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在据点里住了两年。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第几天开始习惯这个地方的。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无比熟悉地扯着加布聊天了。

    副本世界的天永远是一种灰白色,没有云,没有太阳,光线从上方均匀地铺下来,把每一样东西都染成相同的色调。

    每天黄昏的时间短得几乎无法被感知,从可视范围清晰到完全暗下来,通常只需要一小段完整的时间。

    他刚到的时候,据点里的几个人对他的到来表现出了相当克制的接纳态度。

    他们互相之间有过一些简短的交流,杰森从那些对话中逐渐辨认出他们的身份——维克多在据点里处理设备,赛琳负责药品,加布日常出去做单人副本。

    莱恩偶尔会坐在据点外的旧墙根下整理物资,动作不快不慢,用右手完成大部分操作。他的左袖口有时候垂着,有时候被卷起来别在肩带上,露出下面的机械臂接口。

    还有一个两头身的棉花娃娃,离地飘浮着,用成年人的声音说话。但他竟然是这个小队中的领头人物,扮演着大家长的角色。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这个据点里的事物和人员的构成方式,然后他习惯了每天看到他们在据点内部活动,在火堆旁围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处理各自的工作,在晚间简短地交流几句当天的任务情况,然后各自分散。

    他们的相处总是带着淡淡的温馨感,自然,和谐,而且通常有什么话都会直白地说出来。

    谈心几乎是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必不可少的环节,杰森觉得他们更像是为了让帕米尔有个放松的机会。

    当然,在他们熟悉起来之后,被谈心的人也加了他一个。

    队长经常找他谈话。有时候是在他吃完晚饭后,有时候是在他坐在外面透气的时候。那个棉花娃娃就会飘过来,停留在和他视线平齐的高度,用那种带着成年人的包容,却又格外温和的语调说话。

    说实话,这真的很搞笑,尤其是看到那个棉花娃娃一本正经的把自己当成一个……“父亲”的角色。

    这个小队里所有人似乎都有些奇奇怪怪的经历,普世意义上,每个人都称不上幸福,但这个由不同带着裂痕的碎片拼合的队伍,却融合成了一个家。

    他们把所有个人遇到的困难都看作团队的困难。

    有时维克多需要零件,所有人都会帮他收集;梅经常缺少弹药,所以所有人都在为弹药发愁;莱茵因为缺了一只手臂做一些精细活的时候不太方便,所以每个人都会尽量避免让莱恩做这类任务。

    有时杰森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时他很痛苦,但从来没有人因此责怪他,每次从昏迷中醒来总是能看到陪护的队员。

    他有些无法适从,因为他发现他们似乎也把他当作这个“家庭”的一员了。

    ……但其实这也让他感到,温暖。

    艾登尽量避免着和他聊过去。不聊他在刺客联盟经历过什么,也不问他关于哥谭的事。

    他有时候会讲一些关于任务安排的事,有时候会讲一些不那么讨厌的大道理,但更多时候他会讲据点里发生的事——赛琳今天尝试了什么药剂的配方组合,维克多修好了什么设备,加布在副本里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方式通过了关卡。

    他的目光更多地注视着家庭成员。

    这个小队其实也是一种守护者,很多副本其实并没有什么有用的奖励,危险却无处不在,通关这样的副本,实在是性价比很低的选择。

    但他们从没有停下过,为了这个人类聚集地,为了阻止怪物溢出造成伤害。

    这也是杰森能安稳留下这么久的原因之一,虽然他总是不肯承认,但他也希望能为这个世界仅存的人类出一份力。

    杰森也会跟着他们下副本,就当是为了报答帕米尔了。

    不然呢?参加家庭活动吗?

    杰森有时候会看着队长飘走的背影,那个小小的棉花娃娃在半空中调整方向,慢悠悠地飘向据点。

    他偶尔会听加布和莱恩讲一些他们和帕米尔冒险的故事,他们收获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不过还好,没有人缺席。

    过去的伤痛已经过去,他们总会相伴着走向未来。

    加布是他在据点里关系最好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喜欢讲一些地狱笑话,总之聊着聊着就发现了他们很投缘。

    有时杰森会觉得加布就像一个长大的,没有泡过池子的自己。

    他们在火堆边上能聊很多,加布讲起那些并不重要的琐事时语气和讲起正经事时一样,不需要分界,也不需要确认。

    赛琳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给他做一次状态检查。

    她查看他的瞳孔反应,记录他的脉搏和呼吸频率,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些数字,然后抬头对他说"恢复进度正常"。

    她给杰森提供的药剂似乎都是从帕米尔那里来的,似乎也一直和帕米尔保持着联系。杰森问她,也只能得到这些药的作用的回答。

    ———

    他对帕米尔的观感很复杂。

    帕米尔把他带到这个据点的时候,真的很独裁。

    "你先在这边待着,等恢复好了再说。"然后就把他丢给了艾登。

    尽管杰森当时的意识还很混乱,拉撒路池的灼热感持续影响他的感知和判断力,但他仍然忘不了当时棉花娃娃错愕的表情。

    他记得自己当时有过一些抗拒和愤怒,不过那些情绪在发作前就被某种持续存在的生理效应截断了。

    后来的几个月里,他很少见到帕米尔。

    有时候他会消失几天,有时候会消失更久。每次回来他都会在据点里停留一段时间,确认杰森的恢复情况,调整药剂类型,然后再次离开。

    杰森见过他在工作台上调试药剂,在火堆边休息,在凌晨到来之前出发。

    但绝大部分时间里,帕米尔是不在的。

    他偶尔会通过系统渠道传送一些物品回来,有时是药品,有时是装备,有时是几封信件。那些物品通过系统通道到达,被放在据点的桌面上,由加布或赛琳接收,再转交到杰森手中。

    杰森后来才意识到,两年里他和帕米尔实际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大约只有两到三个月。

    尽管嘴上说的无情,但帕米尔从来没有要求杰森做过什么事,只是持续性的提供着帮助,偶尔问一问他的状态……真奇怪,就像疲惫的大哥照顾家里的小孩一样。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之前也不认识啊?

    帕米尔虽然不总在据点里呆着,这里却从来不缺少他的痕迹。

    ……但是尽管他亻……小队里的人,都承认帕米尔是“家庭”的一员,帕米尔在这两年还是不可挽回地变得越来越沉默。

    当然,他也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可靠,所有人只要站在他的身后,就能体会到一种坚实的安定感。

    少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少有人见过他的面孔,许多人受到过他的庇护。

    他们不再感到害怕。

    只要他站在身前。

    ———

    加布从据点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杰森正站在枯树旁边看着远处的灰白色天空。

    "嘿,Jay。"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加布从他身侧绕过来,手臂自然地搭在他的肩头,用力地揽了揽,整个人侧向他这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杰森说。

    "你站在这棵枯树边上已经站了挺久了。"加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松到不需要去推测他是否认真的语气,"要是想活动活动的话,今晚有一个两人副本,你来不来?"

    "——再说。"杰森说。

    “哦——又是这句话!死神问你死不死的时候,你会说‘下辈子再说’吗?”

    “放心吧,我死了之后会应聘死神的,到时候一定来问你这句话。”

    杰森感觉到头顶有一阵极轻的触感——队长从高处飘下来,落到了他的头上。

    "后遗症解除得差不多了。"队长说,用手拍了拍他的脑壳,"哦,真是不容易——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什么样吗,大魔头?"

    杰森没有回答,他当然记得。

    他记得那些持续灼烧的夜晚,记得自己会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站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躯干内部被持续地加热,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到达一个需要被释放的临界点。

    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据点门口的台阶上连续好几天说不出话,偶尔站起来时身体会晃动,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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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用意志力重新控制重心。

    他记得那些画面和声音在他意识中反复出现,像是被被反复播放的音频,无法调整音量,也无法关掉。

    他也记得他们在这些日子里的关心,照顾和爱。

    "帕米尔传了信息回来,说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可以回去了。开心吗?"

    杰森愣了一下。

    赛琳从据点门口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药剂瓶,走过来把瓶子放在杰森旁边的桌面上。

    "关于药剂的很多东西,不是我不回答你,而是那个治疗药剂真的很奇怪。我留了一些样本,想要搞清楚它的合成原理和具体的成分构成,但一直没有成功。

    它的效果能够被观察到,但核心结构无法用现有的技术手段复制。"

    她收回手,推开门走进去了,门在她的身后合拢。

    杰森站在墙根下,把视线从她离开的方向收回,落回面前的地面上。

    艾登感受到了他的沉默,宽慰道:“别担心,帕米尔那个家伙肯定有办法把人带回他那个世界了……那个可恶的小子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过去帮帮他。”

    “总之,我的意思是,适应不了的话回来就好。”

    ———

    帕米尔再次回到据点的时候,距离他上次离开过去了大约四个月。

    他走进据点的时候带着外面的风的气息,肩膀和背部都保持着一种已经被环境持续塑造过的形态,时刻紧绷着。

    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些,他干脆学着队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

    帕米尔在门口的桌面上放下几样东西,然后侧过身扫了一圈据点内部。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杰森身上,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

    加布从火堆边站起来,走过去拍了一下帕米尔的肩膀。

    "你这次走的真是够久了。再不回来,队长会下死命令让你下次再出去的时候,至少带着我们中的一个的。"

    "嗯。"帕米尔脱掉外套,"那个副本机制比较麻烦,多花了些时间。"

    队长飘到帕米尔头部旁边的高度,悬停在他侧面的位置,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对这个和自己之前一样的发型有点好奇。

    "头发已经长得比我之前都长了诶,你扎起来之后还挺好看的。"

    帕米尔点了一下头。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接过赛琳递过来的杯子和食物,低头开始吃。

    现在他的口腹之欲轻了不少,相比自己做饭或者去现实世界大吃一顿,还是坐在据点里在大家的包围下吃东西比较安心。

    食物好不好吃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太重要,反正填饱肚子就行。

    他的咀嚼速度均匀,过程中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说话。吃完饭之后把杯子和餐具收拾好,放回清理区,然后在火堆边坐下来,开始检查和调整剑鞘的边缘。

    杰森坐在火堆的另一侧,隔着火光看着他。

    帕米尔的耳朵在兜帽边缘偶尔轻微转动,看到他的尾巴在不打扰任何人的范围内垂落在身侧地面,虽然紧绷着身体,尾巴尖却在有节奏的摇来摇去。

    这是一个很放松的状态……对于帕米尔来说。

    杰森在火堆的边缘坐了很久。火堆里偶尔会有细碎的爆裂声传出来,他看着帕米尔在火光中闭着眼睛的轮廓,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替中变化着。

    那两年里他见过帕米尔很多次,算是他这两年变化的见证者,他身上那种沉默的状态比以前更深了。

    "你什么时候离开?"加布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打断了他正在思考的方向。

    "还是不想离开这里?Jay,不舍要大声说出来,我们其实都舍不得你——哦,帕米尔,你也是,要我说你赶紧退休吧,跟着我们生活有什么不好。"

    梅轻轻点点头,其他的人也看向他们的方向。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加布的方向,又转回来沉思了片刻。

    他还是要回哥谭,不说其他,就那个小丑……他倒是要看看老蝙蝠干了些什么。

    如果他没有为他报仇的话,那他……

    杰森对上了棉花娃娃略带关切的眼睛。

    "……还没想好。"他说,“过两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