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在树干之间穿梭的时候，脚下的腐殖层每一次被踩踏都会发出短促的沉闷声响。
这片林子叫做邪恶之森，是副本世界里最常见的单人副本类型之一。副本世界（帕米尔自己起的名字）由于副本入侵，现在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像是食物，衣物，矿产资源……这些人类生存的必需品几乎只能从副本奖励中获得，总之，是个糟糕的世界。
他被投放到这个副本世界已经三个月了。
好消息是，他还能回去。坏消息是，直到18岁时，副本世界和现实世界才会联通。也就是说，他这三年只能在副本世界待着了。
梦境联通器也用不了，问就是没信号。
帕米尔在这三个月里清理了七个类似的副本，对这类环境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判断力——哪些地面踩上去是安全的，哪些树皮的纹路暗示着内部有东西在移动，哪些枝叶的排列方式说明附近可能埋伏着什么。
他跳过一条被苔藓覆盖的倒木，落地的瞬间顺势侧身，避开了从侧面弹射过来的一根藤蔓状触手。
那根藤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落空，在虚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缓慢地缩回了树冠深处。
他没有停下来检查它是否彻底收回去了，继续向前跑了一段。
管他是不是收回去了，这种副本里无论植物还是动物，都喜欢阴人，帕米尔阴又阴不过，跑还不行吗？
前方的开阔地上有一团暗色的雾气，在半透明的灰色中缓慢翻卷。帕米尔在距离雾气大约三米的位置放缓了速度，然后继续前进。
雾气的核心区有一匹幽灵战马——它的身体在暗色雾气的包围中轮廓模糊，四肢在移动时几乎不接触地面，周身的雾气从它身上向外扩散，到达一定距离后又在接触到周围空气的瞬间消散，像一层在持续扩散又不断消失的边界。
看来这位就是最后的boss了。
特效真充足啊，帕米尔感慨。
帕米尔进入雾气覆盖范围的时候，幽灵战马转向了他。
它的动作不快。瞳孔位置有两团暗色的光，亮度不高，但在他进入其感知范围之后就开始发生变化，缓慢地调整角度，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帕米尔在它转向的瞬间就观察到了它的运动节奏——它向前迈步的时候没有明显的加速度，步幅均匀，像是被限制在某个预设的速度范围内。
很好，看来是由副本控制的，没有自主意识的那一类boss。
这种都比较好解决一点，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人机吧。
帕米尔在它距离自己大约两步的时候侧身闪避，避开了前蹄的落点。
他在它后方落地，转身，保持面对它的姿态。它在他站立的位置重新调整了方向，过程中它的转向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完成转向后从新的方向再次靠近。
帕米尔侧步的同时以剑尖划过它的颈部侧面，切割面在接触时发出短暂的摩擦声，像是锋刃从密度均匀的纤维表面快速划过。
竟然不是骨头的质感吗？
幽灵战马的颈部侧面出现了一道切口，边缘整齐，切口的深度均匀。它停住了，身体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的姿态，没有立即移动，体表的雾气开始向切口的方向快速聚集，试图填补缺失的部分。
帕米尔在它停住的那两秒内调整了站位，重心落定，剑从侧面再次切入，落点更加深入，剑刃斜向切断了颈部的主要联结结构。
幽灵战马的身体像碎裂的瓷器一样以碎片的形式向下散落，在半空中迅速变淡、变薄，直到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雾气的颜色也随之变化，从暗灰色逐渐变浅，最终在视野中完全消失，露出后方被遮蔽的地面。
宝箱在雾气完全消散后缓缓浮现出来。
帕米尔走过去蹲下，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卷绷带、两盒抗生素、三包压缩饼干。
他把这些装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不远处的树干表面有一片剥落的树皮，边缘的形状不规则，他多看了那里一眼，然后转向了出口的方向，沿着林间透进来的光线向前走去。
他走出林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已经闭合了，只剩一片生长密集的灌木丛。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脚下的地面从潮湿的腐殖层逐渐过渡到更干燥的土壤表面。
林间的地面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和褐色，越靠近聚居点颜色越浅。地面的碎屑从石头和瓦砾逐渐变成了细小的灰尘和碎木屑，走路的声响也逐渐变得干燥起来。
———
他回到聚居点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这个聚居点是附近几片区域内唯一一个有稳定水源和防御结界的地方——用各种材料搭建的临时住所错落地分布在废墟的空隙之间，门板、帆布、铁皮和旧木料拼凑出不同形状的轮廓。
外围的边界用旧车体和铁网做了加固，有些地方可以看到最近修补过的痕迹，铁的某些部位因为多次焊接呈现出不均匀的凹槽或缺口，边缘被反复加热和冷却后形成了深色的氧化层。
帕米尔穿过入口的时候经过了一段低矮的过道，两侧的旧墙面上有一些用炭笔写上去的涂鸦——"补给车明天到""北边三号副本出了新资源""有人在找新的队友"。
他在最后一行字前面停了一下。"有人在找新的队友"，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艾登·索恩"。
他站在原地，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完了那行字，然后把它从墙上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在附近打听了几个人关于那个队伍的事。
一个正在修补车胎的中年人说："艾登的队伍？他们确实要人，但不是谁都能进的。他们打的是高风险的那些副本，技术不好的去了也是送。"
一个蹲在墙根喝水的人补充道："不过艾登那个人说话算话，信用很好。"
旁边另一个坐在矮凳上卷绷带的人说："他以前是军官，带队伍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要求更严，但也更公平。"
帕米尔听完了，沿着他们指的方向找到了那个据点。
那是一栋相对完整的旧楼，外面放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几份已经填好的表格和一支笔。
旁边坐着一个少年，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黑发蓝眼，外套偏大，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正低着头整理手里的文件。
帕米尔恍惚了一下。
当然，他当然不会把这位当成小鸟的代餐，但是他就是喜欢黑发蓝眼的元素，这是个人爱好，无法避免。
那名少年偶尔抬头看路过的人一眼，没有主动揽客，但视线会在经过的人身上短暂地停留一下，确认对方是否有停留的意图。
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还放着一个半满的布口袋，里面露出几根卷好的绷带末端和一小盒密封的药品，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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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装箱的物资。
帕米尔走到桌边，少年放下手里的纸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在暮色里颜色偏深，但看到帕米尔的时候亮了一下，像一只确认来者没有敌意的动物。
帕米尔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你来做任务的？"少年问。
"……来填入队申请表。"
少年点了点头，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又顺手推过来一支笔。
纸页的边角有些卷曲，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多次翻动过，但纸面本身是平整的，角落还压着一块小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我叫莱恩，"他说，"你先填，填完队长看了会通知你。"
帕米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表格栏不多——姓名、技能、副本经验、联系方式——他在姓名栏里填了"帕米尔"，在技能栏里填了"格斗、潜行、基础医疗"，在副本经验一栏填了"单人副本七个，多人副本零个"，最后在最下方的签名处签了字。
莱恩从他手里接过表格的时候扫了一眼内容，目光在"单人副本七个"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帕米尔一眼。"七次单人副本，没有重伤记录？"
"没有。"
"不错。"他把表格收进桌面上一个已经装满纸张的活页夹里，用手掌压平了页角，"队长看完会通知你结果，最后还会有一场入队考核，走完流程大概要大概一两天吧。"
帕米尔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他走出几十步之后停下来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坚硬，略带咸味，在嘴里被唾液慢慢浸软后才开始产生一些回甘。
他站在路边吃了一会儿，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附近的房屋轮廓开始和暮色混合在一起，檐角的线条逐渐融入更深的色调中。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明天有人开了一个新的勘探本""阿斯特拉……最近它的活动范围好像在扩大""听说了吗——"他嚼完那块干粮，拍掉手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了。
他离开之后的几分钟里，艾登·索恩从街对面那栋楼的阴影处走出来，靠在路灯杆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棕红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在暮色里颜色偏暗，边缘被路灯的光线照出一圈暖色的轮廓，站姿随意但不松散，像是已经习惯在休息的时候也保持警觉。
艾登的目光落向帕米尔离开的方向，那个少年的背影已经在街道尽头缩小了，但走路的姿态还清晰可辨。
"收了几个？"他没有回头，问的是走过来的莱恩。
"五个。其中一个还不错。"莱恩把活页夹递过去，翻到最上面那份，"单人副本七个，没有重伤记录。年纪不大，但身手应该不差。"
莱恩板着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你的年纪可比他还小呢，小狮子……英雄出少年啊，可不要小看人家……”艾登嘀咕着。
他把表格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帕米尔"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了下面的内容。
"明天叫他来试一场吧。"
"好的。"
艾登把活页夹递回给莱恩，转身往据点的方向走了。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莱恩拿着活页夹站在原地，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帕米尔的名字，把活页夹夹在腋下，也转身走回了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