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可以有长相相似的人,也可以有雷同意外,但不能碰在一起。
舒晓一旦心里有了想法,他几乎就难以改变。何况很多细节经不起考究,这一个猜想似乎比人格分裂更合理,又更恐怖。
舒晓忽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刚才剧烈奔跑出来的汗还没有完全干,现在全部变成了冷汗,像蛛网一般黏附在后背上。
如果刚才那个也是关行,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互换的?
‘关行’和舒晓谈恋爱以后?还是更早?
第一次在宿舍时的那个关行,和后来作为朋友的关行,是同一个吗?给他做饭的、陪他旅行的、和他上床的、一次次说喜欢他的,是同一个人吗?甚至再往更坏的方向想——偷拍,跟踪,是不是一场自导自演?
“晓晓。”
舒晓从那些混乱的念头里抽离。不知不觉,关行已经靠得很近,在他手想要试探着碰一碰的时候,舒晓下意识偏开了头。
关行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人碰你了?”
不用舒晓回答,祂知道。这世界上祂唯独清晰分辨祂自己与舒晓的气息,这两股气息现在就共同缠附在舒晓身上。在他温情地扮演好好男友的时候,其他的关行恣意地在舒晓身上撒野,把舒晓亲得乱七八糟。
关行突然抓住舒晓的手腕,转身就走。
舒晓愣住:“干什么?”
“走。这里已经逛完了。”
说完,关行就带着舒晓往外。力气不算很大,却完全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舒晓被拽着跨过一道门槛,刚才乱七八糟的思绪反而被这个动作勾回来一些。
“等等。”
关行没有停。
“我说等等!”
舒晓手臂用力,往后挣了一下,这次关行终于停下。
“怎么了?”
“我还没有逛完。”
“没什么好看的。”
“……你觉得没什么好看,我觉得有。”
两个人就站在长廊中间。舒晓看着关行,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想走。这个地方有问题,刚才那个男人有问题,现在的关行更有问题。而且,舒晓忽然想起那块牌匾——关宅。明明最开始只是随口开玩笑,现在回头再想,这两个字落在这里便变得异常刺眼。
舒晓回头,朝刚才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和我一起再去里面走一遍。”
关行沉默以示拒绝。
舒晓皱眉:“关行。”
关行试图重新拉舒晓,回到他认为的正轨。
舒晓这一次真正产生了抗拒,手直接抽回来。
两人的动静终于引来了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景区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先看了舒晓,又看关行。
“先生,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
关行冷冷回答。
对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关行,又匆匆回头寻找、确认。更远一点,驻足着一小波人,其中长衫老人被一个年轻男人搀扶着,正遥遥地朝这边看过来。他们的目光里有探究、更有犹疑与惊惧。
在当下这个场合,这一群陌生人奇怪的视线,更拉高了舒晓内心的怀疑。关行却根本没有注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毫不在乎。祂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舒晓身上。
“走了。”
这一次关行没有再抓手腕,而是直接把舒晓揽进怀里,半强制地带着人往外走。舒晓回头,那个工作人员还站在原地,神情欲言又止,直到穿过最后一道门,古宅深处的所有视线都被层层院墙截断,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不对劲。
关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关行开车,舒晓坐在副驾驶,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舒晓靠着车窗,表面上在看外面,实际上玻璃恰好倒映出关行的侧脸。一遍又一遍的审视,怀疑没有被合理化,然而更加尖锐。舒晓的视线没有遮掩,连带着关行也有了异常的行为。他下颌绷紧,隔一会就看舒晓一眼,他也在观察舒晓。
诡异的气氛维持到进酒店房间后。
舒晓刚把外套脱下来,身后就传来关行的声音。
“……你们接吻了?”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舒晓缓慢转身,关行正站在门口,那张平时就冷峻的脸此时已经完全没有表情。与其说是在问,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舒晓面无表情地反问。
“你说什么?”
“你们接吻了。”这一次,关行笃定地说。
先前那红润肿胀的痕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关行觉得现在自己这迟到的质问显得十分可笑和无能。可是理智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他无法控制自己在此刻冷静得像一个正常人。
“亲了多久?”
“祂还碰你哪里了?”
“你喜欢祂?”
和关行声音一起逼近的,是关行本人。那双眼睛里平时被人类外壳压住的东西好像一点点浮了上来,阴湿,妒忌,混乱,还有几乎遮掩不住的恐慌。
舒晓原本混乱的大脑忽然冷静下来了。
在古宅里面,被一个疑似和自己男朋友长得一样的陌生男人强吻以后,舒晓的心情其实很复杂。他甚至有一些轻微的懊恼,怀疑自己是不是玩脱了。探寻未知的代价比他想得要重。可是,此刻自乱阵脚的关行,让舒晓忽然觉得轻松而平静。
论对情绪的拉锯和掌握,舒晓从来就没有在这一件事上输过。
他就安静地看着关行,关行很快就被这样的舒晓逼得更焦躁。
“晓晓,你说话。”
但舒晓不听他的。轻飘飘的目光落在关行身上,隐含着的打量与审视,让关行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被牵引,呼吸开始变快,血液的温度也开始升高。他快被舒晓逼疯了。
按照他们的约定,这时候应该喊出口令。
可舒晓没喊。
他变成了一个观察者,想看看关行还会露出什么样的表现。
所有的关行之间,想法是互通的、好懂的,因为祂们有着共同的血肉,是一致性的怪物。可关行永远无法这样准确得知舒晓内心的真实想法。舒晓现在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愿意跟他说话了?他哪里不够好?还是舒晓发现了什么?
愤怒在恐慌面前变得毫无底气。
关行眼底开始出现一种舒晓熟悉的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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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征兆。
再刺激下去就真过头了。
舒晓这时终于动了,手上轻飘飘的力道刮在关行脸上,一个说不上是巴掌的巴掌,训诫与逗弄同时给予。关行愣了。
“你这样说,我很生气。”
舒晓看着他。
“你在质问我吗?”
“觉得我是这么水性杨花的人?”
关行原本阴沉的表情一下出现空白。
“不是——”
舒晓没让他说完。他站起来,轻手一推,把关行逼到了床边,抬手抚摸他刚才拍打过的脸颊。
动作很温柔,话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被人强迫亲了。”
“被欺负的是我。”
“你第一反应不是安慰我,反而问我喜不喜欢别人?”
舒晓又往前靠了一点,整个人几乎陷在关行的怀里,又始终有一点疏离。他微微仰头,轻柔地嘲笑道。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呢,关行,男朋友不就是应该事事以我为先吗?”
“哪怕今天我真的被人亲了,难道是我的错?”
“怎么能够怪我呢。”
一句句温柔的刀扎在关行所有难言之隐的地方。关行脸上的阴郁开始崩塌。
“晓晓,我没有……”
舒晓打断了他。
“如果你早点找到我,他根本碰不到我。”
甜蜜地埋怨道。
“你也是坏人。”
“帮凶。”
“不!我和祂不一样!”
关行说完后,沉默了。房间里蔓延着一种诡异的气氛,空气中的微妙难以被解读,也近乎自欺欺人地遮掩着。
舒晓心想,再说下去,关行真的要疯了。
这次先不急。
毕竟还是他亲爱的男朋友。
于是他靠近关行,嘴唇贴到耳侧。
“关行,回家。”
“要回家吗?”
关行慢慢低下头,额头抵住舒晓肩膀,听着舒晓对他充满宽恕地说:“要做一次吗。”
……
事后,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舒晓抚摸着关行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在给一只安静下来的大型野兽顺毛。关行后来干脆半跪着,把脸埋在舒晓怀里,讨要这份此刻难得的温柔。
谁也没有提刚才那些漏洞百出的话,也没有提另一个关行。
窗外已经黑了,酒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舒晓低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关行浓密的黑发。
他摸了一会,忽然轻声开口。
“关行。”
舒晓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语气温温柔柔,像一句最普通不过的情话。
“你不能骗我哦。”
“……晓晓,你想要我怎么做。”
舒晓唇角微弯,知道了比口令词更有效的,拴住一个潜在危险分子的办法。
“我今天,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你之前主动说过要替我教训这个家伙的,这句话,依然有效吧。”
“我想要快点看到结果。”
“你能做到吗,关行。”
关行垂着眼。
“晓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