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徐京自进了屋就离开了,眼下来只为婉宁,他给自己递了个眼色,叶苓微微转向右边,动手轻轻解开她身上束缚。
除了方才的微微起伏,整个过程婉宁都安安静静的,很配合叶苓的动作。
叶苓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她只能尽量将动作放轻柔些,不弄疼她。
就在解开最后一道束缚时,婉宁将她的手握住。
叶苓正疑惑,只听她道:
“苓子,先前我利用了你,对不住。”婉宁很久没有说话,一开口竟是关于她,略微沙哑的嗓音,在向她道歉,她的语调绵柔醇厚,是忧伤,又是温吞。
叶苓看着婉宁,婉宁也在看着她,静默些许,良久,两人相视一笑。
婉宁不知道,她也是带着目的来到这里的,经过三个月的观察和暗影打探消息的能力,她早就猜测出她和韩晏之间,不是表面的男女关系,只是具体如何,因为无碍于她,也就顺应事情的发展,等到一切迷雾水落石出,自然知晓。
这三个月来,她了解她的本性,她本没有恶意,也没有给自己造成什么后果,反倒,阴差阳错地,让她与韩晏有了联系,其实说起来,她还是感谢她的。
这些叶苓都不能告诉婉宁,最后,叶苓只莞尔一笑,冲着她,道了句:
“不会的。”误解和嫌隙从没在两个女子之间出现过,又何来抱歉呢?
随即,叶苓回握住她的手,轻扶着她,绕过屏风,来到了正堂。
走到韩晏面前时,叶苓明显感觉到婉宁挺了挺脊背,她身子骨本就弱,刚才一番又耗尽了精力,叶苓有些担心她。
“参见大人。”婉宁欲行礼。
“起来吧,不必了。”韩晏的声音适时想起,一如既往地平静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苓又扶着婉宁站起。
“你听到了吧?”
“回大人,听到了。”婉宁答得很干脆,说完又顿了顿,继续开口道:
“民女,谢大人。”
“哦?为何谢我?”好似听到了什么新鲜事般,韩晏轻声一哼,言语略带几许玩味,说完便转过头坐下,他顺手抄起旁边的书卷开始浏览,不再看她。
婉宁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只沉了沉,继续道:“您已给了我们,最大的体面了。”
从她知道他卖些叛国的消息来赚银子后,她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她在楼子里见惯了悲欢离合,逢场作戏,本也倦了,谁知遇到个真心待她的,还答应给她赎身,只是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方式。
天杀的,怎么可能会有好的结局,第一次听到他的坦白后,婉宁就知道了,他辩解说他们可以逃,她听到这句话只觉得疲倦。
她厌倦了奔波,儿时她就是和母亲逃难,看到她被外族蛮夷凌辱致死,她太清楚乱世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意味着什么。
韩晏听了这话,放下书卷,看着婉宁,蓦地笑出了声。
叶苓看向他。
“我可没有救他,你别忘了,连你也是被我圈禁的。”韩晏目光直直射向婉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提醒她这三个月来的筹谋,她也是知道的。
接触到男人强硬的目光,婉宁倒也不慌,只低下头,轻挽起嘴角。
“他做了这样的事,本就该千刀万剐的。”
“他逃不了,我们都知道。”她在侍郎府的这段时间,也听到些外面的传闻,听说风月楼的老鸨犯了事,离开了京都,人们只说她为了避嫌,回老家寻求生计了,楼子的人从上到下,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拨。
她了解鸨娘,她大半生经营风月楼,手段和眼光都很毒辣,风月楼做到现如今的规模,已不单单是皮肉生意了,达官贵人需要掩人耳目的地方,鸨娘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风月楼背后,是有势力的。
一朝倾塌,不是天降灾祸,是权衡利弊,她虽说是被韩晏暗中调入府,却也受到了庇护,这她是知道的。
女子姿态温顺,仿佛命运对她做什么,她都会轻轻的应下,然后接受。
她本是个聪明的女子,可这聪明对她来说,不过是清醒的、迎接她的命运。
又做不了任何反抗。
韩晏移开目光,翻动书页,不再说什么。
“我替他向您、向百姓说声抱歉。”
“你本不必为他做这些。”韩晏这句跟得很快,虽然快,却也清清楚楚传到了人耳里,叶苓又看了韩晏一眼,心下微动,方才还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这句却教他说得如烫嘴一般。
却能使人察觉,其中心意。
婉宁本自顾自说着,听到韩晏快速跟的一句,也不计较他的打断,依旧维持着微笑和礼节,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听到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
凌五脚步微乱,似是有要紧事,还没看到他人,声音就已传来:
“爷!我没注意被那小子夺了刀!”
“他自、裁了...”凌五不知道此间光景,在老远开外就开始汇报,直到迈进门槛的那一刻,才发现屋里不止一人,即便是顿了顿,内容却也说了大半。
就在凌五脚步凌乱地踏入门槛时,韩晏就已意识到了什么,他快速抬手向凌五示意,然而还是为时已晚,整句话完完全全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
“...”
“...”
一阵沉默......
沉默里,气氛逐渐凝滞。
凌五能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但他又不甚懂,他先是看向在场的多人,再看向上方,他们爷正递来冷萃如刀的一眼,他本能吞咽了一下,心道这次的惩罚是逃不过去了。
叶苓刚听到这句话时,心下一颤,刹时感应到怀里的人身子僵了僵。
她缓缓看向身旁的婉宁,她的神情很少,几乎没有了,叶苓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悲凉,心觉这样对她来说,分外残忍。
叶苓不忍看她的神情,只紧了紧揽着婉宁的手,这是此刻她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最终还是婉宁打破了沉默。
从刚刚听到的恍惚,到极致悲情的一瞬,婉宁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片刻,她再次覆上叶苓的手,叶苓立马握住,她担心她挺不住。
可她挺住了。
婉宁先是张了张口,又闭上,却最终长呼一口气,轻声笑了出来,那笑竟有些刺眼。
“天杀的,果然不可靠。”
“不知道等一等,哪怕再见最后一面呢。”
她缓缓地说,语气越来越轻浅,到最后几近于无,仿佛要消散了一般。
叶苓觉得她有些累了。
她又摇头笑了笑,“如此,也好。”
轻轻吐出这样一句。
“今日过后,你自由了。”
“我说过,你本不必,这样为他。”
韩晏突然又重复了这句,不知道婉宁有没有听懂,不知她能不能跳出来,再去重新拥有自己的人生,如果她想,只要她想,叶苓知道,韩晏是会给她些助力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笃定,但此刻她也无心细究了,她只是希望婉宁在面临抉择的这个瞬间,尽量的陪着她,他们都不能替她做决定,她是,他也是,尽管站在他们各自的角度有一万种解决方案,有所谓更好的方式,但他们不是婉宁,他们没有过婉宁的经历,没有她的感受,不懂她爱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没有这些血肉,那么再好的方式,对婉宁来说,都是一种强迫。
但他们会尽力告诉她,她还可以有这样的选择,她不需要因绝望而做出不得已的行为,他们完全尊重,她的意愿。
韩晏是这样的心意。
婉宁听了柔柔地笑起来,其实她知道他的心意,只是,她心中已有打算了。
难为他们,如此呵护。
婉宁突然抬起头,细细看了看韩晏,经过这三个月,她能感觉到他有些不同,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些事,她应该永远不可能知道了,只希望日后他能开怀些。
至于叶苓,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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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又笑着看着她,叶苓见婉宁这样专注地盯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婉宁望向叶苓,她实在不知道,她其实是个非常温暖的人。婉宁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聪明又懵懂可爱,能够洞察人心,又愿意妥帖人心,她能猜到很多事,却不以此为傲,也不加以评判,和她在一起,婉宁很安心,总是不自觉地跟她撒娇,她能跟她说任何话,又没有负担。
可她好像忘了些什么,她经常看到她头痛、发呆,想来也是个苦命的女子,不知以前经历过什么。
每个人都有他的心事,不是吗?其实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都那样真实的存在着、发生着,有时候跳出自己的纠结看一看,都那样鲜活、执着,都在趁活着在这个世界留下重重的印记。
“风月楼的杨树下,只是一半,另一半在那株春剑兰里。”
“天杀的担心大人您出尔反尔,将另一半交给了我,必要时可用来保命。”
“如今看来,不需要了。”婉宁扶了扶自己的鬓发,缓缓吐露,用最悠远淡泊的语气说着让人震惊的话。
“谢谢你们。”在她的最后一刻,她遇到了些温柔的人。
却最终,还是做出了,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就在女子言语落幕的空荡,蓦地,她手中一道亮光划过。
那掐丝鎏金发簪本是缀流苏的样式,婉宁嫌弃累赘,就叫她拆下来了。
此刻簪身反射的亮光正将闪进叶苓眼中,她轻轻闭上眼睛,同时,一股鲜血从婉宁脖颈处喷洒而出。
那该是鲜红得分外刺目,有两三点还溅到了她的脸上。
眼眸微颤,其上的一滴鲜血随之滴落,叶苓脸上有些异样传来,痒痒的。
恍惚怔愣之际,眼前似有一道人影快速闪过,慢慢地,叶苓睁开眼。
她先看到了韩晏。
他正半蹲着,手搭在婉宁的脖颈处。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骨感有力,轻轻搭在女子的细颈上,苍白与鲜红各自分明。
片刻后,他缓缓将手收回,搭在膝上,良久。
仍是静默,只是淡和远中,又增添了些实感,仿佛是面对一个生命消逝的无言,有感伤,有惋惜,有尊重,有无奈,却最终成为肩上的重担。
他为何总是这样,心里有万般事,万般难言,独自承受,好像所有事都能在他心里留下印记,所有事情都有他的责任,为官的都知道要给自己减轻重担,他却好像要让自己始终铭记一般。
他策划了所有事,却明明白白告诉他利用的人自己的筹谋;他知道事情会发生的所有后果,却又重重地告诉别人可以选择其他可能;他大概率猜到男人会留有后手,所以设计让婉宁旁听,最后他成功了,他获得了他想要的,却又在此刻,真切地伤情。
矛盾吗?其实也不是,叶苓觉得他是最被天意强迫的那类人,他有理想有抱负,上天选择要让他承担天下人的责任,却在每一件具体的事上折磨他、磨练他、拷问他,让他取舍、权衡,他没有享受权力,他要做事,在必须要做的事情上,他尽己所能地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感受。
而他自己,就在里面,慢慢地消逝了,融成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也许这就是意义,这是他选择的路,这是他的宿命,这是他要寻求的意义。
头又开始痛了,叶苓轻轻摇了摇头,她果然,不适合当一个细作。
清雅姐要是在这里,估计又要说她了。
叶苓又看向地上的婉宁,她紧闭双眼,嘴角还带着一抹微笑,鲜血在她周围蔓延,鲜红包裹着她,像舞蹈的红绸,她身上没有沾染太多,脸庞还是那样晶莹美丽。
她走得很安详,不带任何疑问。
“婉宁,话本里的人,真的死了。”叶苓心里轻轻说,婉宁以前总爱对她说这句。
她以前总觉得这有些伤情,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也伤情也温暖却最终无言,她只想好好看看她。
婉宁,在那个世界,继续美丽地,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