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
公告栏上钉着一张蓝色打印纸,标题加粗:"秋季话剧公演——《杀死一只知更鸟》角色招募"。
帕米尔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他正在想昨天晚上系统发的那个新任务——坐标在哥谭东区,目标人物凌晨两点出现,他得在周六晚上溜出去一趟。白天怎么跟塞拉斯解释出门理由还没想好。
但当天中午迪克就出现在了他班门口。
帕米尔正收拾课本准备去食堂,抬头看到迪克靠在门框上,黑头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
"你看公告栏了没有?"迪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帕米尔把课本合上:"看了。"
"你要不要演?"
谁演?演什么?我吗?我现在就演一个罪大恶极的凶手和世界一起爆了可以吗?
帕米尔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呵呵两声。
"当然——不演。"
迪克走进来,站在他课桌旁边,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为什么?"
迪克露出了一个有些受伤的表情。
帕米尔转过头,没看他:"没空。"
"你放学后有什么事?"
帕米尔张了张嘴。系统任务、训练、实验室偶尔的检查——他没法跟迪克说。他顿了一下:"我要写作业。"
迪克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把写作业当成事了"。
"写作业可以在排练间隙写。而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帕米尔桌面上敲了两下,"这部戏是《杀死一只知更鸟》,你读过没有?"
"读过。"
"那你不觉得你应该陪陪我了?嗯?大忙人。"
哦,知更鸟啊,杀死一只知更鸟,多凶残的名字。
帕米尔诡异的抬头看看他。
这只小鸟为什么想演一个名字对他这么不友好的话剧?
帕米尔斟酌着问:"你为什么想演?"
迪克想了想:"因为有法庭戏嘛,我想试试。"
法庭戏?
帕米尔看着他,"你演哪个角色?"
"杰姆。"迪克说,"那个哥哥。汤姆·鲁滨逊的审判他全程在场,陪审团宣读结果那场戏是整部剧的转折。"
他停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有点困惑的表情。
"杰姆在法庭外面等他爸出来的时候,他哭了一场。剧本里没写他怎么哭的,只写了'他背对着所有人站在走廊里'。导演说我得演出那种……'世界崩塌,失望透顶'的感觉…………好抽象。"
帕米尔没有接话,他在等迪克继续说。
"但我觉得杰姆在那一刻不只是失望。他应该也很生气。陪审团、法庭、整个镇子——但他又没办法改变结果。他爸爸是律师,在法庭上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程序是对的,证据是对的,对的事都做了,但结果还是错了。"
迪克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变快了,就像在排练的时候念台词那样,但语气是真实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爸爸跟他说过很多次道理——'不能杀死一只知更鸟'——然后他发现这个世界不是讲道理就能赢的。"
帕米尔靠回椅背上,看着迪克的脸。迪克说到"不是讲道理就能赢"那句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嗯哼,讲道理的蝙蝠侠和罗宾。
帕米尔知道迪克在说的不只是杰姆。
马戏团那件事他在穿越前就看过了。迪克的父母从绳索上摔下来,当场死亡。后来的调查结论是"设备故障,意外事故",但布鲁斯·韦恩追查到的真相是有人动了手脚。
那个人最后被抓住了,但整个过程拖了很久,久到迪克已经从失去父母的创伤里慢慢爬出来,开始用罗宾的面具盖住自己的脸。
程序走了全套。法庭走过场了,嫌疑人抓到了,案子结了。但迪克的父母没有活过来,甚至那个凶手在最新的剧情里,好像还因为表现良好,要被释放了。
……况且他只是打手,背后是整个犯罪集团…甚至还有隐藏得更深的猫头鹰法庭。
迪克自己可能还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他才十三岁,他跟着蝙蝠侠学会了相信程序和秩序——那些是蝙蝠侠坚持的东西。只不过现在他在用自己的方法去理解"杰姆为什么哭"。
不论将来迪克会是怎样一个成熟,有魅力的人,他现在都还是小孩子啊。
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帕米尔在内心里叹了口气。
这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困难的论题,杀死一只知更鸟的故事和蝙蝠侠的故事各有自己喜爱的读者,关于这些事情的讨论也从来没有停止。
古今中外,谁能说明白怎样是对的呢?
"你觉得杰姆最后想通了什么?"帕米尔问。
迪克想了想,抬头的时候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觉得他没有想通。他只是知道了这个世界不一定会按道理走。但他没变成那种'那就算了吧'的人……有些时候这个世界就是缺少一些较真的人,不是吗?"
帕米尔没有再追问。他把课本装进书包里,站起来:"去吃饭吧。"
迪克眨了眨眼。"你刚才说我演得不对。"
"嗯哼,我可没说。"
"你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你每次觉得我说得不太对的时候,就'嗯'一声,然后低头,改话题。"
帕米尔停了一下,他确实做了这件事。"我没觉得你说得不对。你说的是杰姆,我只是在想——"他想了想措辞,"你会怎么演那段。"
杰姆因为法庭的审判,其实对于程序正义这件事应该已经不是特别认可了,但是迪克因为布鲁斯的教导偏偏是坚持程序正义的那种人。
话剧的故事背景和哥谭也有共同点,即法庭的审判都不是特别完善,在这个情况下,其实很难说程序正义是不是真正的正义。
"我还没想好。"迪克跟在他旁边往门口走,"杰姆在法庭外面哭的时候,他到底是因为结果不公平哭,还是因为他以前深信的那些东西被推翻了哭。哪个更多一点。"
还在纠结这种事情啊。帕米尔挠挠头。
也许是他想多了?其实迪克没有引伸到自己身上的意思?
"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有。"
他们在走廊里走了一段。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
迪克又开口了:"剧本里还有一场戏。最后一幕。布·拉德利救了斯库特和杰姆,警长说'他是自卫杀人,这件事就这么结了吧',阿提克斯一开始不同意,他说'不行,程序必须走完'。但最后他同意替布隐瞒了。"
帕米尔点头:"结果正义和程序正义的冲突。"
"对。"迪克说,"阿提克斯是整部剧里最坚持程序的人。他在法庭上那些话全都是程序正义——'被告有权接受公正审判'。但到最后一幕,他选择了隐瞒布的事实。因为布是好人,一辈子没做过任何坏事,他被关在家里那么多年,不能让他再被拉到镇子上议论……"
帕米尔听他说话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心里在想——程序正义输了。
迪克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有一种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的东西萌芽了。
"那你觉得哪个对?"帕米尔微笑着低头,轻声问。
迪克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最后一幕阿提克斯坚持让布上法庭,我会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前面他说过的所有话——'不能杀死一只知更鸟'——好像就白说了。"
帕米尔没有再问了。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迪克停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晚上排练的时候我再想想那段。"迪克说,"你晚上是不是也在后台?"
"嗯?我可还没答应要参加呢。"
迪克再次用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笑兮兮地看着他。
“我猜你肯定会答应我的,”迪克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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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切地看着帕米尔,“我猜你就算不答应,最后也会来看看我的排练?”
帕米尔终于还是没绷住,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好吧,是的,我答应了。我从来拿你都没办法……我猜你们应该还缺个道具师?”
"那我排完了来找你!"
"行。"
———
那天的排练迪克比平时多留了一个小时。帕米尔在工具间做布景的时候听到排练室那边传来同一段台词反复被念的声音,隔了两扇门和一条走廊,闷闷的,但能听清语气。
迪克在念杰姆听到判决结果之后的那段走位——台词很短,但那句"背对所有人站在走廊里"的调度他试了好几次。帕米尔放下刻刀听了一会儿,远处的脚步声和气息声传到工具间的时候已经变轻了。
最后一遍的时候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响起一串脚步声往门口走,是迪克出来的方向。
他推门进来,头发有点乱,脸上泛着一点红——排练的余热还没退完。他走到工具间中间站着,没有去拿椅子,直接就蹲了下来。
"我刚才试了一个新的走位。"迪克说。他蹲在帕米尔旁边,伸手拿起了一块废纸板边角,在手里折来折去。
"什么走位?"
"裁判宣读结果的时候我站着没动。等周围的人都开始离场了,我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哇,抠得好细。帕米尔惊叹。
"效果呢?"
迪克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板。"老师让我再来一遍。她说'停的那一下是对的'。"
帕米尔把刻刀收进盒子里。"那你在想什么?"
迪克安静了一会儿。纸板被他折出了一条细长的棱,他沿着那条棱来回摸了两次。
"在想导演说的话,法庭的错误宣判相当于给杰姆的内心捅了个大洞……在未来他他还会认为这些程序是有可取之处的吗?"
或者说,布鲁斯现在的做法真的是完全正确的吗?依靠哥谭程序真的能让所有的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帕米尔看着他蹲在工具间的地板上,手里捏着一块废纸板,黑头发翘了一撮,灯光把他额角的汗照得亮亮的。帕米尔想问他"你心里也有一个洞吗",但他没有问出口。
迪克自己说出来了。
"我爸妈那件事,"迪克低头看着纸板,"后来调查了好久。我那时候还小,但我知道有人做了什么。布鲁斯后来找到了那个人。审判也审了,人关进去了。但——"
他停了一下。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吗?我的爸爸妈妈死去了,没有人付出同样的代价。"
工具间里安静了片刻。
"程序是没有错的,"帕米尔说,"但程序也是错的,这些程序,或者是法律的初衷是保护人的权益,当它不能再保护这些的时候,就说明它本身出现了问题。"
迪克手里的纸板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帕米尔。
"你不能说它的出现是错的,但你知道的,我们这个地方……总之它的内容不一定正确。"
帕米尔没有再多说。
外面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工具间的灯光昏黄温暖,照着蹲在地上的迪克,照着矮凳上坐着的帕米尔,照着两个人中间摊开的那些还没拼完的布景和道具。纸板、颜料、胶带、刻刀散了一地。
过了一会儿迪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阿福给我留了晚饭。"
"嗯。"
迪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帕米尔。"
"嗯?"
"谢谢你今天听我说那些。还有……其实我拉你过来的目的一开始只是…嗯,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我是说,我们可以再找一个时间,一起出去玩吧。"
帕米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坐在矮凳上没有站起来,点了点头。
迪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最后变成一声清脆的关门响。
工具间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