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梦的第二天,警局的事物多到爆炸。
迪克和艾米从中午开始就没停过。先是港口那边有人报警说集装箱堆场有可疑声响,赶到之后发现是一个试图撬锁进入的流浪汉。处理完回来刚写了半份报告,又接到了东区一起斗殴事件,起因是一方认为另一方偷了他的车,但车实际上是因为没有停稳自己滑下了坡道。
他们在现场核实情况、协调双方、整理记录,完成这些后续工作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到警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持续的白光,在地板上投出均匀的光照。
"报告明天再写。"艾米在他们两个办公的小隔间前停下来,手里攥着外套的领口,语气恍惚,仿佛被掏空了身体,"让我下班吧,我今晚再不回去,我的猫就不认识我了。"
迪克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冲着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瘫在了座椅上。
艾米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变成越来越模糊的声响,然后彻底消失了。
迪克半躺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向更暗的色调过渡,那种介于两种颜色之间的过渡状态使得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种持续的混合色调。
唉,都已经这个点了啊。报告还剩一份,赶紧写了吧,一会儿还有新工作。
迪克薅了一把头发,让自己清醒一点,双手支撑着桌子让自己站起来。
他拿出自己的杯子,又在柜子中翻翻找找,翻出了一袋速溶咖啡,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咖啡杯放到接水口下面,按下按钮。
热水流进杯子里,速溶咖啡粉正在溶解,杯底有一层没完全化开的颗粒正在缓慢地旋转着。
脚步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从走廊入口的方向传过来。步幅均匀,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磨损程度不同的地砖表面时没有产生多余的摩擦声响,速度均匀但节奏清晰。
迪克没有立刻抬头,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面前的咖啡上。脚步声在快要靠近他的办公室时音量有了轻微的变化——源位置发生了移动,正在转向他所在的门——然后停在了门口的位置。
真奇怪,这个点来巡警部门干吗?除了他以外半个人影都没了。
"你好,警官。"
熟悉的声音。
迪克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他正在把咖啡杯往嘴边送。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发生了一次明显的变化——先是短暂的停滞,然后加速,持续地维持着一种需要持续输出的状态。
咖啡停在嘴边,他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门框边。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残余天光中。他微靠着门框,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夹,冲着他晃了晃。
"我是今天刚刚到岗的裂隙事物特别顾问。"他露出了一点笑意,"目前就差没和您没打招呼了,请多关照。"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在回看着他。
……帕米尔。
迪克的动作发生在他的意识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他绕过桌子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快,手臂在接触到帕米尔肩膀的同时完成了环绕的动作。
他把他拉了过来,感觉到他身体的存在,感觉到了他的重量和温度——真实存在的重量和温度——感觉到他正在呼吸,感觉到他正在活着。
哦,太好了。
迪克把脸埋在帕米尔的肩侧,他的手臂在环绕的过程中持续收紧,他的手指扣住了帕米尔外套背部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活着的帕米尔。
太好了……这时候等待和隐瞒不再重要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帕米尔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回拥住他。
"七年。"迪克的声音从他的肩侧传出来,气息和声音一起落在他外套的布料上,"七年,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七年。"
尽管有了猜测,但真正拥抱到帕米尔之前,他一直担心这会不会是他的幻想或者单纯只是一个梦境。
尽管他是如此笃定白骑士就是帕米尔——但他小时候不也这样笃定和帕米尔永远不会分开吗?
他承受不了再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了。
帕米尔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迪克的背部停留着,安静地放在那里。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城市的光开始从建筑和窗户中渗透出来,在逐渐变浓的夜色中形成了断续的暖色亮区。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上,反射着警局内亮起的灯光,还有两个人相拥的身影。
———
迪克松开他的时候,手指在帕米尔的肩头多停了一拍,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来。
他退后半步,看着帕米尔的脸——淡金色的长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浅色的光晕,灰绿色的眼睛正在回看着他,那道伤疤在光线中呈现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
他的心跳还在比正常频率略高的水平上跳动着。
"你去哪?"迪克问,"我送你,顺便一起吃个饭。"
"我今晚还有事。"帕米尔说。
"那来我家。"迪克说,语气非常迅速,像早有预谋,"你住哪?明天上班之前先把东西搬过来吧,我那边有空的房间。"
迪克目前只能听得见他想听的答复。
他们小时候就约定过长大了要体验一起合租的,帕米尔不能连这个约定都违背。
帕米尔:?他为什么没有这段记忆?
帕米尔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比迪克记忆中更浅一些,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柔软的、正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目光,像是正在一边看着迪克一边做决定。
"我今晚还有事。"帕米尔重复了一遍。
"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那后天——"
"迪克。"帕米尔打断了他,"我住在自己公寓,我自己可以回去,明天我会来上班。"
迪克有点受伤,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白骑士。"迪克说,看来帕米尔是不打算和他一起住了,他只好换了个话题,试图让对话结束的不那么草率。
帕米尔的视线转了个圈,似乎考虑了一下措辞,然后说:"我只是个柔弱的顾问。"
迪克张了张嘴,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期待变成了"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混合状态。
"你——"迪克语塞。
这件事到底还有什么瞒下去的必要吗?!
迪克仿佛体会到了别人面对他的隐瞒秘密身份时的感受。
帕米尔的视线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从专注状态过渡到一种带着轻微笑意但藏得很深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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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今晚有事。"帕米尔拉长了一点声音说,尾音上扬,他侧过身,往走廊方向走了一步,"再见,警官。"
———
迪克回到家的时候厨房的灯还开着。他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没有拿出任何东西。
他又关上冰箱门,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麦片倒进碗里,倒了一些牛奶进去。
他没有坐在餐桌边,而是站在料理台前面用勺子舀了一口。
可恶的帕米尔。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麦片在嘴里慢慢变软,牛奶的冷和麦片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吞咽时正在缓慢地完成整个动作。
这款麦片应该挺甜的,为什么他吃不出来什么味道?
在迪克机械性的进食时,他听到窗户那边传来敲窗的声响。
……没记错的话,他这是三楼吧。
在布港除了他,谁还闲着没事敲高层的窗户。他今天心情不好,最好别是来找事儿的。
他放下碗,从厨房走出来。
阳台的落地窗外面,一个人正蹲在铁艺栏杆上,没有踏入他家的范围。
他背对着月光蹲在栏杆上,像某种灵活而危险的野兽,驻足在别人的领地前。
是白骑士。
迪克走过去,拉开落地窗,站到了阳台上。夜风从他和白骑士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带着布鲁德海文特有的河水和旧金属的气息。
他和他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半米,月光在他们之间均匀地分布着,在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阴影。
白骑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呈现出浅色的反光,夜风吹动了他斗篷的边缘,也吹动了他从兜帽边缘露出来的几缕浅色头发。他在栏杆上维持着蹲下的姿势,慢慢俯下了头,把额头的位置和他胸腔的高度对齐。
迪克听到了那个声音。隔着面具,隔着夜风和月光,那个声音清晰地从他面前传过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
迪克没有动。他能感受到的心现在跳得飞快,从胸腔发出持续的回响。他和面前戴着面具的半兽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白骑士歪了一下头,似乎是在不解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迪克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侧面碰了一下他的胸口——尾巴末端,轻轻戳了一下——然后那条尾巴收回去,绕到他的手腕处,把他的手掌引向对方的面具边缘。
他的手指接触到了面具的材质,毛茸茸的,在月光下带着一点温度。
他把它揭开了。
面具下面,是帕米尔的脸。
……真的是他。
灰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浅色的光泽,淡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地摆动,那道从颧骨延伸过鼻梁到侧面的伤疤在月光下比白天更浅一些,讲述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正看着他,他的手还握着面具的边缘,在月光下看到另一只手也正在回握着他,他看到了他眼角的弧度——那个人正在笑,带着一点不确定,但确实在笑——他看到他的嘴唇正在夜风中微微张合,但没有发出声音。
月光从他们上方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相同的冷白色。阳台上夜风还在持续地吹着,河面的水汽和城市的光在远处的夜空里交汇,在他们身边形成了持续的、均匀的亮色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