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相遇之后,迪克开始留意白骑士的踪迹。

    很遗憾,白骑士的尾巴不是那么好抓的。

    不过幸运的是,在白骑士从楼顶跃下那不满三秒的时间里,迪克看见了被斗篷盖在身下的,修长雪白的,带着黑色纹路的尾巴。

    雪豹。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一种动物,上次离它最近的时候,还是在帕米尔的档案上。

    迪克虽然找不到他,但他偶尔能捕捉到一些痕迹——靴子在灰尘或积水表面留下的压痕,或几根落在屋顶边缘的灰白色绒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已经快被气笑了。

    留下这么点脚印和毛发逗他玩吗?专挑他快要追上的时候拔几根毛下来?

    是他长得惨绝人寰吗,让帕米尔不敢来见他?

    凭他和帕米尔朝夕相处七年的经历,凭他无时无刻想念着他的那七年的经历,白骑士如果不是帕米尔他就回哥谭亲蝙蝠侠一口,并且深沉地夸赞布鲁斯是一个民主的人。

    被怒火冲昏头脑片刻,迪克又悲伤起来。

    ……为什么不来见见他。

    他有点想念帕米尔了……好吧,是非常,非常想念他。

    想念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开玩笑时的语气,还有年少时的无数次拥抱。

    迪克无数次站在那些痕迹旁边,把它们在脑海中拼成一道正在移动的轮廓,然后抬头看向痕迹消失的方向。夜色中只有空荡的屋顶和远处闪动的城市灯光。

    那种情绪在他回到公寓后也不会消失,会在整理装备的间隙中浮现,在他闭上眼准备入睡时变得清晰。

    他会在夜巡时站在高处,视线扫过整片屋顶,从一个方向看到另一个方向,从近处的细节到远处模糊的轮廓,希望能捕捉到那种敏捷的、在建筑边缘穿行的动作。

    那种速度和精准度不依赖任何辅助工具的流畅运动,比钩爪枪更安静,比降落更可控,是那该死的实验带来的诅咒,也是祝福。

    唉。

    今天又是抓不到人的一天。

    ……给他等着吧,难道帕米尔还能躲一辈子不成,等他把人逮到,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

    迪克一边吃着刚买来的夜宵,一边在布鲁德海文的房顶上唉声叹气。

    与此同时,迪克费尽心思寻找的人,就坐在附近比他所处的楼顶更高一些的地方,由于面具的存在感降低功能,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帕米尔坐在楼的边缘,一条腿折起,另一条悬空,毫无节奏的晃荡着。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迪克,目光久久的落在迪克身上却并没有焦点,心中复杂难辨。

    七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如今的他已经面目全非了,而迪克还是他熟悉的那样。

    ……大概是异变和进化的区别吧。帕米尔自嘲着。

    他不敢面对迪克,不敢面对他对于那个人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的可能。

    ———

    迪克是在几周后收到那个梦的。他那天晚上睡得很沉,没有在夜巡后保持清醒,直接躺下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风声穿过开阔的草地,听到樱花花瓣落在地面上的细微声响。

    迪克眯了眯眼睛,突然变得明亮的光线让眼睛有些刺痛。

    他正站在一片草地上。

    草地比哥谭任何一处公园的都更漂亮,颜色和高度恰到好处,像是被持续的水分和阳光养护着。

    草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树干比成年人的躯干还粗,枝条向四周伸展,覆盖了大半片天空。迪克估计这颗樱花树恐怕有九层楼高,已经远远超过了寻常樱花树的范围,不似此世之物。

    树冠上的花正在开放,这棵树上的樱花颜色并不浓厚,而是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粉白色。花瓣在风中持续地飘落,沿着风的方向缓慢地移动,像一场持续进行的、无声的雪。

    阳光透过花枝的间隙洒落下来,叶片和花瓣交错的轮廓在地面上形成了明暗交替的图案。

    树下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花瓣,形成一片浅粉色的区域。两架秋千从主枝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动。

    帕米尔坐在其中一个秋千上。

    脚掌着地,膝盖微微弯着。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淡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阳光透过花枝照在他的头发上,在发丝的表面形成一层细碎的光晕,耀眼的有些刺目。

    迪克先是被眼前的美丽震撼了一下,短暂的忘记了自己的怒火。

    樱花花瓣飘落在帕米尔的肩上和发间,他没有拍掉,只是坐在秋千上,冲着迪克打了个招呼。

    这算是赔罪吧,帕米尔特地给迪克构造了这个美丽的场景,这是他这些年在副本中见过的最美的一幕。

    尽管没过两分钟树上就蹦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樱花树灵。

    迪克站在原地,视线在帕米尔身上不断地扫过,从脸上的伤疤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尾巴,阳光透过花枝在他的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迪克穿过草地走过去。他没有坐在旁边的秋千上。

    有点气势汹汹的啊。帕米尔扁了扁耳朵,尾巴不自然地摆了摆。

    迪克走到帕米尔面前,俯身,双手握住了帕米尔秋千两侧的绳索,微微弯下腰,绳索在他手中被握紧,秋千板在受力后停止了晃动。

    他低下头,逼近帕米尔。

    "你没死,对吧?"迪克问。

    帕米尔垂下眉眼,没对上迪克受伤又愤怒的蓝眼睛,也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白骑士?"迪克继续问。

    "你没死为什么不来见我?"迪克的尾音更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棱角。

    "你就那么……舍得看着我了痛苦七年?"

    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被光照透的质地,边缘处有一层正在缓慢浮现的湿润感,但没有形成完整的水痕。

    迪克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了,那时候的帕米尔应该是真的死了一次,但是他忍不住,他就是想说出这些话来。

    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太长时间了,带着哽咽声的质问早就变了个味,现在的他只是想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倾诉自己的痛苦。

    "你知道我在那个房间里看到那些碎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知道我去你们家时,却发现你的遗物早就被丢掉时是什么心情吗?"

    ……那个箱子已经被丢掉了啊。帕米尔有些恍惚地想。

    真可惜,他小时候关于自己的东西都装到里面了,死掉的时候也没机会带着。

    迪克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帕米尔却好像被一层逐渐加厚的茧裹起来一样,声音和视线都渐渐变得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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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晰。

    他也很痛苦的……他也曾无数次准备着和迪克重逢,但是最开始的三年出不来,中间的三年没时间,直到最后一年,他被内心中的痛苦折磨着,不敢面对。

    他也很痛苦的。

    那场爆炸带走了他的一切,15岁的帕米尔没能留下任何东西。

    "你知道我翻过多少次你的档案吗?"迪克说,"我翻到塞拉斯·莫兰的每一个账户、每一次转账、每一个关联人物,我把它们全部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一个一个比对。我花了三年时间,想把那个害死你的人从你们家的地下挖出来。结果你告诉我——"

    迪克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结果你告诉我你还活着。你可以在梦里来找我,但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迪克的手从冰冷的锁链上落下,抱住了帕米尔。

    “有什么原因是不能告诉我的?别这样,帕米尔,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会受到伤害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之前没有和你坦白过……告诉我吧,please.”

    "你是不是原本不打算告诉我的?"他轻声问。

    "如果我没有在布鲁德海文遇到白骑士,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了?"

    怀抱中,帕米尔慢慢地靠近,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

    "我——"帕米尔的声音在开口时出现了一次停顿,"我一开始是真的回不来,后面……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我以为,你不想见到这样的我。"

    “什么?当然不。”迪克有点不可置信,从拥抱中退出一点距离,惊讶的和帕米尔对视,"我一直在想念你,从你离开的第一天开始,我无时无刻不怀念着那段可以和你形影不离的日子。"

    风从草地那边吹过来,穿过樱花树的枝叶,带动了整棵树的振动。

    帕米尔率先移开视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片花瓣,它被风吹动了一下,但没有离开,在风停下后又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第一次在梦里看到我的时候,不是还很诧异吗?我觉得你应该是不希望见到现在的我的。"

    迪克张了张嘴——长发、伤疤、那双眼睛和以前不同的颜色——他确实……他不知道怎么和帕米尔解释,他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随便更改记忆中好友的形象……

    哦,这更难解释了。

    帕米尔没有停止:"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有了新的同伴、新的身份、新的目标。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十五岁的男孩,你现在已经……"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不需要你?"迪克真的有点生气了。

    “如果我死了,七年后你会忘记我吗?”

    帕米尔愣了愣。

    “什么?不,当然不会……我不会让你意外死掉的…哦,也不会忘记你。”他一直都在通过系统注意着迪克的状态栏来着。

    迪克看到他这样,也发不出什么火了。

    "你的离开带走了一部分东西。它们一直空在那里,是我心中最大的一块空洞,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重新占据它们的位置。我们都是同样的在意对方,你觉得我不需要你了,但你会不需要我吗?"

    眼泪终于落下了。

    "好吧,好吧——迪克。"帕米尔眨了眨眼睛,"做个好梦,我会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