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和小学不一样的地方,帕米尔是在开学第三周才真正意识到的。
小学的时候他和迪克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课桌之间隔着一条走道。迪克上课偷偷回头看他,他在课本底下比手语,两个人都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老师看了他们几年都没拆穿。
午休去天台吃饭,放学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一天见面十几个小时,从来没觉得腻过。
现在不同了。他在三楼,迪克在二楼。课间只有十分钟,跑下去再跑上来,说话的功夫还不够喘口气。中午不再一起去天台了——初中的天台锁了门,学校说"不安全"。食堂的桌子又矮又挤,迪克身边总围着篮球队的人。
没有人刻意疏远谁,但那些被填满的时间突然空出来之后,谁也没主动去填补。
帕米尔有时候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看着迪克从操场那边跑过去。红色的篮球背心,黑头发总是湿漉漉的。13岁的迪克身上已经开始有点肌肉了,但发育期的男孩子长得又快,所以整体显得还是瘦瘦长长的,充斥着独特的轻盈感。
开头几周他们还坚持一起吃午饭。后来迪克训练加多了,帕米尔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两个人从"每天一起"变成了"隔天一起",又变成了"碰到了就一起"。
———
体育课是他们为数不多还能"碰上"的场合,虽然也是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
这周的体育课两个班排在了同一节。帕米尔在三班,迪克在二班。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帕米尔远远看到二班的队伍里那颗熟悉的黑色脑袋——迪克站在第二排,正在跟旁边的男生比划什么,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大概是昨晚比赛的一个动作。
他画完之后自己笑了,旁边的人也笑着调侃他,迪克拿肩膀撞了那个人一下,那人又撞回来。
帕米尔把目光收回来,听自己班的体育老师安排任务。
"今天自由活动!不许回教室,不许玩手机,被我看到的下周加跑五圈!解散!"
三班的人散开了。有人冲向篮球场占位置,有人往足球门那边跑,帕米尔被班里的几个男生拽去了篮球场旁边的空地——那里有几台老旧的健身器材,他们平时在这儿聊天、扔球、等下课。
"帕米尔!"有人从背后把一颗篮球扔过来。
他伸手接住,转手又扔回去了。那人在三分线外接球就投,球砸在篮筐边沿弹了出来,一群人"哎——"了一声。
"你就不该传给他!他手臭!"
"帕米尔你自己投一个!"
帕米尔接住弹回来的球,站在罚球线附近抬手投了出去。球进网的时候没碰篮筐,干脆利落的一声"唰"。
"靠,你练过的吧?"
"没有。"帕米尔说。
"鬼信你——"
笑闹声从球场那边飘过来。他站在人群中间听他们说话,自己也跟着笑了,偶尔接一句,偶尔把球再投出去一次。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的金头发上晃来晃去,那些金发在午后的光线里已经带了一点灰的底色。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二班也在自由活动。
迪克和篮球队的那帮人占了主球场。他们分成两拨打半场,迪克运球过人的时候动作还带着一点马戏团底子——那种流畅的、不费力的轻盈。
他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上篮得分,落地之后被队友拍了拍后脑勺,他躲了一下没躲开,笑骂了一句什么。
中场歇息的时候迪克走到场边喝水。他拧开瓶盖灌了两口,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看到了那边健身器材旁边的一群人。
帕米尔站在那群人中间。金色的头发在逆光里显得比周围的人亮,他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有人又扔了一个球给他,他接住随手投了出去,又进了,他旁边的人发出一阵起哄声。
迪克看着那边,瓶口贴在嘴唇上没有动。
"迪克!歇好了没!"队友在场那边喊他。
他放下水瓶,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来了!"
两支队伍重新跑起来。足球砸在脚上的闷响和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操场两端同时传过来。两个班的学生各自占据了自己的半块场地,中间隔着一条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跑道。
帕米尔的班级收球的时候,迪克的班级也在收拾东西准备集合。两群人从不同的方向往教学楼走,在跑道尽头的地方刚好迎面遇上。
距离拉近的时候,帕米尔看到迪克走在队伍前面,黑色头发被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亮晶晶的。他正在和旁边的队友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视线越过他队友的肩膀,落到了帕米尔身上。
帕米尔也看到他。
两个人隔着约十步的距离,目光碰了一下。迪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要说话。但他旁边的人在继续走,帕米尔旁边的也在继续走,那个笑最终变成了一个快速的、幅度很小的点头。
帕米尔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班级的队伍在跑道尽头交错又分开,往各自的教学楼入口走去。脚步声和说笑声在走廊里散开,像一圈圈扩出去的涟漪。
帕米尔上楼的时候在心里想:"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他没有说出口。
食堂里人多,帕米尔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迪克端着餐盘在旁边转了一圈,最后坐到了窗口的对面。
"你今天体育课那球投得挺准。"迪克说。
"你看到了?"
"我在打半场,又不瞎。"
帕米尔笑了一下:"你那个上篮也不错。"
迪克正要回话,旁边有人拍了拍他肩膀。篮球队的两个人端着餐盘凑过来,"迪克你坐这了!我们说好了今天复盘录像!"
迪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帕米尔脸上停了一秒,好像是想说什么。
"去吧。"帕米尔说。
"……我一会儿回来。"
"没事。"
迪克被队友拽走了。帕米尔坐在窗边继续吃自己的饭,他偶尔抬头看了一眼——隔着两三张桌子的距离,迪克正被五六个人围在中间,手里举着一个手机在放什么视频,所有人都在凑过去看,迪克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你这球当时应该传给我——"
帕米尔收回视线。
他把饭吃完,把餐盘收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迪克还在人群中间说话,没有注意到他。
他转身走了。
———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帕米尔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在下雨。
哥谭的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把外面的操场和教学楼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
帕米尔歪着头看窗外,腮帮子搁在手掌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走不同的路线,有的直直滑下去,有的中途被别的滴撞了一下改了方向。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了系统面板。
面板在他视野里展开。系统把技能用数字标了出来——0是普通人一辈子不碰某些技能的水平,10是"当前人类天花板",理论上存在但没人摸到过。
也许格斗那项蝙蝠侠可以达到10,谁知道呢?他又看不到别人的等级。
目前他的面板是:
战斗系
格斗 Lv.5
射击 Lv.2
驾驶 Lv.1
生活系
厨艺 Lv.3
演技 Lv.2
急救/基础医疗 Lv.1
潜行/行动系
潜行 Lv.2
攀爬 Lv.3
投掷/暗器 Lv.1
心智系
观察/推理 Lv.2
变种人系
雪豹体质(被动)
半兽化(已解锁)
他慢慢地扫了一遍,目光在"格斗5"上停了一下,不免有点淡淡的骄傲意味。这个数值从三年级到现在提了两级,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至少目前的迪克很难打过他。
Lv.5意味着他能徒手放倒一群不会配合的普通成年人。但面对实验室的武装守卫呢?塞拉斯背后那些猫头鹰法庭的人呢?
还差得远。
升上初中后系统发布的任务变了。不再只是"找东西""确认路线"这类低风险操作。
查案的任务开始出现——跟踪某人、记录某栋楼的出入时间、确认某个地点有没有暗门。有的任务干脆就是对抗: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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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给他一个坐标,一个时间,一张模糊的嫌疑人照片。帕米尔需要在那个人做某件事之前截住他。
奖励也变了。技能经验之外开始掉落实物道具。
一把折叠刀,刀刃收进去的时候和普通小刀没区别,弹出来之后能割断大部分绳索。一小瓶止血粉,撒在伤口上能把血止住七八分钟。一根细钢丝,能瞬间撬开几乎所有的普通锁。
帕米尔把那些东西收进系统指定的夹层里,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用上。说白了,这都是他打黑工的家底啊。
唉。
任务的难点在于地点和时间太随机了。有些坐标在哥谭另一头,放学后再赶过去根本来不及。帕米尔只能攒到周六日出门,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法跟别人解释自己在做什么,塞拉斯那边用的是"出门走走"的借口,能糊弄过去,只是卡得很紧。
但迪克那边他糊弄不过去。
"你这周末又不在?"迪克有天在校门口问他,语气很随意,但帕米尔知道他其实是在求一个认真的答案。
帕米尔张张口,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
"有点事。"帕米尔只能这么说。
"什么事?"
"……家里的。"
迪克看了他两秒。"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帕米尔知道他心里有数。他们认识快五年了。迪克知道他家里那个"养父"可能对他没什么感情,却不知道实验室的事。
而迪克那些"布鲁斯带我出去""家里有事"的理由,和他自己用的那一套差不多。两个揣着秘密的人凑到一起,谁也不先开口。
区别只是帕米尔是穿越而来,知道迪克的秘密。
好吧,这可能有点作弊了。帕米尔有点苦中作乐地想。
那天放学铃响了。帕米尔从座位上站起来,书包甩到肩上,慢慢走下楼梯。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往迪克的教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灯灭了。人已经走完了。
他继续往下走。
雨幕在楼门口挂了一层灰白色的水帘。帕米尔站在门廊下面,手伸出去试了一下雨势。不大不小,那种不打伞也能硬着头皮走的程度,但走到车那边一定会湿透。
他没带伞,但反正是走到校门口的事。
他低头走进雨里。
初秋的雨水带着一点凉意,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校服上。帕米尔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看着脚下那些被雨滴砸出小坑的水洼。金色头发很快就湿透了,发梢贴在额头上,在雨里颜色显得更浅了,几乎像灰金色。
路过操场边缘的时候有几个低年级的小孩在雨里跑,笑着喊着冲出教学楼。笑声隔着雨幕传过来,像被水洗过的、脆脆的铃铛。
啊,银铃般的笑声就是这种吗?
他慢慢地往前走,经过梧桐树,经过花坛,经过被雨淋透的升旗台。
"又到了潮湿的梅雨季啊。"他在心里说。
哥谭其实没有梅雨季这个说法。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年这个时候,雨水连着下好几天的这种时候,他总会想起前世病房窗外那些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喜欢看雨,毕竟他哪儿也去不了,这种景色在平淡的日常中也显得特殊了。现在他能走能跑能跳了,但走在雨里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一切都像被雨水浸湿成了过去的日子。
校门口的铁栅栏开着一条缝。帕米尔侧身挤过去,黑色轿车停在路对面,车灯在雨幕里亮着两团暖黄色的光。他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干燥温暖,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在皮革座椅上留下几粒深色的圆点。
"回家吧。"他说。
司机没有问,启动了车子。
帕米尔靠在后座上,歪着头看车窗。雨水在玻璃上爬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哥谭的街景从那些水痕的缝隙里透出来——湿漉漉的马路、亮着灯的店铺招牌、撑着伞匆匆走过的人。
他想起迪克。
"你带伞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他靠在车窗上,盯着那些雨水滑落的痕迹,忽然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是在韦恩庄园的客厅里擦头发,还是穿着雨衣坐在什么人后座上。
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问迪克"你今天晚上要干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