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那天下午,帕米尔在工具间里待了三个小时。
最后一块布景板是他前天晚上连夜补完的——拉德利家门廊的那棵橡树,树洞里塞着一小团用纸做的白色东西,远看像一团布。他知道观众看不清那个细节,但他还是做了。
没办法,这就叫敬业吧。帕米尔对自己表达了肯定。
他周六日已经把系统任务都干得差不多了,有了准备话剧的幌子,塞拉斯那边要好对付不少。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加嘈杂。演员们穿着戏服来来往往,有人在默词,有人在对着镜子整理假发。
帕米尔把最后一块道具板钉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控台前面坐下。控台在舞台正后方的高处,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面前是一整排推子和按钮,他负责灯光和音效。
嗯,有点幕后黑手的感觉。
但他已经不用看剧本了,实在是这些天里排练了太多次,迪克又格外敬业,他不只作为后台参加排练,在迪克表演的时候也看了很多遍。
这些推子的位置、切换的节奏、每一盏灯对应的场景,他已经在排练的时候摸透了。他能有余裕从控台侧面的缝隙里看到舞台的边角。
外面开始放观众入场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低低的人声、偶尔几声咳嗽,从幕布缝隙里渗进来。帕米尔把手指搭在第一个推子的边缘,放平呼吸。
然后他透过控台的缝隙,扫了一眼观众席。
后排角落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那个位置没跟其他家长挤在一起,离旁边的座位空了一个。他坐得很稳,似乎有些无所事事,没像其他人那样左右转头跟同伴说话,只是把视线放在舞台上,等开场。
帕米尔收回了目光。
布鲁斯·韦恩来看迪克的演出了。唉,爹与爹之间还是不同的,塞拉斯……不提也罢。
———
迪克走进后台的时候帕米尔正好把最后一根线理好。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先是在走廊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拐进来。
杰姆的衣服——深色短裤、格子衬衫、头发被造型师揉乱。他没戴任何罗宾的痕迹,就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站在这间不算太大的社区剧院后台里,和帕米尔隔着一个控台的高度。
“你很紧张吗?”帕米尔率先开口,“毕竟你亲爱的布鲁斯百忙之中来看你的话剧了?”
迪克听出了帕米尔语气中的调侃,有点无奈的笑了笑。
这样的拌嘴在他们的童年时期发生过无数次,但仔细想来,上了初中之后还是第一次遇到,不免有些怀念。
“什么?当然不。拜托,我闭着眼睛都能演完了。”迪克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做出一个指挥家的姿态,“倒是你,我亲爱的灯光师,可不要在正式演出中掉链子哦?”
帕米尔白了他一眼:“放心吧,我会把全部的灯光聚焦在你身上的,让你成为最万众瞩目的小鸟,亮瞎布鲁斯的眼,ok?”
迪克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搞怪的表情,然后飞速跑掉了。
———
开场铃响了。
观众席的嘈杂声慢慢沉下去。灯光暗下来。斯库特的声音从舞台深处响起,带着小孩特有的清脆,在暗场里传遍了整个礼堂。
第一幕很顺。迪尔和斯库特的台词接得紧,杰姆在拉德利家门口回头说的那句"怕了?"——语气刚好。帕米尔靠在控台椅背上,左手搭着第一个推子,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第一幕的节拍。
他已经不用盯着剧本了。他的目光从控台侧面的缝隙里穿出去,落在舞台右前方杰姆的走位轨迹上。
迪克在台上走路的时候比平时轻巧得多,有一丝演出的刻意感,就像在马戏团表演那样。排练的时候帕米尔注意过,但今晚在舞台灯光下面看,那种轻盈感被放大了,像地板下面垫了一层看不见的弹簧。
拉德利家门廊的戏结束,迪克坐回芬奇家卧室的床边。
灯光只留了一盏小灯,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观众能看到他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他把道具裤子攥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
帕米尔在控台上看到了那个低头的角度。迪克的睫毛在侧光下面在脸上投出了一小片阴影。那是排练的时候没有的——临场发挥吗?倒是发挥的不错。
幕布合拢,第一幕结束。观众鼓掌。帕米尔把灯推子归零,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然后余光又扫了一眼观众席后排。
布鲁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他看着幕布合拢的方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也有可能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嘴角上升一个像素点这种事,尽管他的视力非常出色,离着这么远注意不到吧。
但帕米尔能感觉到他一直在认真地看着舞台……看着迪克的表演。
帕米尔长吁短叹,塞拉斯你看看别人的爹啊!
如果塞拉斯是一个正常的父亲,或者说不那么正常,只要他只做了帕米尔一个实验体,只要他没做过什么更坏的事,帕米尔都愿意将他视做父亲对待。
毕竟你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反派他是有自己的魅力的。但塞拉斯已经做出很多丧尽天良的事了。
帕米尔在内心叹了口气。
大概这种魅力只能让他在解决塞拉斯后稍微惆怅一下吧。
———
第二幕的法庭戏,帕米尔的左手放在那三个推子上,右手放在第四档备用灯的位置上。
他倒不是很紧张,手指虚虚的点在推子上,按节奏敲击着。他还有心情欣赏一下迪克的表演。
这可是隐藏版罗宾!超级联动款好吗?
阿蒂克斯问"你能看到他的左手吗"的时候,他把灯光打到汤姆的左手道具手臂上,完美卡点。
这也是帕米尔自己做的道具,做完之后还被系统承认了,演出结束后他要拿回来,如果触发道具升级任务的话,这个假手臂没准儿会蜕变成一个非常有用的东西。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骚动声,帕米尔的目光再次穿过控台侧面的缝隙,落在迪克身上。
迪克坐在旁听席的道具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处,坐得很直。排练的时候他这场的姿势有时候会变——靠着椅背或者身体前倾——但今晚他像被钉在了那个座位上,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证据都在那儿了。"他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比排练的时候低了一点点,隔着较远的距离,听不太清晰。
迪尔说"他们会判他无罪,对吧"的时候,迪克顿了一下。
陪审团回到法庭,帕米尔把灯光调成正面中光。
陪审团主席说"有罪"。
迪克从座位上站起来。
太快了,快过所有排练的速度。
但很不错,表演出了杰姆当时爆发的感情。
帕米尔的手悬在灯光推子上,他没有切灯,让台下的观众看到迪克的脸。
道具长椅的底座发出一声极轻的"嘎",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声嘎从舞台的木地板上传到了控台。
"他们怎么能——"
同样的句子迪克在工具间说过两次,在排练室说过七八次,那个"能"字的尾音忽然就软了,好像到了弹簧的极限,下一秒就要松掉。
帕米尔的目光穿过控台的缝隙,落在迪克的侧脸上。
斯库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坐回去了,观众能看到他的表情从舞台上的那句台词里退出来——像什么东西从脸上退潮一样——然后他的眼眶在舞台灯光下面红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
他没有按排练的调度走到侧台再哭,就站在那儿擦的,但也没耽误他的走位。
帕米尔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缓缓地把手指从推子上放下来,什么都没动。
灯光维持着原来的角度,观众能看到迪克站在那束光里,背对着陪审团,手背从眼前放下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浅色的痕迹。
第二幕结束的时候,观众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比第一幕更加热烈。
———
帕米尔把法庭场景的灯推子拉下来,在控台后面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浅印,是指甲掐的。他松开手指,把掌心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他看向观众席后排。
嗯……芒果小鸡如同杰姆上身,让我看看现在家长作何感想。
布鲁斯的身体没有前倾了。他靠回了椅背上,双手依然交握在膝盖,但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舞台空掉的地板上。
帕米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猜测是不是被他的儿子触动到了。
帕米尔转回头,把下一场的灯推子预调好了。
第三幕暗场里,帕米尔放出了那段知更鸟的鸣叫音效。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干净、清澈,在暗场里像远处山脊上落下来的一滴水。
布·拉德利站在舞台阴影里,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斯库特走到他面前说"你好,布"的时候,帕米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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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了一档灯。
布·拉德利走过舞台,伸手碰了一下斯库特的头发。
迪克躺在舞台侧面的床位上。他的戏份结束了,第三幕剩下的台词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他只需要安静躺着。
嗯哼,尽管迪克看不见他调侃的表情,帕米尔也无声地吹了个口哨。
哦,躺尸的小鸟……等等,停停停,这个有点地狱。。
帕米尔看到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极短的一瞬,在舞台的暗处里闪了一下,往他的方向偏了极小的角度。
他看到帕米尔在看他。
然后又闭上了。
———
警长泰特:芬奇先生,鲍勃·尤厄尔倒在自己的刀子上。是意外。报告就这么写。
阿蒂克斯:泰特,你我都知道不是这样。他——(看向阴影里的布)他杀了尤厄尔。是为了保护孩子们,但——
警长泰特:但那不是犯罪,阿蒂克斯!
阿蒂克斯:是不是犯罪,要让法庭来定。这是规矩。如果我们为了对一个人好就绕过法律,那我们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还有什么意义?
斯库特:(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两个大人中间)爸。
阿蒂克斯:斯库特,回房间去——
斯库特:爸,泰特先生是对的。
阿蒂克斯:(蹲下来平视她)斯库特,你不明白。如果今天我让他走了,以后我站上法庭,我凭什么让人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
斯库特:(安静了一下)可是爸……你教过我的。你教过我,永远不要伤害一个什么坏事都没做的人。
阿蒂克斯:我没有要伤害他——
斯库特:(转头看向阴影里的布。布瑟缩了一下。)你把他拉到法庭上,让所有人盯着他看、问他一堆问题、把他这一辈子都翻出来……他会碎掉的。爸,他就像……他就像一只知更鸟。
(她转过头看着阿蒂克斯。)
斯库特:噢,如果是那样做,差不多就像杀死一只知更鸟,不是吗?
(阿蒂克斯看着她。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看向警长泰特,点了一下头。)
斯库特站在舞台中央,念最后一句台词——"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钻进他的皮肤里,像他一样走来走去。"
帕米尔把灯光从全景收窄成一束。光束缓缓缩小,最后落在斯库特一个人的身上,然后暗下去。
全剧终。
———
掌声起来的时候,帕米尔按住了最后一个灯推子。舞台在黑暗中静止了大约两秒——然后前灯亮起来,幕布拉开,演员从侧台上场谢幕。
迪克从舞台侧面的床位上坐起来。他的头发比谢幕之前更乱了,直接走到队列里站在杰姆的位置上。他和所有人一起鞠躬,表演完美结束。
幕布合拢。
后台的声音涌上来——笑声、欢呼声、有人在拍道具布景。帕米尔从控台间走出来,站在侧台边缘靠墙的位置,看着那些散场的人。
迪克站在人群中间,正被莎拉拍了一下背。他转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台上判若两人——是迪克的,不是杰姆的。他笑的时候黑头发还乱翘着,衬衫下摆有一半被拽出了裤腰。
帕米尔靠着墙看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收道具了,应该把灯推子归位,应该把电源线理好。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迪克在人群中间和莎拉说了两句话,然后转头朝导演那边抬了一下下巴,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七八步的距离,落在帕米尔身上。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帕米尔看着那个笑,觉得排练那么久、为这个晚上做的所有准备、所有在工具间里一个人待到天黑的日子……嗯,还行吧,也没有太值得,对,但终归是有回报的。
下次再有这样的活动,他可以考虑空出一段时间来。
他转身走进空下来的控台间,把剧本合上,把灯推子归位。外面的声音还在响,但控台间里只有他自己和机器微微发烫的余温。
他站在黑暗里,把视线投向观众席。后排的座位已经空了。布鲁斯的座位扶手上放着一小束花——浅黄色的,像雏菊。花束靠在椅面上,没带走。
帕米尔看着那束花,然后收回了目光。他把控台间的灯关了。
侧台那边传来迪克的声音,隔着一段走廊和几扇半开的门,隔着一整个晚上舞台灯光的余温。"帕米尔?你还在吗?"
帕米尔从黑暗里走出来,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