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还站在阳台上。

    面具在他手里,边缘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内侧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很久。

    直到现在,迪克的心还在怦怦直跳。揭下面具这种事,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太私密了,尽管很多时候彼此的真实身份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是……

    但是让别人亲手揭开自己的面具这种事……尤其还是白骑士,那个以作风神秘,高冷强大作为标签的,连蝙蝠洞里都没有真实身份资料的白骑士。

    迪克的耳朵慢慢变红。

    这不对劲,帕米尔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撩人的方式。

    这和把自己打包成礼物送过来有什么区别?揭开面具就像拆封掉礼物外面的包装,而礼物本身是一颗坦诚的,柔软的心脏。

    危险又美丽的野兽就这样低下头颅,把脆弱的脖颈送到他的手边……还是在你清楚地知道他有多么不亲人的条件下。

    呃啊,好像要完蛋了。迪克慢慢捂住脸。

    我不会要看上我的挚友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扎了根。他试图把它压下去——他只是太久没见到帕米尔了,他只是被重逢冲昏了头,他对帕米尔的感情过于深厚,也许只是被美色迷了眼,所以误认成了爱情……?

    任何一种解释都比"我爱上他了"更合理。

    但帕米尔从进门开始,他的心跳就没正常过。柔软的金发散在肩上,尾巴尖在脚踝边轻轻摇晃,像一只终于肯进家门的猫正在巡视领地。

    ……据说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的时候,你已经要栽了。迪克表情复杂的放任自己将帕米尔当作什么可爱的小动物。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帕米尔已经脱了斗篷搭在沙发靠背上。

    帕米尔穿着普通的长袖衫和长裤,正低头看着料理台上那半碗麦片,观察得挺认真,看样子他还挺好奇的。

    "麦片?"帕米尔毫不避讳地端起那个他刚放下的碗喝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转头看他,"有点过于甜了。"

    迪克试图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朋友"这个安全距离内,但他的视线在移开之前经过了帕米尔的侧脸,经过他柔韧有力的躯体,经过毫无防备的姿态……他感觉自己更加完蛋了。

    "你这冰箱里只有速食食品和罐装啤酒?"四处探索的帕米尔打开冰箱门又关上,似乎想要让他重新刷新一下,但在再次打开后放弃了,表情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

    "我是单身男性。"等等,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这跟单身男性有什么关系?我以为你吃饭再不健康,冰箱里多少也是要放点食材的,"就连副本的冰箱里都会有食材。

    别管那些食材是不是正常的就是了。

    帕米尔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他拉好外套拉链,侧过头看向迪克:"走吧,附近不是有个大型连锁超市吗?趁着还来得及,买点菜。"

    “好久不见,我给你做顿饭吧……不知道手艺退没退步就是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迪克还站在原地。帕米尔微微歪了一下头,尾巴尖朝着迪克指了指,又甩到门的方向,像在说"跟上"。

    ……有谁不会爱上这样的白骑士呢?迪克有些无奈的想。

    白骑士梦向后援会里那几百号人,只是见到了白骑士的那一部分就爱上他了,但现在和他相处的可是白骑士皮下·居家亲和版·超级稀有限定皮,帕米尔啊!

    ———

    帕米尔走在前面,放慢了脚步,让迪克能够自然走到他旁边。

    在出门的那一瞬间,耳朵和尾巴就被他收回去了。

    帕米尔收到了迪克一个克制的可惜眼神。

    "你以前做饭很快。"迪克说,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的领域,"八点买菜,九点能吃饭吗?"

    "看你买什么。"帕米尔说,"只要不是太复杂的菜,时间够用。"

    迪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拍,在他露出的后颈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了,转向电梯门上自己正在移动的轮廓。

    帕米尔的轮廓和他自己的轮廓正在靠近,在金属表面的反射中形成了近乎重叠的影像。

    电梯到了。

    他们走进电梯。帕米尔站在迪克侧后方,带着一点好奇近距离观察着迪克这个好久不见的挚友。

    这些年,迪克的外貌真正完成了从少年到成人的过渡,身材褪去了少年时的纤细,有了成年人更结实的线条,皮肤变得有点粗糙,但这也成为他性感的一部分。

    帕米尔凑近他的脖子嗅了嗅。

    夜风、纸页、咖啡渍,还有一点衣物柔顺剂的味道,以及一股麦片味。

    ……迪克感觉这几天他的心跳就没正常过。

    他正在心里反复地、持续地、不断地跟自己确认:他只是太久没见到他了。他只是太高兴了。这种感觉是正常的。

    然后他听到帕米尔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带着一点正在微笑的余音:"你以前不吃麦片当晚饭。"

    以前帕米尔和阿褔总是会为他准备好餐食的。

    "我变了。"迪克说。

    "嗯哼,比如吃饭习惯变糟了。"

    "你几年没给我做饭了……我一个人凑合凑合就得了。"也没时间做饭。

    帕米尔没再说话。迪克能从金属壁的反射中看到他嘴角一点放松的弧度。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所以我现在不是来补了吗。"

    ———

    帕米尔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袋底沉甸甸地坠着,装着他从货架上挑出来的番茄、牛肉、大蒜、黄油、苹果,还有一小罐蜂蜜。

    迪克跟在他身后关上门,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帕米尔已经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厨房,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说好。"帕米尔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我的手艺可能有所退步。七年没怎么正经做过饭了,而且现在都快九点了,想快点吃上的话也做不了太丰盛的。"

    迪克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帕米尔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把洗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连续而均匀的声响,番茄被切成大小相近的块状,汁水在砧板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他握刀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食指根部内侧,还有食指和中指靠近第二关节的侧面都带有一层薄茧——那是一双握剑的手,但他现在正在切番茄。

    迪克觉得自己已经放弃了抵抗。什么完蛋不完蛋的,随它去吧。

    拼尽全力无法抵抗,谢谢,他尽力了。

    帕米尔往锅里倒了橄榄油,把蒜末放进去,香味在油温升高的过程中慢慢散发出来,裹着蒜的辛辣和油脂的醇厚,在厨房里扩散开。

    他把提前切好的番茄块倒进去,番茄在高温下开始变软,汁水逐渐渗出,和油、蒜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浓郁的、带着微微酸味的红色酱汁。

    帕米尔往酱汁里加了一点盐,又加了一点黑胡椒,然后打开旁边的另一个灶头,把煎锅放上去。

    黄油在锅底融化,发出细小的滋滋声,牛排放进去后表面接触到高温的瞬间,肉香和油脂的焦香同时升腾起来,和番茄酱汁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厨房。

    迪克闻着这个味道,感觉到自己的胃开始发出诚实的声响——他下午只吃了半块三明治,刚才那碗麦片也没吃几口。

    帕米尔在等待牛排煎制的时间里,把苹果削了皮,切成厚片,码进一个小烤盘里。他淋上蜂蜜,撒了一点肉桂粉,然后把烤盘推进了烤箱。

    "甜品。"他说,顺手设了个定时,"很快。"

    迪克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帕米尔在灶台和料理台之间来回走动,尾巴从裤腰边缘露出来——能说吗?他感觉这个有点涩。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迪克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迪克说。

    帕米尔正在往煮意面的锅里撒盐,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我不会再突然离开了。"他说,语气很轻,"以后我可以经常给你做些好吃的。"

    迪克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帕米尔的背影,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用夹子翻动牛排,看着他往煮好的意面里拌入番茄肉酱,看着他把煎好的牛排放在砧板上稍微静置了一会儿然后切成厚片,切口处呈现出漂亮的粉红色,肉汁在刀锋划过时微微渗出。

    十五分钟后,餐桌上摆好了两盘番茄肉酱面、一盘切好的蒜香黄油煎牛排,还有一小碗刚刚出炉的肉桂蜂蜜烤苹果。

    苹果在烤箱里变得柔软,表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蜂蜜光泽,肉桂的香气在热气中缓缓升起来。

    帕米尔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把其中一罐递给迪克。

    嗯,把两辈子都算上,这还是他第一回喝酒。帕米尔有点好奇。

    难得处于一个合适的环境,队长他们也管不着他,而他面前正好摆了很多迪克存在冰箱里的啤酒。

    迪克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看着帕米尔也在对面坐下来,拉开自己那罐啤酒的拉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你喝酒?"迪克问。

    帕米尔没有回答,他尝了尝那罐啤酒,觉得味道还可以,就不甚在意地把它当饮料喝。

    迪克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也不在意,大家都是能喝酒的年纪了,对自己的酒量都有数,喝两口又能出什么事呢?

    面条的口感刚好,煮到了带着一点弹牙的硬度,番茄肉酱的味道很浓郁,酸和咸平衡得恰到好处,每一根面条都裹满了酱汁。

    他咬了一口牛排,外层的焦脆和内里的柔软在咀嚼中交替出现,黄油的香气和黑胡椒的辛辣在舌面上散开,牛肉本身的味道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调味,但每一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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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人觉得满足。

    迪克又吃了一口肉桂蜂蜜烤苹果。苹果的甜和蜂蜜的甜叠加在一起,肉桂的温润香气在嘴里缓慢地化开,烤过的果肉带着一种柔软的、入口即化的质地,在舌尖上留下温热的余味。

    他放下叉子,抬头看向帕米尔。

    帕米尔也在吃,他低着头,用叉子卷起一小撮意面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确认味道是否合格。

    "很好吃,看来你说自己手艺退步,只是用来打趣我的谦词?"迪克笑着说。

    帕米尔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咳,凑合能吃就行。"他说。

    迪克没有再说别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旁,叉子碰触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啤酒罐被放回桌面的声响,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厨房和客厅之间那道敞开的门框。

    帕米尔喝完了第一罐啤酒。他又伸手拿了第二罐,迪克注意到他拿的是冰箱深处那几罐度数偏高的精酿啤酒之一——是他之前随手买的,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过。

    他想提醒一句,但帕米尔已经拉开了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算了。迪克想。

    难得他高兴。

    又过了十几分钟。桌上的意面只剩盘底一点酱汁,牛排也基本清盘了,肉桂蜂蜜烤苹果还剩最后两块。帕米尔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已经空了三分之一的那罐精酿啤酒,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位置,呈现出一种不太专注的状态。

    "帕米尔?"

    帕米尔转过头来看他。瞳孔微微散开,眼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泛红。

    迪克站起来,绕过桌子,伸手扶他的手臂。

    "你好像有点醉了,去沙发上躺一下吧。"

    在他伸手的瞬间,帕米尔下意识开启了防御模式。

    他的手被拍开了——力道不轻,同时帕米尔的喉咙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吼声。

    耳朵压平,整个人弹出了半米,尾巴也从裤腰处完全露了出来,毛绒绒地炸开,尾尖微微弓起,整条尾巴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弧度。

    迪克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头正在炸毛的雪豹。

    帕米尔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格外明亮,瞳孔仍然微微散着,好像还没完全理解眼前的状况。

    他盯着迪克看了几秒,炸开的尾巴慢慢收回,耳朵也从压平的状态立起来,轻轻抖了一下。

    "……抱歉。"他说,声音比刚才含糊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道歉的茫然。

    帕米尔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然后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脚步骤然有些晃。迪克没再直接伸手碰他,而是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通往沙发的路。

    帕米尔走了两步,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在迪克后背的方向停下来。

    他往前靠了半步,把额头抵在了迪克的后背上。

    迪克感觉到后背传来一点重量,不重,带着微热的温度,还有酒的气息。

    帕米尔的耳朵从他肩膀上方探出来,毛茸茸的耳尖轻轻蹭过他的颈侧,有些痒。他听到帕米尔呼出一口气,难得的做出了一个依赖的姿态。

    "……我去洗碗。"迪克轻声说,搞不清自己说这句话是想让帕米尔放开他,还是想让他跟着一起去。

    他转回身面向水槽,拧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到海绵上。水流声在厨房里响起来,填补了两个人之间那段沉默的间隙。

    帕米尔还贴在他后背上,额头抵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整个人维持着一种松散的重心。

    "今天那个副本好吓人……"帕米尔的声音从他的后背传过来,带着酒后那种含混的、不太清晰的尾音,"放那么多水干嘛,桥底下全是水,黑不溜秋……我差点掉进去。"

    迪克洗碗的动作停了停,他拿起第二只盘子。

    "后来呢?"

    "小小水鬼,不足畏惧……爬上来了。"

    帕米尔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个副本……全是镜子。我以为我走了三天,其实只过了三小时。讨厌,这个也讨厌,根本看不清路。"

    迪克把手里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又拿起一个碗。

    "……有时候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会在据点里坐一会儿……有点想队长他们了。"

    "副本就副本,非要联系现实干嘛,每次结束副本都会觉得自己还在里面。"帕米尔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酒意造成的模糊,"出来都睡不好……"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迪克感觉到后背上的重量稍微增加了一点,帕米尔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迪克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帕米尔在清醒时从未与他说过这些。

    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分别的那七年里,帕米尔也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