。
这个举动将将将两人隔开,总归是有了些喘息的余地,叶苓稍稍自在了些。
面前女子小小的,掩饰的动作拙劣,径直将托盘抵在他面前,有了托盘的遮盖,她只露出半张脸,眼眸微敛,此刻正看向别处。
她没有再抬头看他,韩晏也不用再克制自己的目光,他静静凝着她微敛的眼眸,十年了,她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一下面前的云片糕,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眼里风云变幻,积聚汹涌,韩晏微微闭上双眼。
“妾能问一下,大人为何要写那些字吗?”
声调绵绵柔柔,女子文文静静的询问,已不见先前的慌乱。
为什么?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因为这是她对他说过的话,她说她若是云,那他就是山,她以前总说他不爱说话,但她又说在她面前他也不用说很多话,因为她知道他,在她面前他可以放松些。
她说她会一直陪着他的,她走进了他的心,他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块地方,可是,可是后来,还是他疏忽了,若是那次让她跟着自己就好了,他怎么就能放心地觉得,不会有意外情况的发生,那时他们都还小,十年的时间里,每每午夜梦回,他都会想象小小的她,面对那些鲜血,会多么绝望和无措,她每每在他难挨的时候都会伴着他,站在他身边,可他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而他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韩晏看着面前的云片糕,轻轻拿起了一块,放到嘴里。
这次他会慎重,考虑周全,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没有急着回答。
“云晓山青,还有亦青二字。”叶苓从那两句诗词感觉到什么,这些日子她都察觉到什么,只是她并没有急着去验证,如今,此时此景,她开口询问了,带着些许试探,也许还有些许期待。
其实她也不知道,关于那个答案,她想不想承受,她能不能承受,从这些日子她的行为来看,她也能察觉到这具身体对它的本能的排斥,也许那个答案里藏着她无法承受的东西,十年的空白,几乎具备了另一个人的人生体验,如果再唤起那些,她会不会因一时无法相融而崩溃,又会不会面临更加矛盾痛苦又无法忽视的抉择。
她其实没有准备好。
韩晏也想到了这一点,毕竟他是真正知道当年那些事的人,想起云府的惨烈,他微微闭上了眼。
他不能冒这个险,这件事,他还需从长计议。
二人始终心灵相通,只是在他们身上,还压着很多人很多事,韩晏甚至觉得,若是能够护她安宁,即使是这一辈子都想不起那些事,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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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细细咀嚼着,韩晏看着手里的云片糕,嘴里的甜和心里的涩交织在一起,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片刻,他微微一笑,看着叶苓,眸光柔和。
“这糕点很甜。”
话语温醇,暖得几乎要溢出来,叶苓心头微颤。
福至心灵,似感受到什么,她慢慢放下托盘,终于认真望向韩晏,这一次,她没有了恐惧和紧张。
看着韩晏的眼,她竟想要哭,怎么会突然这样呢?怎会有些伤情呢?是他的情绪吗?他有些伤心吗?
为什么要伤心呢?
她,她不想让他伤心的。
相望相顾不相言,仍是无语凝噎。
良久宁静,浓重夜色下,下人们都睡了,整座韩府都陷入漆黑,唯正房的偏院处,书房里灯火依旧,偶尔能听到蜡烛噼啪一声,周围还有蝉鸣。
突然,书房里传出些许悉悉索索的声响,仔细听去,竟似女子软语。
“你喜欢就好。”声调低低柔柔,在人心头轻颤。
此外,再也无言。
*
*
*
同一个夜空下,暗波持续涌动。
寂静山谷,被月光照映得发寒,整体铺上一层冷调。
天空因受不了漆黑的单调,自顾自点缀着星云,这样的时辰,本是万籁俱寂。
此时,突然响起一道寒鸦嘶叫,在静寂中显得突兀,仔细看去,那寒鸦的飞行轨迹似经过人为规训,轨道平且直,没有多余盘旋。
它飞过两三座山谷,转了几道弯,慢慢地在一处地方下落,那里,正有它停留的位置。
精致的漆花镂空窗台,此刻敞开着,一双染着鲜红蔻丹的手,从里面微微抬起,在月光映照下显得冷白,寒鸦扑腾几下翅膀,盯着那人的食指,精准落地。
从它身上取下消息,轻欢再次将寒鸦放飞。
就着月光,她打开看了看,片刻,嘴角微勾。
窗户开着,此刻有风自远方来,吹动衣襟,由于腰上的玉禁步牌发挥着它的作用,所以,裙摆并未起太大波澜。
可衣裙未动,轻欢的眸色却异常汹涌,里面竟隐隐有厉色浮现。
她的耳边又想起声音:
“匪贼凶残狡诈,一个不留。”记忆中,男人清越的声音异常冷峻,只是跟现下相比,还稍显稚嫩,画面里,接下来,是无尽的血色苍茫。
叫喊声,呻吟声,兵戈相撞划出的刺耳声,重重交叠,在轻欢眼里心里肆虐。
“阿蛮。”画面最终终于一道男人的轻唤。
轻欢缓缓睁开眼睛,顺着窗户往远处看去,方才还凄厉的眼神,此时只剩冷漠。
韩晏啊韩晏,我送去的礼物,你可还喜欢?
你当然喜欢,十年了,你要是不喜欢,怎么对得起她这十年来的忍耐和蛰伏,上天给了她机会,将叶苓送到她身边,真是开眼。
韩晏,亲眼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是种什么滋味呢,十年前你没有尝到,真是可惜,但你却让别人尝到了,这不公平。
没关系,现在也不晚,现在还不是时候,一切都还需徐徐图之。
小叶子,别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活不到现在,从这上面来说,韩晏还要感谢她。
不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低头看了看腰上禁步,轻欢一阵沉默。
远方,那只寒鸦渐飞渐远,最终退居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