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后的后台像一锅刚关火的热汤。

    热气还在往上冒,咕嘟声还没完全消停,但那股紧绷的劲儿已经泄了。演员们在走廊里互相拍肩膀,有人抱着一束花从侧门走进来,有人瘫在折叠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舞台笑。

    帕米尔站在控台间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卷还没收好的电线,看了一会儿那些散场的人,张望了一下四周。

    奇怪,迪克呢?刚才不是他在喊他吗?

    算了,先把电源线理完再走吧,反正他真有什么要紧事会再过来的。

    他转身回去把线绕好,推子归位,剧本叠整齐塞进工具柜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动作不快,露出一丝慢悠悠的慵懒劲儿。手指绕过电线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微微发麻,说不清是紧张的后劲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听到门口有人站住了。

    帕米尔回头。迪克靠在控台间的门框上,戏服还没换。

    衬衫下摆半截扎在裤腰里半截垂在外面,额前的头发比他上台前更乱了。

    他没戴眼罩,但脸上留着一点舞台妆的痕迹,眼尾有一道比肤色深一点的线,让他的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

    他站在那儿,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开口。几秒钟的沉默里能听到走廊里有人推门出去,那扇门合上时发出很轻的"砰"。

    迪克终于舍得开口了:"我们得谈谈。"

    ?

    帕米尔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他知道迪克很严肃,这应该是一段认真的对话,但是……

    ?我的天哪,有其父必有其子,如此蝙蝠侠的行为,如此蝙蝠侠的话!这就是初代罗宾和蝙蝠侠的相似度吗?

    迪克的脸上没有刚才谢幕时那种笑——那种迪克式的、阳光铺满整张脸的、属于舞台上那个男孩的笑。他的目光垂在帕米尔身前几步的地板上,目光没有落点,好像只是在看一块木纹。

    这让他显得有些蔫蔫的,像一只被淋湿的小动物。

    帕米尔看着他,心里"哦"了一声。

    这开场白的传承比罗宾制服还到位。那种"我需要和你说话"的句式,布鲁斯在迪克面前大概没少用。而迪克把它学过来了,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顿点都像。

    帕米尔想接一句玩笑把气氛拨回原来的轨道,但他看了一眼迪克的表情,又觉得这个时候开一个关于他养父的玩笑好像不太对。

    帕米尔斟酌了一下。

    "你打算站门口谈?"帕米尔把最后那卷线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还是找个房间?"

    迪克没有接他的玩笑。他侧了一下身,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那边有个空的化妆间。道具组老师在收东西,那边没人。"

    帕米尔走过去的时候经过迪克身边。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迪克没有动,但帕米尔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跟着自己从控台间门口到走廊。两个人的脚步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步。

    道具组老师在走廊尽头锁门,抬头看到他们两个,点头打了个招呼:"还不走?"

    "收拾东西。"帕米尔说。

    老师走了。走廊安静下来,声控灯在他们走过之后陆续熄灭了,只剩前面化妆间门口那盏还亮着。

    迪克推开门,伸手按亮了里面的灯。灯管闪了一下才稳住,发出持续的嗡嗡声,那种老旧镇流器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听起来比平时更响。

    化妆间不大,一张贴了镜子的化妆桌,两把叠在一起的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落灰的斗篷——不知道哪年的道具没收走,袖口上还有一圈人造皮草。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演出海报,《绿野仙踪》的字体褪成了泛黄的粉色。

    迪克没有坐下。他走到化妆桌旁边站着,手撑在桌沿上,指尖压在木质桌面上。帕米尔走进来带上门,靠着墙站在门口附近,和他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比走廊里更长一点。能听到灯管的嗡嗡声在天花板下面填满了整个房间。

    迪克先开口了。

    "帕米尔,我知道朋友之间需要独立的空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应该是在琢磨措辞,每两个字之间的间隙比日常对话里长一些,"我不是想让你每件事都跟我说。你周末去哪,放学后做什么,你想不想说是你的事。"

    当然,当然,帕米尔抱起双臂。他们两个都有自己的秘密,没有严重到让他们之间升起隔阂,但确实拉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又能怎么办呢?他们谁都没有办法开口。

    迪克的目光落在化妆桌的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压着桌面的地方微微泛白,能看出来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放轻过。

    "但如果你觉得——"他换了一种说法,原来的句子走到一半的时候拐了个弯,"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帕米尔靠着墙没有说话。

    这太难开口了,他们之间相隔的不只是秘密,还有十几个实验体的生命。

    在第一个他看顾着小家伙死去的时候,他就想要给蝙蝠侠传递信息。

    他不在乎将来他能不能复活了,副本听起来是很遥远的事,但是一条生命就这样真切地从他面前逝去了。

    他试过很多手段,但是每次他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每次他提起笔,就发现他在纸张上写不出字;每次他拿出键盘,就发现自己移动不了双手。

    他要怎么说出,他可怜的,弟弟妹妹们呢?

    他的视线落在迪克身上,从他靠在桌沿的姿势看到他肩膀收拢的角度,再看到他指尖压在木头上发白的痕迹。

    迪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开口了。

    "小学的时候,"他说,"咱们天天黏在一起,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叫幸运……我以为那就是生活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他的语气和刚才谢幕的时候判若两人。

    没有舞台腔,没有那种自然的、让所有人跟着他走的光亮。那层东西被卸掉了,只剩下他自己。

    "上了初中之后,你忙我也忙,见面的次数变少了。我知道那是正常的,但我发现——"他顿了一下。顿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了一拍……他自己可能也没算好。

    "我发现自己不太能接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住了,又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我接受不了你觉得我们没以前重要了。可能你没有——但我怕你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点,尾音几乎被灯管的嗡嗡声吞掉。"帕米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能一直是。你——"

    他抬起头来。蓝眼睛里是很安静的目光,比他刚才在舞台上任何一刻都要安静。那层冰面碎了,底下是流动的、暖的、不加修饰的东西。

    他从头到尾就只是想确认这一件事。

    "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帕米尔靠着墙,安静地看他。他听完了所有的话,在那些话落定的间隙里没有打断。

    帕米尔几乎是有些难以面对他了。

    他总是因为一些人而伤害另一些。

    他真的是没有时间吗?

    不,尽管他再急切,系统也不会让任务占满他的时间,只不过在空闲下来的那些时间里,愧疚如鲠在喉。

    他知道那些实验体的死亡并不怪他,但作为他们中最幸运的那个,帕米尔感到同情……也感到愧疚。这让他忽略了迪克的感受。

    "你不仅是最好的。"帕米尔有点艰难地开口。

    声音不大。那句话在化妆间里落下来的时候迪克有点惊喜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那句话的意思。帕米尔看到迪克屏住了一瞬呼吸,肩膀的线条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帕米尔顿了一下。后面的话他还在想——"你是我唯一一个会主动走过去的人""最独特,最耀眼,最重要"——那些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半圈,到了嘴边他又收住了一部分。

    他把那句话放在了剩下的停顿里。

    "你是我唯一一个,"帕米尔慢慢说,"我会主动走过去的人。"

    说完他偏开了一瞬视线。那句话比他自己预想的直白了一些,像剥开一层包装纸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比原以为的要多。他看到化妆桌的桌角上有一道白色的漆痕,把视线放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回来看迪克。

    "而且你以为,我是那种会把朋友当成可替代品的人?"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弧度不大。

    昏暗的灯光下,帕米尔的笑容疲惫又缱绻,这让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脆弱感,但只是一瞬间,那种脆弱就消失了。

    迪克看着他,那个笑让他的呼吸缓了一拍。

    他往前走了一步。帕米尔靠着墙,看着他走过来。迪克在他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了半步以内。

    帕米尔能闻到迪克戏服上的味道——舞台的灰尘、灯光烤过的布料、一点点汗,还有更底下的属于迪克自己的气味。

    迪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小臂。很轻,帕米尔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重量,他像是想确认手心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形状,和他认识的那个、一起在小学天台上吃饭的帕米尔是同一个人。

    "那你以后中午跟我吃饭。"迪克说,"至少午饭一起。我保证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录像、什么复盘、什么战术讨论——都见鬼去吧。我到底为什么会让这些随时都能做的事情打扰我们的午饭?"他的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恢复了一点日常迪克的节奏,但那只抓着他小臂的手还没有松开。

    帕米尔也没有挣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想错了。他一直告诉自己要跟迪克保持一段距离——因为他预见到了自己未来要做的事,预见了他会在某个节点从迪克的生命里消失。其实他也不太确定未来会怎么样。

    ……他以为"保持距离"是在为迪克好。但迪克刚才那些话让他意识到,他的远离本身已经让迪克难过了。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迪克。可他保护的方式,就是让他最好的朋友觉得自己不再重要了。

    "你还会演杰姆吗?"帕米尔问。

    迪克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那段剖白,语气跟你第二幕的台词有点像。"帕米尔说,"不过比那个真诚多了。"

    迪克看着他,那个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化开了。他笑了一下——很短的,像是嘴角被某根弦轻轻扯了一下。"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

    迪克把抓着他小臂的手松开了。但他没有退回去,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比刚才更多的回应。

    帕米尔往前迈了半步。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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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手,手臂绕过迪克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动作不大,没有用力拽,就是把他拉进了一个拥抱的距离里。

    迪克的肩膀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帕米尔能感觉到迪克的呼吸从屏住的状态里慢慢平复,他的下巴搭在迪克的肩膀上,能看到迪克后脑勺那些乱翘的黑头发在灯光下面一根一根地竖着,毛茸茸的,好像刚从窝里翻出来。

    "可以。"帕米尔说。他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脸埋在他肩膀上,声带震动的感觉从迪克的锁骨上面传过去。"当然可以……我的小鸟。"

    他轻轻拍了拍迪克的后背。迪克比他高了一点,这个高度差让他的下巴正好搭在迪克肩窝的位置,不别扭,有一种刚刚好的凑合感。

    "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迪克也抬起手,回抱了他。他的下巴搁在帕米尔肩膀上面,有一点点的重量,让帕米尔联想到金毛犬有时候会把脑袋靠在人的膝盖上。

    哦,失落的大狗狗。帕米尔在心里想。不愧是蝙蝠家唯一一个犬系,到底谁能忍得住不对他心软啊。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迪克的下巴在他肩膀上轻轻地压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帕米尔说,"你先松开,我腿麻了。"

    此乃谎言。

    他腿不麻,他只是觉得再抱下去他自己脸上那点表情要兜不住了。

    "那我们说好了?"迪克问。

    "说好了。"

    "中午一起吃饭——"

    "嗯。"

    "周末一起出来——"

    "嗯。"

    "你先把衣服换了再说。"帕米尔指了指他歪着的衬衫下摆,"你这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跟刚打了一架似的。"

    迪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伸手扯了扯下摆,把它拽平了一点。"这叫舞台效果。"

    "舞台效果是台上有,台下没有。去换。"

    迪克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没有走进走廊。

    "帕米尔。"

    "嗯?"

    "谢谢。"

    帕米尔看着他站在化妆间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和八岁的时候、站在学校走廊里说"明天见"的时候差不多。

    迪克笑了一下,转身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快地远了,那种脚尖先落地的声响随着他走远慢慢变弱,然后在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完全消失了。

    帕米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刚才迪克下巴压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暖意,就像一团下午的阳光落在那里之后不肯走,把那一小片皮肤焐热了。

    他关掉灯,走了出去。

    ———

    后面的日子开始变了一个形状。

    帕米尔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独处"的系统时间。他调整了训练的节奏,把原来散落在各处的零碎时段整合成整块,提高效率;把任务路线重新规划了一遍,绕开多余的路。系统问过他一次:"宿主调整了任务执行策略。理由是?"帕米尔说:"因为午休时间变重要了。"系统安静了两秒,没有追问。

    迪克也学会了"腾出时间"。他说推了录像就真的推了,午饭的时候再没有其他人端着餐盘凑过来——如果有人来,迪克会抬头笑一下说"今天我跟朋友吃"。

    语气客气但意思清楚,对方"啊"一声就走开了。帕米尔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人拒绝人的方式还挺体面的。

    有时候迪克会提前几分钟到食堂,占靠窗的那张桌子。看到帕米尔走进来他就举一下手里的果汁盒,像在说"我占到位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食堂桌子的塑料桌面上,把两个人的餐盘影子并排拉长。

    周末他们开始一起出去。

    帕米尔把系统任务排到周六上午,下午就空出来。迪克把罗宾的夜巡安排在晚上,白天的时间能留就留。

    他们有时候去海边的码头看船,有时候去老城区吃那家迪克说"有全哥谭最好吃的热狗"的小摊,有时候什么地方都不去,就在韦恩庄园后院的草地上一躺,看秋天的云从头顶慢慢移过去。

    有一回他们在码头边上坐着,帕米尔腿从栏杆边沿垂下去,迪克在旁边也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盒还没吃完的薯条。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迪克的头发吹起来一撮,他伸手压了一下,没压住,放弃了。

    "你最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忙了。"迪克说。

    帕米尔想了想:"我学会了不浪费多余的时间。"

    "你以前浪费很多时间?"

    "以前……反正多余出来的时间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所以浪费掉一些,好像也不打紧了。"

    迪克没有立刻接话。他往帕米尔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来,两个人在码头边沿并肩坐着,膝盖挨着膝盖。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但帕米尔能感觉到迪克的体温从那个接触面传过来。

    "现在呢?"

    帕米尔看着海平线,有一艘货船正在远处慢慢移过去,船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现在那些多余出来的时间重新变得重要了。"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

    远处的船笛响了一声,低低的,像从很远另一段日子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