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过去了。

    九月的风吹到十月,操场边的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叶子打着旋落在天台的旧水泥地上。帕米尔和迪克成了学校里公认的"那两个人"——如果你在走廊上看到其中一个,另一个一定在三步之内。

    现在很多人都习惯这两位的形影不离了,如果你有事要找其中一个但找不到的话,问问另一位,有90%的可能得到答案。

    迪克已经完全摸透了帕米尔的习性:他会在午休前五分钟开始收拾课本;喝汤宁愿喝完全冷掉的,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舌头有一丝被烫到的可能;他困了的时候会下意识往暖和的东西旁边蹭。

    帕米尔对此毫无自觉——或者说他有自觉但控制不住——雪豹天性里"找暖和的东西贴上去"那一块实在太根深蒂固了。

    比如某天他们在图书馆一起看书,迪克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晒得暖烘烘的。帕米尔本来是坐在对面的,看着看着书,不知道为什么就挪到了迪克旁边。又不知道为什么,肩膀靠了上去。再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半歪在迪克身上,眼皮开始往下掉。

    迪克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团金头发,沉默了两秒。

    "帕米尔。"

    "……嗯。"

    "你都贴我身上了,说实话,有点热。"

    "……暖和。"

    "你很怕冷吗?"

    这倒不是,帕米尔心里懒洋洋的想,雪豹的皮毛很保暖的,但是迪克身上总有一股被晒过的味道。

    有点形容不出来,但他很喜欢。

    帕米尔没有开口,他在那团温暖里陷得太深,鼻子哼哼了两声,算是回应。

    迪克看着他半睡半醒的样子,没推开。他继续翻自己的书,只是翻页的动作轻了一点。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迪克收拾书包,随口说:"周六有空吗?"

    帕米尔正在把课本往包里塞:"有。怎么了?"

    "出来玩。"迪克把书包甩到肩上,转头看他,"我来哥谭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你带路。"

    帕米尔想了想:"你想去哪?"

    "随便。你平时去哪玩?"

    帕米尔张了张嘴。

    他平时不去哪玩。

    上学,放学,回莫兰庄园,进厨房发展一下做饭的爱好,回房间写作业,睡觉。睡前系统把他拉进空间里训练两小时。他来过这个世界快一年了,除了学校和庄园之间的那条路,他对哥谭几乎一无所知。

    迪克看出了他的犹豫:"那我决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六你就知道了。"迪克冲他眨了眨眼,转身往外跑,"周六早上九点,学校门口见!"

    "你还没说去哪——"

    "惊喜!"

    迪克跑远了,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小鸟。帕米尔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

    ———

    周五晚上,帕米尔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房门被敲响了。

    塞拉斯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帕米尔一眼,语气平淡得通知:"今晚跟我去一趟实验室,做例行检查。"

    帕米尔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现在?"

    "半小时后出发。"塞拉斯抿了一口茶,"把作业收一收。"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没有一丝多余的解释。

    帕米尔坐在书桌前,盯着本子上的数学题看了几秒。然后他合上作业本,站起来,走到厨房。管家已经下班了,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帕米尔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几盒布丁、一袋小饼干、几瓶果汁。他把能拿的都拿了,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系统在脑子里轻声说:"检测到宿主准备前往实验室区域。建议:携带零食用于安抚实验体幼崽,该行为已记录为'友善行为'。"

    "少废话。"帕米尔在心里说,"帮我把书包里课本腾出来。"

    系统没再出声。但帕米尔的课本被自动移到了书包外层的夹层里,里面的主空间腾出了一整块,足够装下那些零食。

    塞拉斯的车在庄园门口等着。帕米尔坐进去,后座和以往一样安静。车驶过哥谭的夜色,穿过几条偏僻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建筑前面。帕米尔跟着塞拉斯下了车,走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经过三道需要虹膜验证的门,然后——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白色的灯光,玻璃隔间里一排排的床。

    "编号C-023,常规检测。"塞拉斯对旁边的研究员说了一句,然后转向帕米尔,表情温和了一些,"一个小时,做完就回去。"

    帕米尔点了点头,自己走进检测室。

    常规检测本身确实算不上"痛苦"。抽血、扫描、数据采集。那些仪器他经历过太多次了,但检测室外面那一排玻璃隔间才是最折磨人的。

    那些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色实验服,小小的身体蜷在床上或坐在地板上,有的在玩一块破旧的积木,有的在发呆。帕米尔做检测的时候,其中一个女孩隔着玻璃看见了他,跑过来趴在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喊"哥哥"。

    听不见声音,玻璃隔音很好。

    但帕米尔能看到她的嘴型。哥哥,你什么时候来带我出去?

    他把视线移开了。塞拉斯站在不远处,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帕米尔身上,仿佛在读取他的反应数据。

    帕米尔没有表情。他不能让塞拉斯看到他"太在意"那些孩子,或者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想要帮助他们逃脱。

    检测结束后,帕米尔一如既往的提出要在活动室里和那些小孩子聚一下。

    没错,这个实验室是有活动室的,甚至有心理医生——在出现过实验体自杀的事故之后。

    每天午饭后那些小实验体会分批到那个布置温馨的活动室里待一个小时,这也是他们稀少的,锻炼和学习交流能力的方法之一。

    实验体们大多在四到五岁,太小的承受不住实验,而五岁以上的基本都因为基因冲突死掉了,这也是帕米尔珍贵的原因。

    活动室有一些玩具和书籍,还有几个垫子放在地上,但没有可以藏东西的缝隙,100平米的空间里装了不下20个监控,每一批随机选择10个孩子放进来,监控则由至少三个监管人员轮班看守。垫子和书籍夹层也有专人每天定时检查。

    在活动室里,帕米尔会给他们讲一些那些书籍里没有的故事,也会挑着自己的日常和他们分享一下。

    实验体们不是每一个都能来这里的,塞拉斯只会让一些当时没有经受着实验,并且性格稳定的孩子过来。

    换句话说,帕米尔想要联合的,有强烈逃脱愿望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摆到他的面前。

    帕米尔也没办法,这已经是他努力争取过的结果了。

    聊天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将零食分给孩子们之后,他跟着塞拉斯走出了实验室。

    坐进回程车里的时候,塞拉斯开口了:"你总是喜欢给那些实验体带吃的,回头出了问题,我可要找你麻烦。"

    帕米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变化:"饿了,备用。"

    塞拉斯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说:"下次别带饼干,容易碎。带那种小包装的果冻。"

    帕米尔愣了一下。

    塞拉斯没有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的哥谭霓虹灯在他金丝眼镜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看不清他的表情。

    帕米尔把脸转向另一边车窗。

    系统轻轻说了一句:"宿主,心率偏高。建议调整呼吸。"

    帕米尔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系统按时把他拉进了训练空间——一个纯白色的无限空间,地面是软的,墙壁不存在,只有帕米尔一个人和系统投影出来的训练目标。每天两小时,空间里两小时,现实里只过了两分钟。

    "今晚训练内容:动态反应。目标:躲避六个方向的模拟攻击。"

    帕米尔在空间里跑、跳、翻滚、闪避。雪豹的天赋让他的身体比同龄人快得多,柔韧得多,但系统从来不给他轻松的活。六个方向的攻击同时来的时候,他的左臂还是被擦中了一下。

    还好吧,帕米尔苦苦的安慰自己,至少出去了就不疼了。

    "再来。"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空间里很难有时间概念。等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柔软的虚拟地面上的时候,系统说了一句:"训练结束。宿主,晚安。"

    他被弹回现实,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但意识清醒。

    窗外是哥谭的夜色,探照灯的光又在天边划过去了。

    ———

    周六早上九点,学校门口。

    迪克到的时候,帕米尔已经站在门卫室旁边了。金色头发在早晨的阳光里亮得像一捧碎金子,校服换成了常服——一件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学校里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好学生了,也没有什么有钱人家孩子的傲气,只是个普通小孩。

    但迪克注意到了一件事。

    "你昨晚没睡好?"迪克走近了看他,"都有眼袋了。"

    他这个朋友从来都没在意过皮肤管理,但是相比常人皮肤状态却总是更好一些,也白一点。

    如果帕米尔知道了他的想法,只能说那些实验人员非常在意他的身体。

    "……还行。"

    "还行就是没睡好。"迪克凑近一步,歪着头打量他,"做什么梦了?"

    "没做梦。"

    "那黑眼圈哪来的。"

    帕米尔不想解释他内心疲惫的状态下在系统空间里的两小时训练——相当于别人睡了两分钟,他跑了两小时。而且哪怕跑完累的要死,在内心的愧疚和同情中仍然没睡着这件事。

    他只能说:"你管这么多干嘛,你到底带我去哪。"

    迪克笑了,没再追问:"走吧。"

    "去哪?"

    "我昨天说了——惊喜。"

    迪克带他去的是电玩城。

    "你来哥谭这么久,没来过这里?"迪克站在电玩城门口,张开双臂,做了个"请看"的姿势。玻璃门里面花花绿绿的屏幕和音乐声往外涌,门口摆着一排抓娃娃机,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在地上像碎玻璃。

    "……没来过。"帕米尔说。

    "那今天补上。"迪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了门。

    电玩城里的人不少。屏幕闪烁的赛车游戏、投篮机、跳舞机、射击游戏、抓娃娃机。迪克先冲到跳舞机前面,踩着音乐的节拍跳了半首曲子,动作流畅又美观,连旁边几个打游戏的高中生都停下来看了他两眼。

    "你跳舞的时候——"帕米尔站在旁边看他,"好像从上面跳下来之前会转圈的那个动作。"

    迪克的脚步骤然停了。

    帕米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舌头僵了一下。马戏团,飞翔的格雷森,他不该知道这个。

    但迪克只是愣了一秒,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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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轻了一点:"你还知道这个?"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转身跑向射击游戏区,"来来来!比比看谁准!"

    帕米尔跟上去了。

    他确实很准。系统在空间里训练他的动态视力和手眼协调,射击游戏的靶子对他来说慢得像蜗牛爬行。他一把打下来九十五分,旁边的迪克八十三分,后者看着屏幕上的分数,表情像被人在脸上砸了一球。

    "你不是第一次玩这个吧?"可恶啊,他可是被蝙蝠侠锻炼过的!竟然在这方面被超过去了吗?!

    "第一次。"

    "你骗人。"

    "真的第一次。"

    "你一个第一次玩射击游戏的人打了个九十五的命中率?"

    帕米尔想了想:"天赋。"

    "——你上次打架的时候也说天赋!你到底有多少天赋?"

    "还有别的。"

    "什么?"

    帕米尔一把抓住迪克的手腕,往旁边拽了一下。迪克被他拽得踉跄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帕米尔另一只手抬起来,一巴掌拍在迪克身后那台抓娃娃机上面。

    一台刚被其他人投币玩过却没抓到的娃娃机,里面的一只雪豹玩偶被他拍了一掌之后,不知道触动什么机关,抓钩晃了晃,"咔嗒"一声夹住了那只雪豹,晃晃悠悠地移到了出口。

    玩偶掉进了取物口。

    迪克愣了。

    帕米尔蹲下来,从取物口里拽出那只雪豹玩偶。银灰色的毛,圆乎乎的脸,一对蓝宝石眼睛,憨憨的表情。

    他把雪豹玩偶举到迪克面前。

    "这个像你。"骗你的,其实像我。

    把一些自己的标志物送给朋友是帕米尔的爱好之一。

    迪克接过雪豹,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它那张憨脸,又抬头看了看帕米尔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你再说一遍?谁像谁?"

    "你像它。"

    "它连表情都不会做!"

    "你那天非要一下子跳六个台阶,结果摔了个屁股蹲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哪有——"

    "一模一样。"

    迪克气得把雪豹玩偶砸回去,帕米尔接住了,抱在怀里。他看着迪克那张假装生气的脸,嘴角终于翘了起来。然后那个笑越来越大,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再从眼睛里漫出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笑声。

    帕米尔抱着雪豹玩偶站在电玩城的灯光下,笑得肩膀发抖。

    迪克看着他,忽然不生气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帕米尔抱着那只雪豹玩偶笑得直不起腰,自己也慢慢笑开了。

    "行了行了,"迪克伸手拍了拍帕米尔的肩膀,"别笑了,你的脸都红了——"

    "你才红了——"

    "我没红!是你红了!"

    他们那天在电玩城里待了两个多小时。迪克拉着帕米尔玩遍了所有能双人的游戏:赛车、投篮、拳击机。赛车的时候帕米尔握着方向盘一个急刹把迪克甩得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投篮的时候迪克连进了七个,然后得意地转头,结果转身就被帕米尔投进的一个球正中后脑勺。

    最后他们拿了一堆彩票券,迪克用它们换了一只雪豹玩偶。

    "这是你的!"迪克把雪豹玩偶塞到帕米尔怀里,"我赢的!"

    "你什么时候赢的?"

    "那些券都是我攒的!"迪克理直气壮,"所以这算我送你的,拿着。"

    帕米尔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雪豹。银灰色的毛,蓝色的塑料眼睛,圆脸。和刚才拍掌震下来的那只不一样,这只更小一点,软软的,抱着很暖和。

    "你给这只起个名字。"迪克说。

    "……为什么是我起?"

    "因为它是你的。"

    帕米尔想了想:"……帕米尔二号。"

    "你真会起名。"迪克做出了"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省事的名字"的表情。

    帕米尔把雪豹玩偶抱紧了一点。下午的阳光从电玩城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落在那只雪豹银灰色的绒毛上,落在迪克弯弯的蓝眼睛里。

    "走了,"迪克推开门,"送你回家。"

    "我车在那边。"

    迪克看了一眼停在街对面那辆黑色的轿车,又看了一眼帕米尔。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像幻觉般,很快就消失不见。

    说实话,作为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刚成年的实验体,他虽然不算惧怕塞拉斯,但也实在不想回去看见那个笑面虎。

    想起来庄园里面那个老登就头疼。

    "行,那周一见?"迪克笑着摆摆手。

    "周一见。"帕米尔同样笑着对他点点点。

    他抱着那只雪豹玩偶,穿过街道,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窗升起来,哥谭下午的风和阳光被挡在外面。

    帕米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雪豹玩偶。银灰色的毛在车里的暗光下显得柔软而安静。他摸了摸它的耳朵,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然后他想起了实验室那个隔着玻璃喊"哥哥"的女孩。想起了塞拉斯在金丝眼镜后面注视他的目光。想起了脖子后面那个定位加自爆的芯片——他花了几个月才发现它的存在,花了更多时间才确认自己暂时拿它没办法。

    笑容在脸上慢慢凝固了。

    他抱着雪豹玩偶靠在车后座上,窗外的哥谭街景向后掠去,傍晚的阳光从玻璃斜穿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像一层在缓慢褪色的金箔。

    车子驶入暮色之中。