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找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旧楼。

    外墙的砖面大面积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砌体结构,但屋顶还在,二楼的楼板塌了一半,一楼靠里的那个房间还算完整。

    窗户缺了一块玻璃,他用一块旧木板挡了一下,又从角落里搜了几块散落的砖头堆在门边,确认没有东西能从外面直接推开。

    地面有一层薄灰,墙角有几片干枯的叶片,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把路上收集到的干木头放到地上,蹲下来生了一堆火。火柴是从交易所淘来的,划一下就能点着。他先用几片碎木引火,然后搭上较粗的柴枝。

    火苗从碎木的边缘攀爬上去,光线在墙壁上缓慢地扩散,把房间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剥离出来。

    墙面上的裂纹在火光里呈现出深浅不同的颜色,天花板的边缘有烟熏过的旧痕,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又离开了。

    帕米尔在火堆旁边坐下来,靠着墙,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和眉骨的轮廓照得分明,又在另一侧投下深色的阴影。

    三个月的时间让他的脸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比刚来时更清晰,颧骨也更明显了。肩膀的轮廓在旧外套下面仍然看得出变化——比三个月前更宽了一些,肩部的线条呈现出更明确的延伸感,显得沉稳而干练。

    他的手上也有一些变化:指节比从前更清晰了,指纹附近有几处细小的疤痕,是指节在战斗或训练中反复摩擦形成的。他低头搓了搓手指上沾的一点灰,拍掉,然后靠回墙面上。

    他在这里可以放松一点了。

    副本世界里的人很少有"完全普通"的。被污染的、获得能力的、在反复进入副本的过程中发生身体变化的——很多人都有一些超出常规的特征。

    耳朵和尾巴不是最显眼的,也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

    帕米尔把耳朵和尾巴放了出来。耳朵从发间立起来,转动了一下,捕捉着周围的声响;尾巴落在身侧的地面上,尾尖微微卷曲,贴着地面的弧度调整到一个放松的位置。

    这个姿态比他全程保持人类形态要省力得多,消耗的精神力更少,听力的范围也明显扩大了。

    他把后背完全靠到墙上,膝盖微微弯着,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呼吸开始慢慢变深。

    火光在他放松下来的脸上持续地跳动着,把他的金发染成暖色。

    火堆里的木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气味在房间里散开,和墙壁上旧灰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在那些细碎的声响中,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最终进入了浅层睡眠。

    ———

    哥谭今天在下雨。

    这三个月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淅淅沥沥的小雨总是从某个夜晚降临,又在太阳升起前消失,沾沾粘粘,和天空断不干净。

    迪克坐在他房间的窗台上,膝盖弯起来抵着胸口,后背靠着窗框的侧面。

    雨水从窗户玻璃上滑落,在街灯的光里形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往窗台下缘的方向汇聚,偶尔有一滴在重力作用下改变了路径,沿着玻璃的弯曲处向侧面滑去。

    白天他上课、吃饭、和人说话、参与活动,和周围的同学保持着正常的交流频率,没有人注意到他与三个月前有什么不同。

    所有的对话和互动都在按照预设的节奏进行,像一段被反复验证的程序。他会在正确的时间点接过话头,在正确的时间点接住别人的目光,在正确的时间点表达适当的情绪。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收到了帕米尔发来的消息。是一条定时发出的短信。他看到发件人的名字时,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怀着复杂又忐忑的情绪点开。

    "我亲爱的好友:

    当你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未来对我来说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对你也是一样。

    我很抱歉把你独自留在这里。我想我应该解释些什么,或者坦白些什么——至少把那些我没能说出口的话告诉你。但我想布鲁斯应该已经把那些资料和记录都发给你了。你大概已经看到了我的档案,看到了编号、日期、记录和那些我从未开口提过的句子。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说一声抱歉。抱歉我隐瞒了那么多事,抱歉我没有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告诉你,抱歉让你从文件里认识真正的我。

    但我也有一件事可以毫无负担的告诉你了——我知道你是罗宾。惊喜吗?其实我知道你的小秘密哦。我大概很早就猜到了。'布鲁斯带我出去'、'阿福让我回去试新菜谱'、'家里有客人',那些借口真的不算高明。

    太明显了,可爱的小鸟。

    以后记得要藏得更好一点,至少不要到被我看出来的程度。

    ……你本来就是要高飞的,不要被我绊住脚步。

    我的灵魂已经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你身体里了。不管你走到哪里,它都会跟着你。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等多久。

    总之,记得好好生活。

    你是一个很棒的英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这一点从来不需要怀疑。

    帕米尔"

    迪克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没有动,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却没有焦点。

    真是可恶,不是都说了不要再叫他小鸟了吗?

    他已经长大了,他现在都比小时候那根庄园里和帕米尔比身高的石柱还高了……

    再也不会有人叫他小鸟这样可爱的外号了。

    他在窗台边沿坐了很长时间。

    窗玻璃上的雨水还在持续地流着,但是世界却逐渐在迪克的视野中变得模糊。

    应该是窗外的水汽吧。

    后来他收到了一份来自布鲁斯的数据包,打开之后看到了帕米尔的档案。

    他看了那些记录,看到"实验体C-023""基因融合成功""社会化适应实验",看到那些被压缩成几行字的记录和数据,覆盖了他和帕米尔相遇之前的所有时间。

    他在屏幕前坐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档案的界面关掉了。

    他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窗玻璃上有一条裂缝,从右下角延伸到中间的位置,是某一次他靠在窗边时无意间压到的。

    他一直没有处理过那条裂缝,雨水在裂缝的位置堆积成一层细长的水痕,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发亮,像一道分隔线把他和窗外那些移动的雨水分成了两个区域,仿若生死的界限。

    他看了那道裂缝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眼睛,靠回窗框的侧面。光怪陆离的画面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恍然间似乎还能听到帕米尔小时候清脆的调笑声。

    那些过分鲜艳的色彩随着这场黏连的雨渐渐褪去,就像变成黑白的彩色胶卷。

    他的呼吸随着雨声慢慢放缓,最终融入到这场大雨中了。

    ———

    副本世界里没有雨,但天亮的时候空气仍然是湿的。

    光从窗户缺口的缝隙里渗进来时,是偏灰的白色,像被一层旧纱布过滤过,均匀地覆盖在墙面上和地面上,把所有的轮廓都染成了接近的色调。

    帕米尔睁开眼睛的时候耳朵先抖动了一下,然后他才坐起来。

    火堆已经燃尽了,余烬的颜色在晨光中偏白,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把耳朵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把背包甩到肩上。

    他在交易所用药品换了一些通用货币——几盒抗生素和一卷绷带换来了足够两天的食物和一些零散的弹药补给。

    交易完成后他从柜台旁边走出来,听到交易所角落有人正在谈论消息:"勘探队那边有新的报告——""听说了吗?艾登·索恩的队伍招了一个新人——"后面的话被旁边经过的人声盖过去了。

    他不甚在意,也没有收回耳朵和尾巴的打算,这些话在他耳边转了一圈,留下提取过的信息后又飞快地被他丢掉了。

    帕米尔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莱恩站在交易所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旧外套,深色的布料边缘有一点磨损,袖口处能看出反复洗涤过的痕迹,但整体保持得还算完整。

    他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来,蓝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颜色偏深,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轻轻晃动着的尾巴停止了。

    "帕米尔?"莱恩歪了歪脑袋,叫了一下面前这个有点神游天外的人,确认了一下。

    "……是。"

    "队长看了你的表格。"莱恩说,"明天早上八点,据点东边那块空地。他让你来试一场。"

    "试什么?"

    "对练。他亲自来,看你的底子够不够进队。"莱恩说完又补了一句,"他那个人下手有分寸的,别太担心。呃,但他也挺挑的。"

    莱恩挠了挠脑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想着和未来队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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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长的坏话是不是不太好,就把话给吞回去了。

    帕米尔点头,"知道了。"

    莱恩又冲着帕米尔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帕米尔站在交易所门口,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望向据点东边的方向。

    那边能看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地面比周围略微开阔一些,像曾经被平整过的地基,周围的建筑比这边更高,形成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围合边界,把那片区域和周围的街道隔开了一道隐约的界线。

    ———

    莱恩离开后,他没有立即回住处。

    他把背包的带子收紧了一些,沿着聚居地外围的边界往东走了一段,然后从一处低矮的缺口翻了出去——那里原本是一段铁网围栏,其中一段被什么东西撞开了,边缘的铁丝向内卷曲着,至今没有人修复。

    他侧身从缺口处穿过去,踩上了一片松软的地面,脚步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微微陷下去了一些。

    外面的世界和他三个月前刚到这里时一样空旷。

    视野向远处延伸的时候几乎没有遮挡。地面平坦,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沉积物,像无数层尘埃和沙土被风吹过之后反复叠加形成的质地。

    裂缝纵横交错,向远处分散延伸,偶尔在一些低洼处能看到白色的盐渍结晶,在光照下泛着暗淡的微光。

    偶尔能见到一小片黑色土层,颜色比周围深很多,但表面同样干燥裂开,边缘锐利,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样子。

    没有植被。地面上没有草,没有灌木,没有大片树木。

    偶尔能看到一两根枯死的树干矗立在远处的地面上,枝干细瘦,表面粗糙,表面没有残留的树皮,大部分已经剥落,暴露出内层经过风化后被削薄的木质部。

    远处的天空是均匀的灰色。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道颜色略浅的边界,像是光在穿过层云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偏转,沿着地面附近的区域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比周围略微明亮的弧形区间。

    他确认了那道边界没有发生变化之后,转向来时的方向,开始往回走。

    副本的入口在荒地上像门一样立着,非常显眼,也十足诡异。

    有的门只有一人高,边缘朴素,表面平整,几乎看不出任何特殊的痕迹,和周围环境的质地接近,只在接触到光线的角度时会发生细微的折射;有的门更高一些,边缘有纹路和图案,随着难度的递增而呈现出越来越复杂的装饰结构。

    单人入口和多人入口的形状也不同,有些的边框更窄,门扇的闭合形式也不同。

    反正在门这方面讲究很多,帕米尔也是付出一些东西学习良久才敢孤身闯荡的。

    帕米尔这次出来没有打算靠近任何门。他只是在例行确认周围有没有新的门出现,以及原有的入口是否有异常变化。

    他走了一圈,沿途没有发现需要记录的情况,然后绕过一片堆积的碎石堆,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侧身穿过那处铁网缺口的边缘,重新回到了聚居地的边界内部。

    经过某条巷口时,他的余光里注意到一个人影。他转头,看到艾登·索恩靠在巷口的墙面上,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棕红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在正午的光线下颜色稍微亮一些,边缘被晒得偏浅。

    他手上拿着一卷什么东西,像是某种纸质物品,在他走过来的时候调整了一下站姿,但没有收起来。

    帕米尔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

    哇塞,好像那种拿着稀有道具到处勾引人的NPC。帕米尔丝毫没有感情波动的吐槽。

    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仍然落在他的方向上,持续了一段时间才移开。

    帕米尔走远了,拐过一个弯,那道视线也撤了。

    艾登·索恩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那个少年的身影从视野边缘完全消失之后才把手里的纸卷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停顿。

    "怎么样?又在观察你那个超级新人啦?"莱恩从巷子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片啃了一半的干粮,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碎屑,嘴角带笑,一早就等在那里。

    艾登白了他一眼,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小孩子别管。"

    莱恩眨了眨眼。"别啊,跟我说说嘛。"

    "到时候你自己看。"

    莱恩没有追问,他啃了一口干粮,又含糊地补了一句:"那我明天可得早点到,占个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