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侍郎府柳园。
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她们在搬走婉宁的衣物。
有侍女怀中抱着一盆兰草,正欲向外走去。
“等一下,这个交给我吧。”叶苓跑过去,从侍人手中接过那盆早已干枯的花,花土表层似被人翻过,破败不堪,想不出还能用作什么。
侍女疑惑,看向女子身旁的徐总管。
徐京点点头,侍女把它交给了她。
叶苓小心地接过,拂了拂干枯的叶片,神情细致温雅,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女子认真的模样,徐京想起三日前,那女子刚烈自杀,用特制的簪身抹了脖子,说明是一早就想好的。
虽是如此,他们爷还是罚了凌五,让他到将骑营跟最底层的士兵一起操练,磨磨性子。
那时她的脸上沾了血,从眼睛上落下来,多少有些触目惊心,他们爷回头看到后,递给她巾帕,她什么都没说,只接过慢慢擦了擦。
突然,她说,“婉宁甘愿的。”
“嗯。”对面也回了一句。
那时他看着这两人,女子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抬头,她不知道,对面人的神情。
如果她看一看就好了,这样两个人,也会更近一些。
徐京不知道当时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确实怀疑过女子的身份,只是从前那段时期他主要在河阳管理韩氏老宅,偶尔入云府交待事情时,与那女子远远见过几面。
如果属实,这甚至是一件大事,只是关于此韩晏还没有找过他,他也只能等着。
徐京复看向前方,叶苓正要把兰草放在院亭的石桌上。
如果没有掺杂阴谋,也许她的出现是个好事,他希望这是一件好事,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徐京知道她是个温和细腻的女子,和韩晏站到一起时,便是他个鳏居多年的人,也能体会到二人的相配,和某种心灵契合,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入云府时,远远看到他二人时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妙,情谊美好,她驱散了韩晏身上的寒冷孤寂,他能感到他,是很喜欢她的。
叶苓看着干枯的春剑兰,想到三日前,婉宁的遗体被料理好后,韩晏转过来对他说的话。
“你应该知道,我今日为何要让你过来。”
为何?为何要让她看到今日这一整场戏?大概是因为,她是这场策划全程的目击者,不过一开始是否是阴差阳错,她步入了这场棋局,又被众人知道了她的存在,可能韩晏也需要身边这个侍妾身份的延续,这一点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这些年来他确实是这样做的,身边要有人。
既然她掺和进了来,又有了合理化存在的基础,那么她就要一直扮演这个角色,一切才会是原来的样子,况且将她这个陌生的人放在身边,也免了一定风险,可以时时刻刻观察。
所以他也让她参与了最后一个环节,加之看到她前面人的下场,她也会掂量自己的行为。
多么周密又不露痕迹,一切就这样水到渠成,只是韩晏不知道,这也是,叶苓想要的结果。
接近他,两全其美。
知晓其中枢机,叶苓垂眸沉了沉,开口道:
“奴婢知道,今后会全力配合大人。”
韩晏闻言勾起嘴角,还是这样聪明,不需要他多说,只是...
看着她低头臻首的样子,韩晏收起笑意,眸子渐渐沉黑,多年的克制在此刻又开始肆虐。
他眼睫微微一垂,掩盖住暗质涌动,沉淀了十年的疯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平复流出的,他也不想吓到她,他们来日方长。
叶苓当然不知道眼前男人的心思,她低头安静地盯着地面,等着男人回应。
“回去挑处喜欢的院子吧,有需要安置的跟徐京说就好。”
“还是柳园吧,奴婢先前也住在那,习惯了。”
“...好。”
“苓姑娘,牌匾换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徐京的声音响起,打断叶苓的思绪。
她抬头望了望,“好。”
原先柳园的大门前,聚集了很多人,园子已收拾完全,待牌匾落成,前头忙前忙后的小厮婢女落了空,也都来此处,欣赏院前的牌匾。
叶苓抬头看着牌匾上的字:云晓山青
四个字用墨宝写出,笔走龙蛇的气势用克制笔墨一滤,与四字意境相得益彰。
耳边是徐京兴奋的讲解声:“爷觉得先前的柳字不好,特意为您写的字。”
“交代我,置成牌匾给您换上的。”
徐京言语一出,旁边传来一阵惊叹声,是小厮婢女们在议论。
徐京复看向叶苓,见面前女子仍然沉静的样子,只认真细致地看着那字不语,他有心表现,开口道:
“本来爷是写了一段话的,可老奴记性不好,识不得这风雅事.......”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叶苓缓缓吟出一句,徐京听了,立时一拍脑袋。
“对对对,果然,还是姑娘懂爷的心思。”
“我这粗人本生怕传达不好爷的心意,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
叶苓闻言微微一笑,韩晏有多少心意她不知道,也不甚在意,她只知道他们二人是各取所需而已,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韩晏妥帖人心的手段高妙,先前婉宁也是这样,会送各式各样的东西,以示珍重和不同,也许这也是真心的,是他人格魅力的一部分,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会再进一步。
只是徐京有意在众人面前抬高她,一是哄她开心,二也是暗里告诉众人,她在府内的份量。
她该体谅这份辛苦,叶苓转过头,向他屈了屈身以表示,
“还向徐总管道声辛苦,这几天劳烦您忙进忙出。”
“日后爷若有用到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徐京自始至终都在注意女子的反应,他已经尽力地想要传达他们爷的真实心思,可女子的反应始终都淡淡的,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徐京也说不上来,就像少了些什么。
她也会回应,甚至回应的得体大方,什么时候该仔细聆听什么时候该出口她都恰到好处,不扫兴也极度配合,可......可就是不像一个女子,在听到自己被珍视时,该有的自然流露的欣喜。
他是不是没有说准确,说准确他们爷的真心,毕竟徐京可是见证,男人坐在书房大半夜,只为认真写出一幅适合她的字的人。
看着书房彻夜点着的那盏灯,徐京一再叹息,最近朝中多事,韩晏本就辛苦,其实很久都没有休息了,可他们就是说服不了他去休息休息。
要是有个贴心人暖暖就好了,他们替代不了那个位置。
要是有个人能看见他就好了,不要看他的身份,只看他这个人,看到他冷峻外表下那颗滚烫的心,谁能有勇气,做到这件事呢?
徐京面向叶苓,又开口道,“苓姑娘,孰老奴的罪,请移步。”
叶苓会心,跟着徐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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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跨过月亮门的那一刻,叶苓抬头看到了闺房门前,也同样装上了一块牌匾。
与要示众人的大门匾额的正规不同,此处可更随心意,也就有了更多的温柔小意。
“亦青阁。”唯有南山与君眼,相逢未改旧时青。
亦,是“也”的亦,也是“亦之”的意。
叶苓怔愣之际,这个念头突然出现,紧接着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垂了垂头,耳边却传来徐京的话,语气不紧不慢:
“苓姑娘,老奴虽不知许多渊源,但爷是个很好的人,值得女子走近。”
徐京转过头直视叶苓,
“世事无常,天底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不是吗。”
叶苓忍着头痛,看着徐京的眼
“如果可以,希望姑娘能好好对待他,能好好珍惜你们二人。”
他今日话是多了,毕竟他也不知道面前女子到底是真忘记了,还是别有用心,但不管如何,他也就说到这里了,他不说会后悔的,他没有办法忽略,那些年,韩晏的痛苦。
有些事情韩晏不说,他就说,不说别的,只强调要彼此珍惜。
一番推心置腹,已临近午后,眼下春意方歇,将将入夏,燥热渐浮,风声悠悠在耳边卷起,几声鸟叫,突然唤回叶苓的思绪,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恍惚,身旁的徐京已经走了,他的话语几度在叶苓心头盘旋。
她默了默,看着“亦青阁”三个字,推开了房门。
一股扑鼻的兰花香袭来,沁人心脾。
房间里的布局已经大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打开衣柜,里面是鹅黄和青绿的衣裙,都是她平时经常穿的颜色。
他怎会知道?他明明没和她见几面,怎会让她有种他们已经认识多年的感受?
叶苓突然想起烧尾宴那日,她脑中冒出来的那些画面,还有这几日来,这里的人对她说的最多的话。
坐在榻上,手指不自觉地握紧被褥,叶苓再次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荒无和空虚,那股茫然无措又要将她淹没,她上一次这样也是在柳园,烧尾宴那日午后,后来呢?
后来她遇到了韩晏。
他们两个人待了一会儿,他说宴会无趣,就来了,她寻思他胡说八道,也没好好回答他。
后来他走了,她看到那院墙,意识到他一直在通过院墙光影看自己。
“...”
轻欢说她没了记忆,她的头痛会不会也跟记忆有关,她进入韩府,会不会也与此有关,这些想法突然前后串连,透露出宏大的一角。
至此,叶苓周身立时冷了下来,她直起身,走到窗户前,晚间最后一丝阳光透过来,映到脸的地方暖和了一些。
她是否要问轻欢这些呢,如果轻欢明知她和韩晏的关系,却还将她送来,她的目的是什么呢?她知道轻欢近年来有些别的心思,但她和清雅都不甚明白具体,也就静观其变了,如果跟这件事有关系,那她是否要继续静观其变。
迷雾渐渐升起,叶苓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她紧紧闭上眼睛。
“先前爷说,柳字对女子不好,总有几分薄命的意味。”
“说要重新给姑娘想一个。”
“爷这几日朝堂事忙,饭也没好好吃过,给姑娘想字都想到半夜。”
徐京的话再次在心头盘旋,叶苓又睁开眼,夕阳以下,夜色微蓝。
沉默片刻,叶苓挽了挽碎发,去衣柜挑了身轻便衣装,向着膳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